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就在兩派互不相讓地爭論不休的時候。那須警部插了句話。
「被害人為什麼要去大廈頂樓的餐廳呢?」
爭論的雙方都啞口無言了,將視線集中到那須身上。剛才大家一直都沒有爭論到這個問題。
「為什麼那個男人要乘電梯上到40幾層高的頂樓餐廳去呢?既然知道自己反正沒救了,死在什麼地方還不都是一樣的嗎?他儘管到了那麼高的餐廳,不過也是一具再也無法吃飯的屍體了。」
那須的話說得雖然十分粗魯,但卻一語道破了大家一直都沒有注意到的要害問題,大家原來都只是簡單地認為,那人在臨死之前,神志已經不清醒了,故而搖搖晃晃地混進了開往「空中餐廳」的電梯。
「被害人並沒有把刺進胸部的刀子拔出來。據目擊者說。他好象在護著那裡似的。在一般情況下,一個人被刺傷後,只要還有知覺,他首先會要將兇器從體內拔出,然而,被害人卻偏偏不那麼做,而是讓兇器留在身上。顯然他知道,如果拔出兇器,傷口就會流血不止,從而導致很快死亡。也許他想在臨死之前到某個地方去。所以故意讓兇器原封不動地紮在那裡。就這樣,他來到了皇家飯店的頂樓餐廳。其實,他本該去找家醫院的,可是……」
「我認為他未必是要去頂樓餐廳的。」
那須組裡最年輕的刑警下田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大家都把目光轉向了他。
「被害人死在了電梯裡面。我認為他是在進入電梯之後。抵達頂樓之前這段時間內斷氣的。所以是不是可以這樣考慮:他本來是打算在中間某一層下電梯的,但結果卻沒能夠做到。」
這就是說,是在電梯到達頂樓後,才偶然發現他已經死於非命。因此,看上去他好象是要去頂樓,但是,他也有可能是想去中間某一層的。在座的人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好象在說這個意見不錯。那須點了點頭,向四下裡環視了一圈,彷彿在催促大家踴躍發言。
「但是,如果那樣的話,他就應該告訴電梯小姐他要上的樓層數啊!」
資格最老的刑警山路提出了反駁意見。他鶴髮童顏,鼻子下面總是在不停地冒汗。
「他當時可能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吧?」
下田嘴裡雖然這麼說。但心中卻感到沒有什麼把握。
「下田君的意見也是有很大可能性的,假如被害人是要到中間某一層去的話,那麼,他很可能是要去找當天在那裡住宿的某位房客,因此,有必要查一下當天所有在那裡住宿的客人。」
那須說。
「那部電梯是快速電梯。在20層以下是不停的。因此,調查範圍能不能限制在20層以上呢?」
刑警草場問道。他的表情十分滑稽,活象法國著名喜劇演員費爾南代爾。
「不。應該考慮到,被害人已經分辨不出那是快速電梯還是慢速電梯了。」
刑警西河溫和地插話道。他乍一看上去,並不太像是搜查一課的刑警,反倒更像是個銀行職員。
根據酒後方面提供的住宿客人登記簿,當晚住在這裡的客人共有2965名,約佔該酒店可接納住宿客人總數的70%。其中團體住宿的約為500名。本國人與外國人的比例為4比6.以外國人居多。在外國人當中,美國人便佔了60%。其次是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和西班牙人等等,也有來自蘇聯和東歐各共產主義國家的客人。這裡堪稱是一個融會全世界不同種族的大熔爐。
在這些人當中,最需要注意的是美國人,其次是日本人。但是,其他國家的人也不能忽視,因為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糾纏著什麼樣的動機。這些人在皇家飯店裡睡了一夜之後,已經各自去了四面八方,有的人都已經回國了。
要想一一追查他們每一個人是不可能的。
