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內。肝的迷茫特別痛苦的是:他認定,這種情感是應當詛咒的。與年輕學生經常接觸成了他這位講師(之後不久他就被任命為教授)的義務,青春的誘惑一再出現在他的身邊,彷彿在普魯土世俗世界的包圍中出現的古希臘競技場上的青年男子。這些全都意味著新的詛咒,新的危險:他們熱烈地愛他,但連他在學者的面具後隱藏的性愛的面容都沒有認識到。
在他的手偷偷顫抖著和藹地撫摸他們的時候,他們便感到幸福;他們把熱情浪費在一個在他們背後必須控制自己的人身上。坦塔羅斯1的痛苦:面對熱烈的感情,他必須表現得冷若冰霜,卻永無休止地與自身的弱點作鬥爭!每當他感到快要屈從於一個誘惑的時候,他就突然逃走。這就是當時使我迷惑不解的他的異常行為:他的突然消失與歸來。現在我看到了這條可怖的逃避之路,一條通往恐怖的深淵及陰冷角落的路。他總是到大城市去,在那j[的偏僻地區,他能夠找到值得信賴的人,他們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骯髒、汙穢,不是高尚地奉獻自己的年輕人。但是他需要這種厭惡,需要這種毒物腐蝕,需要這種反差與失望。只有這樣他才能鎮定自若地站在圍攏在他身邊的信賴他的學生們的面前。這是怎樣的會面——他的表白喚來的是怎樣一些鬼魂般的卻又散發著世俗惡臭的影像!這個極富才智的人,這個舉止優雅、注重儀表的人,這個情感的大師,他必須出沒在煙霧瀰漫、骯髒的、只允許熟客出入的小酒館裡,去體味世界上最低賤的侮辱;他熟知那些四處遊蕩。塗脂抹粉的年輕人的無禮要求,那些理髮店學徒灑人的親見和他們身上的香水味,那些身著女式衣裳的男人的格格嬌笑,那些流浪藝人對金錢赤裸裸的貪婪,那些嘴裡嚼著菸葉的水兵粗俗的溫存——一所有這些扭曲的、顛倒的、駭人的、古怪的行為,一切迷失的人們在城市的最底層及邊緣能夠找到的、看到的屈辱和暴力,他在這條泥濘的路上都遇到了,很多次他被偷光了(和一個馬伕廝打著,他太弱小,太高貴),沒有手錶,沒有外套,在飽受郊外小旅店裡喝醉的同伴們的嘲笑後回到家中,強求者曾經跟蹤他,整整一個月,一步步地跟蹤到了學校裡,放肆地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座位上,朝這個在全城知名的教授曖昧地擠眉弄眼。而他只能顫抖著使盡最後一點點氣力完成他的課程。有一次——我的心簡直要停止跳動了,他連這件事都向我坦白了——他們一夥人在柏林的一個臭名昭著的酒館裡被警察逮捕了;一個肥胖的、紅鬍子值班隊長帶著低階職員的那種令人氣憤的嘲弄的笑容——他也能在知識分子面前要一番威風——記下了他的姓名、住址,最終他沒有受到懲罰被釋放了,這一次對於他來說已算很仁慈了。但從那時起他的名字就寫在某個名單上了。就好像一個人在滿是酒氣的房間裡坐了很久,他的外衣上一定沾染了那種酒氣一樣,在這個城市裡,不知是從哪個角落開始的,開始悄悄地傳播流言蜚語,與原來在中學時一樣,在同事中總有與眾不同的言語及問候。直到最終,陌生像個透明的玻璃房將他完全隔絕了。不論他怎樣掩飾,即使在鎖了七道鎖的房間裡,他還總是感到被人窺視,被人識破。
但是這顆受盡折磨、驚嚇的心從沒有得到過真正的朋友、一個高尚心靈的寬容,以及他應得的男性粗獷的溫柔;他總是必須把自己的感情劈成上、下兩部分。一部分是與大學中精神上的伴侶交往的溫存的渴求,另一部分是在黑暗中追逐的慾望,這留給他的只有早晨痛苦的回憶。這個已經衰老的人從未經歷過純真的愛慕之情,因失望而疲倦、斷念,因在荊棘叢中追逐而使神經變得脆弱,這個聽天由命的人認為自己已經。已灰意懶——這時一個年輕人又一次闖入了他的生活。他對這個老人充滿熱情,用言語、行動將自己忘我地奉獻出來,充滿熾熱的情感;他在不知不覺中被征服,他驚愕地面對本已不再期待的奇蹟,在他認為自己已經毫無價值的時候,去面對這個真誠的、不自覺地將自己奉獻出來的祭品。年輕時的徵兆又一次出現了,漂亮的身材,奔放的熱情,對他懷有熾熱的感情,渴望他的鐘愛成為他們溫存的紐帶,但對他們的危險絲毫沒有察覺。性愛的火炬在一顆無知的心中燃燒,像帕爾齊法爾一樣勇敢而無知。他俯下身去靠近了他的傷痛,雖然對謎底一無所知,但他的到來本身就是良藥——對於一個等待了一生的人來說,一切都太遲了。愛在他生命中的暮年姍姍來遲。
