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
「有一個日本人住在這兒,性情很怪,專門在哈萊姆區(紐約黑人區)拍照。大叔說不定也給她當過模特兒呢。」
「她?這麼說是個女人!」
「是的,在這兒已經住兩年多了。」
「那她現在住在哪兒?」
「西區136號街222號,就在哈萊姆醫院附近的那幢公寓裡。她在這一帶頗有些小名氣。你一打聽就找著了。」
肯沒顧上道謝就從馬里奧的房間跑了出去。他還不知道有個專門給哈萊姆區的人拍照的日本女攝影師,哈萊姆區是遊客們拍照的好去處,旅遊車經過這兒時,車窗裡許多照相機的鏡頭都衝著這邊。由於這裡到處都有危險的提示,真正進到裡面來拍照的人寥寥無幾。
頂多不過是提個照相機到主街道上轉一轉,走到125號左右,那就夠提心吊膽的。可這女人卻長期住在這裡,專門從事哈萊姆區攝影,竟然有這樣的女攝影師,連最熟悉本地情況的肯也是頭一回聽說。
馬里奧所說的那個日本女人的往處,正好在哈萊姆區和東哈萊姆的交界處。他向路旁的流浪漢一打聽,馬上就知道了,說不定他們也都是她的拍照素材呢。
那幢公寓也和馬里奧的公寓一樣破舊骯髒,都將被拆除。這是一座四層紅磚建築,牆壁上有反戰標語是用漆噴上去的。還有胡亂塗寫的下流話。
門口臺階旁一隻裝垃圾的塑膠桶翻倒在地,野狗正在亂扒。旁邊還有位喝醉酒的老人坐在那兒懶洋洋地曬太陽。
令人奇怪的是,這裡沒有哈姆萊區隨處可見的孩子身影。已是午後2點鐘左右了,竟看不到一個頭上長滿疙瘩的小孩子出溜來出溜去,就像是傳染病使這裡的人都死絕了似的陰森可怕。
這裡沒有像馬里奧那樣的「房管員」,也許是住在遠處的房主親自來催收房租吧。
肯立刻找到了那位日本人的房間,在二樓,因為門上掛著一塊用羅馬字寫著姓名的牌子。房裡好像有走動的聲音。正好有人在家,一敲門裡面便有人馬上問道:誰呀?
一個外國人,而且又是獨身女人,能一直住在哈萊姆區可真有膽量,但警惕性似乎也挺強的。肯報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後,說有點事要打聽一下。
聽說是警察,門馬上開啟了,裡面走出一位個頭不高。身材苗條的日本女人。因為她住在哈萊姆區,所以在肯的想象中可能是個很厲害的母夜叉似的女人。然而出來的竟是位20來歲、五官端正的美麗的年輕女士,令肯頗感意外。
「您是三島由紀夫嗎?」
肯核對了一下門牌上的名字。
「不,我叫三島雪子。」
肯苦笑了一下,他把對方和日本知名作家名字的發音搞混了。
「我是肯-舒夫坦。不過,可不能因為一說是警察就隨便給來的人開門喲,在紐約假警察有的是,就是真警察有時也不能相信。」
肯馬上向這位初次見面者提出了忠告。
「噢,哪有那種事兒。我在哈萊姆區從未意識到會有危險。從外表看雖然有些可怕,但這裡可盡是些好人。我不明白哈萊姆區為什麼會令人恐怖,我倒是覺得離開哈萊姆區外出才可怕呢!」
「這是因為您還不知道哈萊姆區真正的可怕。不,也可以說你還不知道紐約的可怕。幸虧您被當作‘客人’在這兒很受歡迎,您還沒有接觸到那些可怕的東西。」
「我可是相信哈萊姆區人,相信紐約和美國的。」
「作為一個美國人,我向您表示謝意。不過,我今天突然來訪,是因為聽說你可能給一位叫威爾遜-霍華德的老人拍過照片。」
「威爾遜?」
「住在東區123號街公寓的一位黑人,6月份死於交通事故,和兒子約翰尼住在一起的。」
「哈萊姆區的居民我拍過很多,可他有什麼特徵嗎?」
「我就是想知道他的特徵才來的。」
「他大約多大年紀?」
「61歲,愛喝酒,年輕的時候當過兵,去過日本。」
「去過日本。123號街的?唉,是那位‘日本大叔’吧?」
「日本大叔?」
「是個日本迷,他一直懷念年輕時在日本的時光,所以被稱為‘日本大叔’。」
「這一帶去過日本的人沒幾個。」
「著是那位‘日本大叔’,照片我照了不少,你想看嗎?」
「非常想看。」
「請進吧!」
他們一直都站在門口談話。雖然都是哈萊姆區結構相同的建築。可室內佈置和氣氛與馬里奧以及霍華德的房間卻完全不一樣,確實像年輕女性的房間,既美觀又舒適。
肯跟著進了那間兼作客廳的臥室,裡面有餐桌、椅子、床、床頭櫃、沙發、衣櫃、電視機、梳妝檯、書架等,東西擺放的位置十分講究,書架上還可以看到日文書。房子裡井然有序,反映出了主人良好的生活習慣。
窗戶上掛著粉紅色印花窗簾,使房間的氣氛顯得更加溫柔、嫵媚。看樣子她在這兒住的時間已經相當長了。
這間房子還用布簾隔出一小塊兒地方來,後面好像放的是照相器材之類的東西,暗室可能就設在隔壁。
等了一會兒.雪子從隔壁的房間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幾張相紙。
「啊,怎麼不坐呀!」
她朝一直站在那兒等著的肯驚訝他說道。
雪子將肯讓到沙發上。然後遞給他幾張6英寸的照片。說:儘量挑了幾張看上去有特徵的,這就是‘日本大叔’。」
