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我不大使用「您」這樣的字眼,今天這樣稱呼,算是對青年講的一口地道日語的回敬吧!連續兩天的不期而遇,他給我留下了十分親切的印象。「啊,」「只是因為家父愛好」青年突然變得沉默。
我來北京後所接觸的中國人都是這樣。每當向中國人發問時,總能得到友好的回答。但一扯到政治或個人私事,他們就閉緊嘴巴了。儘管沒有敵意,卻令人想起對方是交戰國的公民。
「告辭了」青年說。
「明天還來嗎?」我向他詢問。
「來倒是想來。」青年點點頭,接著說,「警衛兵好象特別戒備呀!」「什麼?」我不解地低聲問他,青年默然一笑就離去了。驀然,我想起今天警衛士兵那奇怪的目光。但這究竟意味著什麼,我不明白。
過了一天,我又來到紫禁城。
在坤宇宮附近,我看見一個身著藍色長衫的人沿石階走進去。肥大的中國長衫下襬隨風飄動。正是他。我邊想邊加快腳步。盛唐室在宮殿的盡頭,我和那人相隔一幢房子的距離。因為相距稍遠,只能看到背影。只見那人和警衛兵寒暄幾句就進人盛唐室。我意忙趕上去。在我跨進盛唐室的當兒,警衛兵喊:「喂!」「什麼?」我停下腳步。
「時間到了。」警衛兵說
「剛三點鐘,不是規定到五點」我低聲抗議。「今天提前閉館!」佩戴二等兵肩章、稍胖些的警衛兵頗不耐煩地回答。
「前邊的中國人」我想說:「剛才還進去人,為什麼單攔住我?」,「好啦,放你進去。」二等兵似乎特別關照地用手指著入口。我進入盛唐室。
「噢。」我奇怪地發現,那個青年剛剛進來就不見了。
也許是通過盛唐室進入晚唐室了吧!晚唐室是最後一個,那兒有出口,可以但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沒有發展到追上去交談的親近程度,況且又沒特別約定,就只好讓他先走了。
我是進唐三彩的陳列拒。
啊!奇怪。玻璃櫃開啟了,沒有關好的玻璃門半敞著。再仔細一瞧,發現昨天看過的龍耳壺沒有了。我急忙返回警衛兵那裡。
「士兵先生,櫥櫃開啦。」我結結巴巴地說。
「什麼?」二等兵瞪起眼睛,立刻跑入盛唐室,我也跟了進去。
「是那傢伙。」二等兵橫田嘴裡嘟噥著,又跑向出口。
「什麼事?」「在出口處站著一個佩戴上等兵肩章的警衛」展品被盜啦!剛才過去的那個中國人呢?「二等兵」從這兒到晚唐室去啦。「快追!」士兵們和我一起跑進晚唐室。
在晚唐室出口附近,站著一個軍人。那人聽到腳步聲,慢慢轉過臉來。
「亂竄什麼?」他用低沉的聲音問,如同操練時發口令。
兩個警衛兵立刻直挺挺地站住了。
那人佩戴少佐肩章,年齡五十上下,身材矮胖,儀表威嚴,看上去象是從預備役中入伍的。
「剛才,一箇中國人盜走了展品!」二等兵搶先報告。
「什麼?」聲音裡明顯地帶著吃驚,少佐的臉色變了。
「逃到哪兒去啦?!」少佐訊問。
「就是剛才,從盛唐室向晚唐室這裡來了。」警衛兵回答。
「混帳!」少佐厲聲喝道,「我在這兒足有二十分鐘,沒有任何人過來!」以上就是我經歷的不可思議的事。
我是受過大正年代民主教育的理性主義者,不承認有用科學解釋不了的現象。後來,在接受紫禁城警衛司令部調查時,我以在場者的身分對這一過程又進行了冷靜的思考。
首先,我覺得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地象蒸氣一樣消失。出事時,現場至少有四雙眼睛在注視著。除我之外,肯定有人說了謊話。這話我雖沒出口,心裡卻在想。當時我只記住兩個警衛兵和少佐的姓,直到今天還沒忘記。
調查官是警備隊長和田曹長。兩個警衛兵和我一樣,象犯人似的受到嚴厲地訊問。守衛盛唐室的二等兵叫橫田。守衛晚唐室的上等兵叫宇佐美。
每當訊問時,和田曹長總是呼喝著他們的名字,所以我很快就記住了。
少佐叫栗林。正如我的判斷,他的確是從預備役應召的軍人,在司令部供職。
入伍前,他就愛好山水畫。那天,正在欣賞晚唐山水畫李升的作品。被盜的唐三彩有:龍耳壺一隻高三十釐米,彩碟二隻直徑十五釐米。
