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情感的迷惘》小說信息

第八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然後他輕輕地耳語著,嘴唇似乎沒有動:「我……我也愛你呀。」

我驚訝嗎?我有沒有不由自主地驚慌起來?但肯定有某種驚詫或逃走的動作,因為他就像被人向後一推踉蹌地走開了。一個陰影使他的臉色黯淡下來。「你現在蔑視我了吧?」他輕聲地問,「你現在厭惡我吧?」

為什麼我當時一個字也想不起來?為什麼我只是麻木地、一言不發地、冷冰冰地、不知所措地坐在那裡,而不是走到這個愛人身邊,替他解除荒謬的痛苦?但是所有的記憶都浮現在眼前,就好像一個謎一下子被解開了,一切費解的事情都昭然若揭。現在,一切都一目瞭然:他溫柔的到來,他生硬的自衛,他深夜的來訪以及他頑強地從我極度興奮和過於迫切的熱情中逃開;一切都是如此讓人震驚。愛,在他那裡我總能夠感覺到,溫柔、羞怯,一會兒奔騰,一會兒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阻擋。我喜歡它,並抓住屬於我的每一點點稍縱即逝的光芒盡情享受——愛這個詞,現在從一個男人口中說出來,儘管聽起來很溫存,但恐懼還是在我的頭腦中轟鳴,既甜蜜又可怕。對他的尊重與同情灼燒著我,我這個戰慄的、突然被擊中的小夥子,對他完全顯露的熱情,我找不到一個詞。

他絕望地坐在那裡,凝視著沉默的我。「這對你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喃喃地說,「就是你,你也不能原諒我,你也不能。我緊閉嘴唇,幾乎窒息……我在所有的人面前掩飾自己,但我對任何人都無法掩飾什麼……現在好了,你已經知道了,再沒有什麼壓得我端不過氣來了……對於我來說這一切太沉重了……嗯,太沉重了……好了,這種沉默與隱瞞總算是結束了……太好了。」

就像充滿了悲傷一樣,我心中充滿著溫柔與羞愧;這顫抖的聲音震撼著我心靈的最深處。

我這麼冷漠、這麼毫無感情地在地面前沉默,我為此感到羞愧:從沒有人像他這樣待我,他還無端地在我面前貶低自己。我心急如焚,想對他說些安慰的話,但我的嘴唇顫抖著,什麼也說不出來。我尷尬地蜷縮在沙發裡,縮成可憐的一點點,以致他幾乎是不滿地鼓勵我說:

「別那麼坐在那兒,羅蘭德,別那麼殘酷地一言不發……鎮靜些……這對於你來說真有那麼可怕嗎?你這麼為我的感情感到羞愧嗎?……現在一切鄙過去了,我什麼都跟你說了……至少讓我們好好告個別吧,就像兩個男人,兩個朋友那樣。」

但我還是沒有力量支配自己。他搖晃著我的手臂:「來,羅蘭德,坐到我身邊來!……一切你都知道了,我們兩人終於都明白了,我也輕鬆了……一開始我總是害怕你會清到,你對我是那麼美好……後來我又希望你自己能夠感覺到,我也就不必再向你坦白了……但現在一切都已經發生了,我自由了……現在我可以和你暢所欲言了。這些年來任何人都無法與你相比,因為這些年來任何人都沒有你這麼接近我…我從沒有像愛你這樣愛任何一個人……從沒有人像你這樣,孩子,喚醒我生命中最後一點點激情……

所以告別的時候你應當比任何人知道得都多。這一段時間裡,你的沉默使我清楚地感到你想了解什麼……只有你一個人應當瞭解我的一生。你願意聽我講嗎?」

從我的目光中,從我迷們、激動的目光中,他看到了我的讚許。

「那麼過來,到我這兒來……我不能大聲講。」我俯下身——非常虔誠地,我必須這樣講。

但我剛在他對面坐下來,期待著聆聽他的講述,他又站起來。「不,不行,你不能在邊上看著我……不然……不然我什麼也講不出來。」他啪的一下關掉了燈。

黑暗籠罩著我們。我感到他就在身邊,在黑暗中我感到他沉重的、呼呼的喘息聲。突然間,一個聲音從我們之間響起,向我講述他的一生。

那天晚上,這個我最崇敬的人向我講述了他的經歷,彷彿是一扇厚厚的門在我面前敞開了。從四十年前的那一天起,所有那些小說中或詩中描述的那些不平凡的故事或是舞臺上上演的悲劇對於我已經如同兒戲那樣無關緊要。這可不可以算作是一種懶散、怯懦或是一種目光短淺呢?他們每每總是展現那些生命中顯而易見或循規蹈矩的表面現象,而在它背後、在心靈的最深處、最陰暗的角落裡閃耀的、騷動的卻是真誠而又危險的激情的猛獸,在不為人所知的地方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纏綿、撕咬、交情。他們有沒有為生命的氣息,為熱切的、耐人尋味的、魔力般的情慾,為沸騰的血液所震驚呢?他們過於柔嫩的手是否敢於去撫摸人類的創傷?他們的目光能否發現底層這些充滿潮溼黴爛以及危險的階層呢?在他們所見的地方怎會有如同在人所不能見的地方的那種情慾呢?還有什麼恐怖比得上在危險中的戰慄呢?還有什麼痛苦比自己沒有能力從羞辱中掙脫出來更深呢?