隨著他描繪的形象,他的聲音也越出了黑暗。溫柔在內心深處迴盪著,這個雄辯的人談論著這個年輕人,這個遲來的戀人。我激動地顫抖著,與他共同體驗著幸福。但突然,我的心猛地一抖,就像被一把錘子一下子擊中:我的老師談到的這個年輕人,就是……就是……
羞愧爬上了我的面頰-…-他就是我自己。我彷彿看到我從燃燒的鏡子中走出來,裹在神秘的愛的光芒中,為它的光芒燒灼著。是的,這就是我——我越來越認清自己,我的興奮、接近他的願望、狂熱的靠近他的想法、瘋狂的渴求,這些都是精神上無法滿足的;我,這個愚蠢、瘋狂的年輕人,不清楚自己的力量,再次喚醒了在他封閉的心中膨脹的創造力,又一次點燃了他疲憊的心中早已熄滅的性愛的烈火。現在我驚訝地發現,我,這個膽怯的孩子,對他意味著什麼,他把我過於奔放的熱情看作他暮年中最神聖的意外得到的愛——同時我也驚訝地認識到,他的意志在多麼頑強地與我搏鬥,因為他熟知肉體遭到傷害的痛楚,所以在不可抗拒的命運面前,他心中的最後一點點仁慈不願再讓我,他所愛的人,淪為人們嘲笑的談資及排斥的物件。所以他才如此苦苦地拒絕我的熱情,突然用冰冷的嘲諷一古腦兒將我的滿腔熱情趕走,將溫柔、友善的語言變得尖銳、世俗、生硬,將溫存擁抱的雙手緊緊捆住——
這一切只是為了我,他強迫自己作出所有這些生硬的舉動,保護自己,也為了使人清醒過來。
正因為如此,幾星期來我心中才悵然若失。那個迷亂的夜現在變得如此駭人的清晰:他,這個強大意志下的夢遊人,走上了吱吱作響的樓梯,為了用那侮辱性的話語來挽救自己,挽救我們之間的友誼。戰慄著的我深深地被打動了,我激動得彷彿發著燒,彷彿溶化在同情中。
我明白了他為了我忍受了多少痛苦,為了我多麼堅韌地控制著自己。
我似乎感覺到在黑暗中的這個聲音,在黑暗中的這個聲音,已鑽進我胸中最深的角落!
這是他發自肺腑的聲音,我以前從沒有體驗過,以前沒有,今後也不會有——一個心靈深處的聲音,是凡人無法觸及的。一個人如此與另一個人交談,一生中只能有一次,只是為了今後永遠地沉默,就像傳說中天鵝的故事:它在一生中只能用它嘶啞的聲音奮力地引頸高歌一次。我將這個熱烈的、懇切的聲音深深地納入,戰慄地、痛苦地,恰似一個女人接受男人那樣。
這聲音停頓了一刻,我們之間只有黑暗。我知道他就在身邊。我只能夠抬起手來,去撫摸他。我心中有一股衝動,要去安撫這個受傷的人。
但是他只動了一下,燈亮了。一個疲憊、蒼老、飽經滄桑的身影從沙發上站起來——一個精疲力竭的老人慢慢地向我走來。「再見,羅蘭德……再不要說什麼了!你能到這兒來,太好了……現在你要走了,對我們兩個人都好……再見……告別時……吻一次吧!」
好像被一種魔力所吸引,我踉蹌地向他走去。為散亂的煙霧遮蔽的光亮,在他的眼中閃爍不定;燃燒的火焰從他身上迸發出來。他把我拉過去,他的唇飢渴地壓在我的唇上,強而有力,在一陣戰慄中他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身體。
這是一個吻,一個我從沒有在任何一個女人那裡體味過的吻,瘋狂、絕望,彷彿臨死前的嚎叫。他身體的戰慄感染了我。一種陌生、可怕的情緒——我將心靈奉獻出來,但是又為對男性的愛撫而產生的抵禦心理而深深恐懼——感情的極度迷們,這一濃縮的時刻延伸成令人心醉神迷的無限空間。
他放開了我——就那麼一抖,彷彿有股力量將彼此身體分開了——他疲憊地轉過身去,倒在沙發上,背朝著我:他呆呆地靠在那裡好幾分鐘。漸漸地他的頭越來越沉,先是疲勞地、虛弱地垂下來,然後,彷彿超負荷地,好像一個人蹣跚走了很遠突然栽倒下來一樣,隨著一個沉悶的單調的聲音,他低垂的額頭重重地撞在寫字檯上。
無限的同情震撼了我。我不自覺地向他走去。但是他倒下去的身中又一次抽動著抬起來,他緊摸著雙手,發出他沙啞、陰鬱的威脅:「走開…走開…別走過來!……天哪……為了我們兩個……現在就走……走!」
我明白了。我畏懼地向後退去,像一個逃兵一樣,我逃出了這個我深愛的房間。
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也再沒有寫過信或通過一點兒訊息。他的著作沒有出版,他的名字被人們遺忘;關於他,沒有人知道得比我多。但是就在今天我還感覺得到,就像當年那個無知的男孩一樣:他身前的父親、母親,他身後的妻子、孩子,我再也沒有感激過他們。我再也沒愛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