照片上黑人老人的嘴唇很厚,面部深深的皺紋像刀刻的似的,一雙毫無表情的眼睛深陷在那老朽而失去彈性的臉上,閃著細微的光芒。飲酒過度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衰老。已經沒什麼奢望,只有記憶被封存在那滿是皺紋的皮膚底下。雪子從幾個角度給他拍攝了一組特寫境頭。
「這就是威爾遜-霍華德嗎?」
「名字我不知道,可要說123號街那位曾去過日本的黑人,就只有這位日本大叔了。」
肯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
「您認識他嗎?」
對肯那激動得有些異乎尋常的視線,雪子似乎不可理解。
「不,」肯連忙否認,「這照片能借我用一下嗎?」
「沒問題!我這兒還有底片呢。」
「那謝謝啦。另外,最好把房間佈置得再素一些。」
「為什麼呢?」
「有點太豔了。」
「您是說有點挑逗人?」
「不,我並沒有說‘挑逗’,但請別忘了這裡是哈萊姆區。
「多謝您的忠告,不過,我還是喜歡現在這個樣子,迄今為止也沒發生過什麼事嘛。」
「還有,即使有人稱是警察,也別讓他進房間。不過,我例外呀。」
肯笑了笑,告辭離開了雪子的房間。
肯看了從三島雪子那裡借來的威爾遜-霍華德的照片感到非常驚愕,可他並沒有久久地沉浸在這種驚愕之中。他從中受到了啟發,腦袋裡出現了新的疑問。
這是個至今從未想到過的問題。肯為了證實這個問題。又到市中央登記所調查了威爾遜妻子德萊莎-諾伍德的戶口。德萊莎的祖父母是19世紀初從南部過來的黑人,父母親也都是黑人,1943年起住進了哈萊姆區。
另外,威爾遜-霍華德也是純粹的黑人。查登記所以前的登記冊,也沒發現他家和白人或東洋人有血統關係。如果查三代以前的話,得到他們的故鄉南部去查。但南部根本不把黑人當人看待,在黑人流浪他鄉後,不可能繼續儲存他們的登記冊,再說,美國人沒有戶籍觀念。日本的戶籍是以一家一戶為單位,而在美國卻是以個人為單位登記。因為是以個人或夫婦為單位登記的,所以即使看登記冊,也搞不清楚其父母是什麼人。也就是說,不是以父子這種縱向的關係,而是從個人或者夫妻這種橫向的關係來考慮,在這種制度下,要認祖歸宗是極其困難的。而且德萊莎和威爾遜的出生,也是因為進行全國普查,才半強制性申報的,恐怕連他們自己都搞不知道原籍到底在哪兒。
根據肯掌握的情況來看,約翰尼-霍華德不是像純粹的黑人。在約翰尼最後工作過的運輸公司見到的照片也說明了這一點。說是黑人吧,膚色淺了點,而且相貌有點接近東洋人。
黑人和白人、或者和彼多黎各人、義大利人的混血兒很多,但和東洋人的混血兒則比較少。
「約翰尼的父親服兵役時去過日本,也許約翰尼是……」調查又有了新的進展。但約翰尼登記的出生日期是1950年10月,是在他父母結婚後約10個月的時候,他不可能是父親從日本帶來的。
一一一假如威爾遜謊報了出生年月?
肯的腦子裡又閃過了另一種可能性。現在規定申報出生年月必須出示助產醫生的證明,但在貧民窟,許多婦女生孩子部不請醫生助產,作為「不得已的情由」,也就免去了醫生的證明書。
20多年前,二戰剛剛結束,到處是一片混亂,可以想象戶籍的手續遠沒有現在嚴格,申報時把出生年月推遲幾年是相當容易的事。反正本人怎麼報就怎麼登記,很可能登記不實。
完全可以認為約翰尼是在日本出生的,因為什麼變故才離開母親,他一個人陪伴著父親口到美國,回國後父親結了婚。當時父親為了把約翰尼說成是夫婦間生的孩子,申報時有意隱瞞了真實年齡。
「那麼,約翰尼的生母就一定在日本了。」
眼前出現的新輪廓越來越清晰了,這樣推斷也就知道約翰尼為什麼要去日本的目的了。
「也許他是去日本見自己的母親。」
由於飲酒過度變得如同廢人一般的威爾遜,覺得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就把「日本母親」的事告訴了兒子,或許約翰尼早就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母。
威爾遜即使活著也活不了多久,他那被酒精毒害了的身體,對社會無任何用處,只能成為兒子的沉重負擔。於是他就「廢物利用」,把自己的身體換點旅費好讓兒子去日本找自己的生母。
肯對自己的推測十分自信。
「到日本去找母親,被殺了,他可真可憐。」
此時,肯才可憐起這位素不相識、客死他鄉的黑人青年。不,對約翰尼來講,日本並非異國,而是名副其實的「母國」,他在母國被人殺害了。
他能見到母親嗎?不,大概在這之前就被殺害了吧,母親要是知道了約翰尼的死訊,肯定會痛不欲生的,也許他母親還不知道約翰尼到日本來了吧。」
想到這裡,肯彷彿猛然被強大的電流擊了一下,身體變得僵硬起來。一種可怕的念頭出現在腦海裡,他不敢再往下設想了。
「難道……」
肯靜靜地望著空中,自言白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