儘管正值兩國交戰,二、三件珍貴陶器被盜也應追查,實際卻並非知此。
從和田曹長調查時的講話,我瞭解到有這樣的背景:一九三七年年底,北京親日派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和日本駐軍司令部之間,簽署了保護北京市民安全的宣告,同時交換了不沒收臨時政府管理下的國有財產的協定。臨時政府對保管故宮博物院民族遺產問題表示特別關心。不用說,粟林少佐只不過是以旁證人的身分列席。曹長是不能審問少佐的。
當然,粟林少佐的證詞和橫田、宇佐美兩警衛兵以及我的申述發生了矛盾。
無論是盛唐室,還是晚唐室,都是一覽無遺的開闊房間。倘若少佐和我們三人說的話都沒錯,中國青年就必然是在空中消失了。這樣的事決不可能發生!反覆訊問,回答都和最初相同。和田曹長問:「中國青年肯定進入盛唐室了嗎?」二等兵橫田答:「是的。」和田曹長問:「中國青年肯定是在你面前從盛唐室進入晚唐室的嗎?」上等兵宇佐美說:「不會錯!」和田曹長問:「粟林少佐,如果他們的話是真的,那您一定看見那個人……」栗林少佐說:「「我在晚唐室呆了二十分鐘,誰也沒有通過和田曹長額頭沁出汗珠。他一心希望能證明中國青年實際存在,那他就可以以警備工作疏忽大意為由結案了。
只要栗林少佐說一句」中國青年走過了晚唐室「那麼,一切不合理的現象就不復存在了。報告書上是不能寫人突然消失的,可是粟林少佐卻固執地不改變說法。這樣,我不禁發生懷疑。我當時認為,只要相信人不能消失,他的話就最靠不祝」我甚至想到:粟杯少佐明明看到那個中國青年逃走,卻故意說沒見到。
兩天後,在調查的最後階段,少佐卻提出了個尖銳的問題。
他問和田曹長:「據說陳列櫃的鎖被砸壞,你認為需要長時間?」我也從在盛唐室入口處和警衛兵的談話時間進行推斷。
「從調查判斷,一分鐘左右。」和田曹長回答。
「用一分鐘就能夠砸壞鎖頭、開啟櫃門、盜走展品嗎?」「這」和田曹長邊苦苦思索邊回答:「那個中國人四、五天來都到過盛唐室。也有人認為:鎖頭前一天就被弄壞。」粟林少佐又訊問上等兵宇佐美:「那個壺足有三十釐米,藏在什麼樣的衣服裡面,都會很顯眼。你沒有注意到?」「是啊,我注意不夠。」「不需要道歉!問你為什麼沒有注意到?」上等兵宇佐美的臉色變得蒼白。
「二等兵橫田!」
「在!」
「那個中國人確實進了盛唐室嗎?」
「是。進來啦。這位先生」他的手指著我說,「也見了。」當時,幾乎使我產生了粟林少佐在審訊的錯覺。
報據外部知情人提供的情況來看,栗林少住的證詞倒是可靠的:一個是在坤寧宮出口附近的中國警衛員。他說;午後三點以後,沒看見有人從裡面出來。另一個是位日本遊覽者,約五十歲的軍需公司經理。他走累了,在坤寧宮出口不遠的樹下休息。他也證實說,三點以後沒看到有人從坤宇宮出來。據說這位經理從有關軍人口中聽到這事,覺得奇怪,特地託人來說明。在沒有完全搞清事實的情況下,我被釋放了。這樣,這件「不可思議的事」就留在我的腦海裡時至今日。我把它詳細記下來,是因為在三十二年後,我去臺灣旅行時,碰上了解開這個謎的機會。
在臺北故宮博物院參觀結京,我們一行人來到門口。這時,對面走來一箇中國人。他身材修長、體格鍵壯。擦肩而過的功關,他眉旁的小疣引起我的注意。我覺得這張臉在哪裡見過。在走向觀光車的途中,我一直在向記憶中探索。
「啊!」
我輕聲叫起來。三十二年前的情景在我的腦海中復現。那是在北京故宮博物院門前。
我想追上去。
「哪兒也不能去,馬上就發車。」領隊說道。
「去廁所!」我生氣地推開他,急急跑起來。
不錯,不錯,儘管他上了年紀,肯定是當時那位中國青年。我心中反覆叼念著。不料,一眨眼功夫,就不見了。我追進故官博物院,也無影無蹤。
觀光車出發時間到了。十分遺憾,的確真遺憾哪。
那個中國青年還活著。
但我想解開這個謎,卻沒有第二次、第三次卻臺灣的機會。
這樣,這件「不可思議的事」,依然作為「不可思議的事」留在我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