但是不管怎樣,還是先查一下有明確下落的人吧。當警方正準備將偵查的小舟劃入浩瀚的人類種族海洋時,有人向警方提供了有價值的情報。提供情報的是一個開個體出租汽車的司機,名叫佐佐木,他向警方報告說。
「我送到皇家飯店門前的一位客人,好象就是死在電梯裡的那個人。我平常不怎麼看報紙,也不大看電視,因此來報告晚了。今天,我在用車內收音機收聽新聞的時候。正碰上廣播裡提到這件事。我總覺得那個人的特徵很像我拉的那位客人。」
佐往木所說的特徵與約翰尼-霍華德基本相符。警方一下子來了精神,連忙向佐佐木詢問,那位乘客是在什麼地方搭的車。
「9月17日晚上8點半左右,我開著空車從辯慶橋駛向清水谷公園方向的時候,突然發現那個人站在靠公園一側的路旁,緊緊地倚靠著一棵樹,他向我招了一下手,於是我便把車停了下來。一看原來是個黑人,心想這下可惜了,其實我並不是打算拒載,而是因為覺得語言不通,但是,我還是開啟了車間,他就好象是滾進來似地上了車,然後默默地用手指示前方。外國人當中這樣的人很多,所以我就按他的指點朝前開。當看到皇家飯店的大廈時,他又用手朝它指了一下。因此我就把他送到了那裡。現在回想一下,那真是個古怪的乘客啊!」
「他怎麼個古怪法呢?」
那須問道。
「他好象什麼地方不舒服似的,看上去十分痛苦,也許那個時候他已經被捅了刀子。第二天早晨,我打掃車子的時候,發現座位上染了一些血,只沾了一點點兒。而且我當時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個乘客沾上去的,因為有的乘客會把車子搞得更加一塌糊塗,所以,當時我也就沒太在意。」
「在搭你車的時候,那個客人一句話也沒說嗎?」
「是的,一句話也沒說。我也覺得語言不通,而且總感到他有些陰陽怪氣的,因此也就沒有和他搭話。」
「他打手勢指示你去酒店的時候,還有付車費的時候,真的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嗎?」
「到飯店門口時。他扔過來一張1000日元的鈔票,連我找給他的零錢也沒要就下車了。我因為覺得他很令人恐怖,就沒有去追他,他確實連一句話也……不對,請等一下,在看見皇家飯店時,他說了一句有些莫名奇妙的話。」
「莫名奇妙的話?他說了什麼莫名奇妙的話?」
好不容易才總算出現了一點稍微沾得上邊的情況,那須不由得朝前探出了身子。
「他用手指著酒店的大廈說:‘斯托哈,斯托哈。’」
「‘斯托哈’?」
「是的,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在叫‘stop’(停車),就連忙把車停了下來。但是他卻一邊做著手勢讓我繼續開車,一邊又在說‘斯托哈’。」
「他確實是說的‘斯托哈’嗎?」
「我聽起來像是那麼個發音。」
從佐往木那裡能問出來的只有這些了。那須試著用英日詞典查詢了發音為「斯托哈」的單詞,但沒能找到合適的詞。檢驗人員檢查了佐佐木的車,從汽車後座上取了血跡,化驗結果與被害人的血型相同。由此基本上可以確定被害人是乘佐佐木的車到皇家飯店去的。這麼一來,行兇現場很可能就是清水谷公園,被害人就是在那裡搭上佐佐木的汽車的。
搜查人員立即奔赴清水谷公園。這個公園是座很小很小的公園,坐落在紀尾井叮與幹河叮兩個高崗之間的峽谷中。雖然處在飯店、高階住宅和參議院宿舍等建築物的重重包圍之中,但這個角落倒是十分幽靜。除了有時作為遊行隊伍的集合地點外,這裡不大見得到人影。儘管地處市中心,卻猶如颱風眼一樣,是個在喧囂之中被迫忘了的真空地帶。
這個地方一過晚上8點鐘,人影便稀疏了。這裡離皇家飯店也只有很近的一段距離。
搜查人員分頭在這座並不太太的公園裡,搜遍了每一個角落。沉浸在兩人世界裡的幾對男女情侶,被突然蜂擁而至的、表情嚴肅的男人們破壞了甜蜜的約會,忙不疊地逃之夭夭了。
從公園裡,透過樹木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皇家飯店的摩天大廈。這時,棟居刑警拿著一樣東西走了過來。
