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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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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比這還糟糕。當我更加冒失地、刨根問底地問她住在哪兒時——一她那兩隻栗色的眼睛突然尖銳傲慢地轉過來,炯炯發光,絲毫不再掩飾她的嘲笑:「就在您的近鄰。」我簡直目瞪口呆。她從旁邊又向這邊望了一眼,看看這一箭是否射中了。真的,它正中我的咽喉。

一下子,那種厚顏無恥的柏林腔不見了,我很不肯定地、簡直是態度謙恭地結結巴巴地問道,我的陪伴是否讓她討厭。「怎麼會呢,」她重又微笑起來,「我們只剩下兩條街了,可以一齊走啊。」一聽這話,我的血一下子湧了上來,我幾乎再也走不動了,但又有什麼用呢,改變方向就更受人了:這樣我們就得一起走到我住的房子那兒,這時她突然停住,向我伸出手,不加思索地說道:「謝謝您的陪同,別忘了今晚六點你要來找我丈夫。」

我羞得滿面通紅。但我還沒來得及道歉,她已經輕盈地上了臺階,我站在那兒,想著我膽敢愚蠢地說出那些傻氣的話」,心中一陣恐懼。我這個吹牛皮的傻瓜像邀請一個縫紉女工一樣邀她星期日郊遊,用陳詞濫調恭維她的體形,然後又重彈起孤苦零訂的大學生那多愁善感的老調。——一我覺得,我羞愧得直想嘔吐,噁心的感覺使我窒息。現在她笑著走了,傲氣十足地去她丈夫那兒了,把我做的蠢事告訴他,而我在所有人當中最看重他的評價,在他面前顯得滑稽可笑,比赤身裸體地在鬧市受鞭打還要痛苦萬分。

在晚上之前的那可怕的幾個小時裡,我給自己描繪了一干遍他是怎樣帶著精雅的諷刺的微笑來接待我的——一嗅,我知道,他精通挖苦的藝術,懂得怎樣把一個嘲諷造得鋒利無比,好讓它直刺你的骨髓。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走上斷頭臺也不會像我這次走上樓梯一樣艱難,我吃力地嚥下嗓子眼裡的一日唾沫,走進他的房間,這時我更加迷惑了,我彷彿聽到了隔壁房間有女子裙裾塞級審奉的聲音。她肯定在那兒偷聽,那個傲慢的女人,想要欣賞我的尷尬,欣賞那胡說八道的小夥子的難堪。終於,我的老師來了。「您怎麼了?」他關切地問,「您今天這麼蒼白。」我趕忙否認,等待著他的捉弄。但擔心的處決並沒有發生,他跟以前一樣談起學術上的問題:我膽戰心驚地傾聽著,沒有一句話暗含著影射或諷刺。我先是驚奇地而後又高興地認定:她沒有說出那件事。

8點鐘,門又被敲響了。我起身告辭:我的心又放回了肚子裡。當我走出屋門,她剛好走過;我打個招呼,她的目光微微地向我發出笑意,我鬆了一口氣,我把這次原諒理解為一個繼續守口如瓶的允諾。

從那一刻起,我的注意力發生了轉移;以前,我的孩子般虔誠的敬畏之心覺得這個神化了的老師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天才,我完全忘記了去注意他私人的、塵世的生活。我以那種任何真正的狂熱都具有的誇張方式,把他的存在完全從我們井井有條的世界的一切日常事情中提升出來。就像一個初次戀愛的人不敢在想象中脫去聖潔的姑娘的衣服,也不敢像別人那樣自然地觀察穿裙子的生物一樣,我也不敢虛偽地窺視他的私生活:我總是把他理想化,認為他脫離了一切俗物,只是語言的使者,創造精神的外殼。現在,由於那場悲喜劇式的豔遇:我與他的妻子不期而遇,我就.禁不住想更密切地觀察他的家居生活,一種不安分的、四處窺探的好奇心實際上讓我違心他睜開了眼睛。我探尋的目光剛剛開始行動,就被搞糊塗了,因為這個人在自己家的生活十分獨特,簡直像個不解之謎。那次邂逅不久,我就被邀去吃飯,當我第一次看到他不是自己一人,而是跟妻子在一起時,就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懷疑他們是一個別彆扭扭的生活團體,我越是深入這個家庭的內部,我的這種感覺就越是讓我迷惑不解。並沒有言語或表情顯示出二人之間的緊張或木和,恰恰相反,正是這種空白,這種不存在任何友好或對立跡象的空白,把他們倆奇蹟般地籠罩起來,使人看不透他們,這種感情上的沉重、燥熱的風平浪靜比爭吵的狂風暴雨或懷恨在心的聽不見雷聲的閃電更使氣氛壓抑。從外面看,沒有什麼東西暴露出怨怒或緊張,只是內心越來越疏遠。在他們偶爾的交談中的問話和回答都好像晴艇點水,絕不是心領神會,意念相通,吃飯時,即使是跟我交談,他的話也是那麼幹巴巴的。有時候,只要我們不重新回到工作的話題上,交談就會凍結成一大塊沉默的堅冰,最終也沒人敢去打破它,這種冰冷的負擔往往幾個小時地壓在我的心靈上。