在這裡有一個人敞開胸膛,將自己完全赤裸地暴露在我面前,渴望我去了解他那顆破碎的、受毒害的、滿目瘡痍的心。一陣陣狂喜瘋狂地鞭打著年復一年鬱積下來的記憶。只有一個終生羞愧、壓抑、極力掩飾自己的人才能如此堅決、坦率地坦白自己的一生。漸漸地一個人的一生從胸中吐出,在這個時刻,我這個男孩第一次看到塵世間難以估量的深情。

最初,他的聲音空洞地在房間裡迴盪,彷彿是一種原始的衝動,彷彿預示著一個秘密。

但是他極力壓制的熱情使人預感到它即將來臨的力量,好像人們在某種強行放慢的節奏中能夠預感到它急促的節拍,感到它神經中的盛怒。隨後,畫面展開了,被內心的風暴撕扯著,而後漸漸明朗起來。我首先看到一個男孩,羞怯、順從,連話都不敢跟同學講,就是他對學校中最漂亮的男孩產生了激情,並發展成了一種迷亂的、肉體上的要求。但是其中的一個將他粗暴地從過分溫柔的親近中趕走了,另一個用極其明確的語言嘲笑他。更有甚者,他們兩個將他這種心血來潮的欲求張揚了出去。他們立刻一致同意,將這個迷失的孩子趕出他們快活的群體,就像對待麻風病人一樣。嘲諷、蔑視隨之而來。每天上學成了一種磨難。夜晚,對自己的厭惡使這個早熟的孩子悵然若失,他把他錯誤的、最初只在夢境中才清晰的慾望當作是發瘋和汙穢的罪惡。

講話的聲音變得飄忽不定,只一會兒,彷彿它將要溶化在黑暗中。但隨著一聲嘆息它又重新開始,在薄薄的霧氣中又展開了新畫,彷彿幽靈般虛無縹緲。這個男孩成了柏林的一名大學生,這個地下城市第一次使他長期壓抑的感情得到了保障,但這種感情因厭惡而變得骯髒,因恐懼而扭曲。在黑暗的街角、火車站或橋的陰影裡相遇,他們只能眨眨眼示意,他們可憐的一點點興趣也必須冒著各種危險,總是被迫中止,幾乎每個人在之後的幾周內都存有深深的恐懼,彷彿蝸牛爬過後留下的長長的印跡。這是一條陰影與光明之間的地獄之路:在工作日,在白天,是個有素養的研究人員中的棟樑;在夜晚,卻總是跑到郊外的垃圾場,到煙霧瀰漫的小酒館,它們的門只小心翼翼地對帶著神秘微笑的人敞開。在那裡與那些名聲不佳的、一見到警察的頭盔就四散奔逃的人為伍。他的思想總是繃得緊緊的,小心翼翼地隱瞞他日常生活的兩面性,在陌生目光的注視下掩藏自己美杜莎般的秘密。白天要保持自己——一個大學講師的行為嚴肅、體面、無可指摘,只是為了在夜裡可以不為人察覺地到那個圈子裡去,在閃爍的燈影下進行那種可恥的冒險。這個備受折磨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嘗試約束自己,將自己脫離正軌的熱情趕回到正常的圈子中去,但對黑暗、冒險的渴望總是撕扯著他。十年、十二年、十五年彷彿就在與這種無形的吸引力-一這種不健康的情感的鬥爭中度過了,沒有樂趣,精神上備受折磨,對自己的感情的羞恥感及在內心中深深埋藏的、無法掩飾的恐懼令他窒息。

終於,已經很晚了,在他三十多歲的時候,進行了一次有力的嘗試,試圖將生活重新納入正軌。在一個親戚那裡,他認識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兒,後來她成了他的妻子,她激起了他真摯的感情,但她並不瞭解他神秘的生活。她的聰體和放縱的行為第一次能夠短暫地欺騙他的情感。草率的行為戰勝了對女性的障礙,他第一次被征服了。他希望能夠憑藉這股力量做一個男人,鎖住自己,找回自己迷失的感情,以免再走上那條異常危險的路。於是他迅速地與這個女孩兒結婚了-一當然事前他也坦白了他的過去。現在他認為回到那可怕的地方去的路已經堵死了。幾周的時間無憂無慮地過去了,但馬上就表明了這種新的刺激是無用的,他原來的要求又執著地變得越來越強烈。從那時起,他又一次徹底失望了,他所做的一切僅限於假象,用以在公眾面前掩飾自己反覆的情感。他再一次走到極其危險的法律的邊緣,走進了陰暗、危險的團體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