「這種東西丟在了公園的深處。
「什麼東西?」
「草帽,已經非常破舊了,這種東西為什麼會丟在那個地方呢?」
「這草帽可真夠破的啦。
那須警部從棟居手裡接過那頂草帽,不由得發出一聲感嘆。說它舊,它也太舊了些,寬寬的帽櫓已經破爛不堪了,帽頂部分也已經有了洞,編草帽的麥秸已經褪了色,顯得古色蒼蒼,與其說是麥秸,倒不如說是被蟲子蛀透了的舊纖維更恰如其分一些。
光是輕輕地拿在手上就感到頗有些懸乎,好象它馬上就會化為灰燼。
「現在還有戴這種帽子的傢伙嗎?這至少是10多年以前編出來的玩藝兒了。」
那須的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是啊!但它並不是從10年前就丟在這裡的,這也是毫無疑義的,它是最近才剛剛被扔悼的。」
「是那麼回事兒。它好象是小孩子戴的嘛!」
那須注意到了帽子的頭圍尺寸。
「假設是什麼人扔了它的話。我想也就是兩三天之前的事情。」
那須明白棟居想說些什麼。他是在暗示,草帽被扔掉的時間與案件發生的9月17日晚上很接近。
那須剛想說「即便如此,這頂帽子也不一定就是罪犯扔的」。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心中一直懸而未解的疑團,就如同遇到了高溫的冰雪一樣,開始消融了。
「那位出租汽車司機所聽到的、不解其意的‘斯托哈’,莫非就是‘strawhat’(草帽)嗎?」
「strawhat」在不熟悉英語的人聽起來,十分有可能把它聽成」斯托哈」。
「就算是這樣,但被害人為什麼要用手指著皇家飯店,嘴裡唸叨著‘草帽’呢?」
棟居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不管怎麼說,在清水谷公園發現的草帽,與被害的約翰尼-霍華德之間似乎有著某種聯絡。
案情很可能是這樣一種情況:霍華德在這裡遭到了什麼人的襲擊,受了致命的重傷後,上了佐佐木的車,最後死在了皇家飯店的頂樓餐廳。
警方再一次以清水谷公園為中心,撒下了搜查網。
如果作案的時間與警方推測的時間相同,那麼當時天色還比較早,固此可能會有目擊者。
香方-而不捨的調查,終於有了一點點收穫。那是在案件發生後的第5天。
到那個清水谷公園裡去的都是些在赤坂一帶上班的男女職員,他們常在午休時或下班後來此做短暫的休息。收穫就是從那些公司職員當中得來的。
據說9月17日晚上8點半左右,一個男職員和與他在一起工作的女朋友準備一起到公園去。當他們從赤墳方向沿著人行道走去時,看到有一個女人從公園裡走了出來。
那個女人朝他們這邊走了幾步,但一看到他們的身影。好象嚇了一跳似的,馬上掉頭朝四谷方向急匆匆地走去。由於隔著一段距離,又沒有燈光,所以他們僅從那個人的姿態上感覺她好象是個日本女人。關於她的特徵,他們沒有留下絲毫印象。至於她穿的衣服,他們也只知道是西裝。
他們被弄得很掃興,所以沒進公園就又順著剛才來的赤墳方向原路返回了。
以上就是那位職員的陳述。而這點兒東西就是搜查本部20幾名刑警花了幾天時間才得到的唯一收穫。
就憑著這麼一點線索,是無法破案的,搜查本部又籠罩在沉悶的氣氛之中。
被殺客人的現住處通過美國大使館傳來了迴音。據說約翰尼-霍華德沒有親屬,因此無人前來認領屍體。
棟居的心裡很不痛快,這種不痛快逐漸地凝固起來。成了他的一塊心病,折磨得他坐臥不安。
那位個體出租汽車司機聽到的隻言片語的「斯托哈」似乎是將英語的「strawhat」(草帽)聽差了音,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被害人為什麼要用手措著皇家飯店,嘴裡唸叨著「草帽」呢?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使他把草帽與皇家飯店聯到一起呀!
「斯托哈」是不是把其它詞聽錯了呢?