最讓我驚奇的是,他總是形隻影單。這個開朗的、極有號召力的人沒有一個朋友,只有他的學生與他交往,給他慰藉。和大學的同事之間除了出於禮貌的交往沒有任何聯絡,社交活動他從不參加;他經常整天不在家,但也不是去別處,只是去二十步開外的大學。所有的東西他都理在心裡,既不向別人吐露,也不訴諸文字。現在我明白,他在學生圈裡的講話為什麼那麼滔滔不絕了:那時候心直口快的性格從整日的淤塞中爆發出來,所有他沉默地理在心裡的思想呼嘯著衝出沉默的圍欄,桀驁不馴地,就像騎手恰如其分地稱之為「馬廄大火」的烈馬一樣,衝進話語的競技場中。

在家他很少說話,對他的妻子說得最少。即使我這個不請世事的年輕小夥子也戰戰兢兢,幾乎羞愧難當地、驚奇地發現,兩人之間飄著一個陰影,一個飄動著的、總在眼前的陰影,這個陰影是用摸不著的材料製成的,但足以把一個人跟另一個完全隔絕開來,我第一次意識到,一個婚姻對外隱藏著多少秘密啊。就好像門檻上畫了一個五角星一樣,他的妻子沒有得到特意的邀請絕不敢踏進他的房間,這就表明了她與他精神世界的完全的隔絕。我的老師從不肯當著她的面談及他的計劃和工作,她一進來,他馬上中斷激越的談話,這種態度真是讓我難堪。他甚至都不想禮貌地掩飾一下對她的侮辱和明顯的輕蔑。他明確地拒絕她的參與——她卻好像不曾察覺這種侮辱,或者是已經習慣了。她男孩子似的臉上帶著傲慢的表情,輕盈靈巧地在樓梯上飄上飄下,總有滿手的活兒要做,又總有空閒,去看戲,不錯過任何體育活動—一而對書,對家庭,對所有封閉的、安靜的、需要深思熟慮的東西,這個大約三十五歲的女人沒有絲毫興趣。她總是哼著歌,愛笑,總喜歡進行尖銳的對話;能在跳舞、游泳、奔跑或任何激烈的活動中舒展她的四肢,她才覺得舒服;她從不嚴肅地跟我交談,總是把我當成一個半大孩子戲弄,最多把我當成大膽角力的對手。她的這種輕盈明朗的態度和我的老師陰鬱的、內向的、只有思想才能使之振奮的生活方式形成極其強烈的對比,我總是帶著新的驚詫自問,當時是什麼東西使這兩個完全不同的天性結合在一起的。當然,只是這種奇怪的對比激勵著我,當我撇開繁重的工作,跟她交談時,就好像一頂壓人的頭盔從我的頭頂拿掉了;所有的東西又擺脫了沉醉、激動,歸位到清晰、明澈的塵世裡。生活明快、隨和的一面和我在他身邊由於緊張忘掉的東西頑皮地要求它們的權利,大笑使我舒服地卸掉了思想的重負。她和我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孩子式的夥伴關係;正是因為我們總是一起閒聊,或一起去看戲,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就很輕鬆。只有一個東西尷尬地打斷我們無憂無慮的談話,每次都讓我迷惑,那就是提到他的名字,這時她總是用一個敏感的沉默抵禦我帶著疑問的好奇心,或者,當我越說越激動時,向我投以詭異的微笑。她始終守口如瓶,她以不同的方式,但同樣堅定的態度把他置於她的生活之外,就像他把她置於他的生活之外一樣。但在同一個緘默的屋頂下,兩人已經生活了十五年。

這個秘密越是難以窺破,我急不可耐的心情就越是受到更大的誘惑。它就像一個影子,一塊麵紗,我感到它隨著每句話的話音而擺動;好多次我以為已經抓住了這幅讓人迷惑的織物,它卻又溜掉了,一會兒卻又來撩撥我,但沒有一次是摸得到的話,抓得住的形式。對一個年輕人來說,沒有比胡亂猜測這種讓人絞盡腦汁的遊戲更讓人頭疼,更讓人清醒了;懶洋洋地四處遊蕩的想象力,突然有了捕獵的物件,被我身上新出現的跟蹤追擊的慾望刺激得無比活躍。在那些日子裡,一種全新的感官在我這個一直措懂的年輕人身上生長起來,那是一片有聽覺的、極薄的薄膜,捕獲辨別著每一個聲調,是一道充滿了不信任的、尖銳的、像豬八一樣搜尋著的目光,是~個像獵狗一樣嗅來嗅去、在黑暗中四處挖掘的好奇心—一神經緊張得發痛,總是為獲得一種猜測而激動,卻從未最終得到清晰的感覺。