由於棟居偶然從公園內發現了草帽,所以就理所當然地把那個詞與它聯絡在一起了。但是,這樣聯絡是不是過於武斷了呢?如果那位司機聽到的「斯托哈」不是「strawhat」(草帽)的話,那麼棟居發現的草帽就與本案毫不相干。
這個想法像沉澱物似地在棟居的心底淤積起來。形成了一個疙瘩。棟居越來越強烈地感到,本案的關鍵就在那須所指出的「被言人去皇家飯店‘空中餐廳’的理由」之中。
棟居發現的草帽經過鑑定,得知它至少是15年以前的產品,比那須的判斷還要早5年以上。
毫無疑問,那麼個老古董決不可能在那麼長的時間裡一直放在市中心的公園裡。根據進一步的調查,他們弄清了在9月17日早晨,即約翰尼-霍華德遇刺前12小時左右,街道居民會的志願人員曾打掃了那個公園,但並沒有發現那頂帽於。如果草帽掉在那裡的話。應該會在當時被清掃掉的。
草帽是在9月17日早晨以後被帶到那裡去的。
「再到現場去看一下吧!」
棟居決定忠實地遵循「現場勘查,百遍不厭」這一搜查工作的基本原則。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了一個不易覺察到的破綻。
自從接到出租汽車司機的報告以來,警方已經到清水谷公園去過好幾次了,但卻還沒有一次是在晚上8點半左右去的,晚上8點半左右正是佐佐木司機讓被害人搭車的時間,警方在公園裡進行的搜尋和在周圍進行的情況調查,都是在比這要早的時間裡進行的。
雖然這裡很可能是犯罪現場,但由於被害人離開了,所以作為犯罪現場的意識就變得淡薄了,從而忽視了在同一時間下進行觀察,可以說,這是搜查人員沒有注意到的一個死角。如能站在這個死角之中進行觀察的話,也許會開啟新的視野。
棟居在晚上將近8點鐘的時候去了清水谷公園。雖然是市中心,但卻沒有人影,好象已經是深夜時分了,就連喜歡逛公園的情侶們也見不到身影,這似乎是因為警方的緣故。作為防止犯罪而採取的措施之一,警方要求公園裡的情侶們趁早回到家裡去。在稀稀拉拉枯萎的草叢中,秋後的昆蟲正在有氣無力、奄奄一息地鳴叫著。
路燈也很稀疏,偶爾從這裡通過的汽車的燈光,使樹梢在黑暗中浮現出來。但是,那光束卻照不到公園裡那重重疊疊的樹林深處。
棟居站在公園的夜幕之中。這裡安靜得讓人根本無法認為是在市中心,好象就連汽車也是悄悄地壓低發動機的聲音從這裡駛過似的。夜裡的空氣涼唆唆的,在這裡,一個外國人被人朝胸口猛刺了一刀,無法想象這個被高階住宅所包圍的、似乎脫離了城市喧囂的角落,就是悲劇發生的舞臺。
但是,它卻成了保障罪犯安全的最好的隱身草。那對情侶目擊到的那個女人,果真與案件有關嗎?如果有關係的話,那麼就牽扯上日本人了。不,也許罪犯就是日本人。
被害人為什麼去了皇家飯店呢?
用手指著皇家飯店、為什麼嘴裡卻說‘草帽’呢?
棟居似乎與黑暗融為了一體,久久地佇立在那兒.陷入了沉思。微風徐徐吹來,頭上的樹梢輕輕搖曳:從晃動的樹葉間,隱約可以看到皇家飯店那佈滿燈光的摩天大廈,像座巨大的不夜城,幾乎所有的視窗部閃耀著燈光。加上地面的投光燈照射上去的光束,使整個大廈像塗了一層白銀似的,輪廓分明地浮現在夜色之中。
連成一串的光環就像是節日的燈籠一樣,圍繞在樓頂的冷卻塔周圍。那裡就是皇家飯店最受歡迎的「空中餐廳」.看上去美麗而壯觀。
棟居想象著那個在異國旅行期間被人用刀捅了胸膛的人眺望著佈滿燈光的酒店大廈時的心情。也許在他那絕望的眼裡。「空中餐廳」似乎已經集中了世界上全部的幸福。看起來就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美妙景觀吧?
那「空中餐廳」將輝煌奪目的光影輪廓刻在了市中心的夜空。已經處於彌留之際的被害人即使被它所吸引,也並沒有什麼奇怪。
「草帽?」
棟居無意識地嘟喃著。突然,他定住了漫不經心地張望著的視線,他那被美麗景象所吸引的目光變成了對某個特定物件的凝視。
「啊!那就是……」
他脫口而出地喊了半句話,就沒了下文。頂樓餐廳視窗成排的燈光就像土星的光環一樣,圍繞在樓頂冷卻塔周圍。冷卻塔被地面投射光照射著,其圓形的頂部透過圍在四周的三角柱護欄泛著銀白色的光輝。頂樓餐廳的燈光,看上去就像是用光織成的寬寬的帽簷兒.那恰似一頂用光編織而成的草帽懸掛在夜空之中!
那是夜間的燈光在夜空中描繪出來的光影造型。
「啊!原來如此!」
棟居將視線凝聚在夜空中的某一點上,繼續輕聲自言自語道:約翰尼-霍華德還是將草帽與皇家飯店的頂樓餐廳聯想到一起了。雖然尚不清楚對於被害人來說那意味著什麼,但卻搞清了它具有使他拖著瀕臨死亡的身體去那裡的吸引力。
丟在公園裡的草帽,很可能是被害人帶來的,被害人與草帽,破案的關鍵就在它們的相互關聯之中。棟居邁步離開了公園,彷彿在黑夜的盡頭看到了一線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