但我現在並不想責備我的俯首帖耳的好奇心,它是純潔的。讓我的一切感官如此興奮的,不是那種一個處在劣勢的人喜歡陰險地用在比他優越的人身上的那種淫邪的好奇心—~正好相反,它來自暗中的恐懼,是一種無助他猶豫著的同情,這種同情帶著隱約的不安,感到這個沉默的人身上的痛苦。我越走近他的生活,就越明顯地感到,我的老師那親切的面龐上籠罩著的、變幻不定的陰影壓迫著我,那種因為被高貴地剋制著而顯得高貴的憂鬱,永遠不會降低身分,變成惱怒的不快或疏忽大意的怒火;如果說在初次見面時,他那語言的耀眼的光彩吸引了我這個陌生人,那麼現在,他的沉默不語的額頭上飄浮著的愁雲,卻給我這個已經熟識了的人以更深的觸動。沒有什麼能像這種堅強的憂鬱那樣有力地打動一個年輕人的思想:

米開朗淇羅俯視著自己內心深淵的思想,貝多芬痛苦地繃緊的嘴,這些悲天憫人的臉譜比莫札特銀色的旋律,比達·芬奇的人物周圍明亮的光線更能強烈地打動一個尚未定形的人。青春本身就是美,它無須神化:帶著過剩的生命活力,它總要尋愁覓恨,樂意讓悲愁甜美地吮吸它的未清世事的血,還有所有年輕人那永遠不變的冒險精神和他們對每個精神上的痛苦表現出的關懷。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一張真正憂傷的面孔。我是一個小人物的兒子,從市民的其樂融融的環境中無憂無慮地成長起來,我所知道的憂愁不過是那些日常生活中可笑的面具,偽裝成憤怒,或披著嫉妒的黃色外衣,常跟金錢上的雞毛蒜皮相牽連—一這張臉上悵然的神情,我立刻感到,卻是出自一種更神聖的因素。這種陰鬱的表情來源於內心的憂傷,是內心裡一枝殘酷的石筆給早衰的面頰畫上了皺紋和裂隙。有時,當我踏進他的房間時(總是像一個接近惡魔住處的孩子一樣害怕),他在沉思中沒有聽到我的敲門聲,當我突然滿心羞愧、驚慌失措地站在忘我的地面前,我覺得,那兒坐的是華格納,肉體上穿著浮士德的服裝,思想在可怕的女長聚會之夜.在謎一樣的深谷裡四處遊蕩。在這種時候.他的感官完全關閉了,他既聽不到正在走近的腳步聲,也聽不到膽怯的問候。而後他突然從沉思中驚起,試圖用匆匆的話語來掩飾地的尷尬:他走來走去,設法通過提問把觀察的目光從自己身上引開。但那種陰鬱卻始終罩在他的額上,只有熱情的交談才能驅散那些從內心聚集起來的烏雲。

他有時一定感覺到了,也許從我的眼睛,從我不安的手上感覺到,他的注視多麼讓我感動,他也許猜測到了,在我的嘴唇上看不見地浮動著對他的信賴的請求,或者在我的小心翼翼的態度中看出了那種隱秘的激情,希望把他的痛苦移到我身上,移到我心裡。沒錯,他肯定覺察到了,他常常出奇不意地打斷活躍的談話,激動地望著我,這種異常溫暖的目光籠罩我的全身。他常常抓住我的手,不安地、久久地握著——我總在期待:現在,現在,現在他要跟我說了。但他並沒有跟我說什麼,而是往往做一個生硬的手勢,有時甚至說一句冷冰冰的或嘲諷的話,意在使自己冷靜下來。他體驗過激情,又在我的心中培養、喚醒了我開放的心靈渴望的激情,現在卻突然把激情像一本做得很差的作業裡的一個錯誤一樣劃掉了,而且他越是看到我開放的心靈渴望著他的信任,越是狂怒地用「這您不懂」或「別這麼誇張」諸如此類的冷言冷語來抵擋。這樣的話讓我又氣憤,又絕望。我是怎樣忍受著這個怒氣衝衝、忽冷忽熱的人的啊。這個不知不覺地點燃我的激情,而後又突然讓我冷水澆頭,這個人狂熱地激起我的狂熱,而後突然抓起諷刺挖苦的鞭子——一是啊,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我越是與他接近,他越是堅決地、恐懼地推開我。他不讓什麼東西,也不允許什麼東西接近他,接近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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