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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人性證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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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不是神經有毛病啊?我說了,我不知道。」

「還是幼年的時候,在一個晴朗的夏天,孩子由母親領著去了霧積。母親拉著孩子的手,沿著小溪順著山道漫步觀賞景色。突然吹來一陣大風。小孩頭上戴著的草帽被風吹落,掉進了小溪的谷底裡。孩子借托這頂草帽,對母親詠誦出了火一般的切切恩慕之情。一個父母、孩子的三口之家去霧積旅行時。偶然看到了這首詩。

對孩子來說,大概這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與父母親同去旅行吧。溪谷蒼翠欲滴,母親年輕貌美,和藹可親。那次旅行的美好印象,深深池銘刻在小孩的心裡。後來,這孩子生活悽苦,命運坎坷,那次旅行成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那次旅行,父親也一起去了。旅行後‘家’就離散了,也許就是在全家離散之前為了留下個美好回憶而去旅行的。」

「別說啦,這些話,與我毫無關係。」

八杉恭子雖這樣大聲說著,但並沒有想離開,好像有什麼東西與她的意志相反。將她緊緊地縛在了那兒似的。

「全家在那次旅行後就分手了。孩子由父親帶著回了父親的本國——美國,母親則留在了日本。我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但有一點十分明確,對霧積的回記,已作為對母親的回憶深深地印在了孩子的心中。西條八十寫的草帽詩,詠誦的是他自己對霧積的回憶,而孩子覺得這詩就但是詠誦自己的回憶一樣,給自己留下了十分難忘的印象。這首詩。也許就是那時母親念給孩子聽的。草閏已將四條八十詩中的母子。與這一家三口緊緊地連在一起了。

被父親領回美國的孩子,按捺下住對母親的思念,又來到了日本。父親為那孩子,用自己那風燭殘年般的軀體會撞汽車,換取了一筆賠償費,用來充當孩子去日本的旅費。也許是父親的死,突然衝開了孩子思念母親的堤壩,而父親也想借孩子去看一看昔日的‘日本之妻’吧。霧積一片蔥籠,在美麗景色襯托下的母親的音容在孩子的眼前晃動。生活在受人歧視的底層中,只有母親才是孩子的救星。在艱辛之時,在悲偽之際,母親的音容始終在溫柔地撫慰著他的心,激勵著他。」

八杉恭子沉默不語,面部雖做出毫無表情的樣子,但肩膀在微微地顫動。

「孩子熱切地想見自己的母親,哪怕是看一眼也好。對霧積的回憶是他最美好回憶,如同寶石一樣珍貴,一直在細細地品味著。也許他知道母親又重新組織了家庭,營造了新的生活,他根本沒打算去攪亂母親的生活,只是想見見母親,哪怕是一面也行。這就是母子之情,你敢說不是這樣嗎?在這一點上,血親關係與兩住的男女關係有本質的區別。

然而,母親卻既然地拒絕了那孩子。母親已功成名就,有了社會地位,也有了孩子和安定的家庭。可是。早已忘卻的黑人私生子卻突然出現在面前,要從根本上毀掉這一切。於是母親為了自衛,決定犧牲兒子。可是,這個靠父親拿生命換來的旅費、不遠萬里來到日本尋訪母親的孩子,遭到母親名符其實的致命拒絕,他又該怎樣想呢?心中唯一的一顆寶石就這樣粉碎了。在他最後絕望的瞳孔中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一頂草帽,那是頂由華麗的彩燈鑲嵌的、漂浮在夜空中的草帽。皇家飯店頂層的餐廳,晚上向上眺望,很像一頂鑲有彩邊的草帽。這你知道嗎?約翰尼-霍華德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才爬到了那上邊。

他雖然受到了母親致命的拒絕,但還仍然繼續相信母親,以為母親在那兒,在那兒等著親切地歡迎自己。於是他就一搖一晃地踉踉蹌蹌地走著,身後流下了斑斑血跡。血是從被母親所剜傷的心口上滴下來的。夫人,您還記得這頂草帽嗎?」

棟居將事先特意為此時準備好的草帽,遞到了八杉恭子面前。草帽已經舊得分辨不出是用什麼材料做的了,讓人感到只要稍微一碰就會破碎。這就是在清水谷公園發現的那頂草帽。

可以看出,八杉恭子吃驚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草帽是約翰尼小時候讓母親給他買的,大概也許是遊霧積回來的途中,讓母親給買的紀念品吧。他將這草帽作為日本母親的離別留念,一直細心地儲存了二十多年。您看這陳舊的程度。這陳舊程度足以說明,約翰尼對母親的思念之情是多麼強烈啊。不信您碰一下看,它會像灰一樣刷刷地往下掉。而就是這頂舊草帽,卻是約翰尼用金也不換的寶貝啊!」

棟居要把草帽遞給八杉恭子,而她卻像要退身躲避。

「如果您還有一點人的良心,不,只要還存有任何低等動物都有的母性的話,聽到這首草帽詩,您就絕不會無動於衷吧!」

棟居雙手捧著草帽,像要獻給她似地凝視著她的面部表情。八杉恭子的嘴唇在徽微地哆嗦,面色越發蒼白。

「媽媽,您可曾記得我的那頂草帽?」棟居開始詠誦那首他已背熟了的草帽詩。

「不要念啦!」八杉恭子微弱地囁嚅道,並見她的身體呼地搖晃了一下。棟居繼續詠誦起來。

「啊!就是夏日裡的那頂草帽,在從難冰去霧積的路上,隨風飄進了路邊的溪谷。」

「求求你,別唸了。」

八杉恭子捂著臉癱倒在椅子上。棟居決心置她於死地,便以虐待狂的心態取出了那本西條八十的詩集。

「八杉先生,還記得這本詩集嗎?這是約翰尼同草帽一起帶到日本來的,說起來這已是他的遺物了,說不定這也是您給他買的呢。後面的詩就請您自己念念吧,多好的一首詩啊。只要軀體裡還有血液流淌的人,或者是有兒女的父母,或者是有父母的兒女,誰都會被這感人肺腑的詩而深深打動的。您能不能唸啊,要是不能唸的話,我幫您唸吧。」

棟居在八杉恭子面前,翻到了詩集中有草帽的那一頁。

「——媽媽。我喜歡那草帽。

一陣清風卻把它吹跑,

您可知那時那刻我是多麼惋惜——

媽媽,那時對面來了位年輕的採藥郎中,

打著玄青的綁腿和手背套。

他不辭辛勞幫我去找,」

八杉恭子的肩膀在劇烈抖動。棟居繼續念道。

「無奈谷深草高,

他也無法拿到——

媽媽,您是否真的記得那頂草帽?

那路邊盛開的野百合。

想必早該枯萎。

當秋天的灰霧把山崗籠罩。

草帽下也許每晚都有蟋蟀歌唱?——

媽媽,我想今宵肯定會像這兒一樣。

那條幽谷也飛雪飄搖。

我那隻閃亮的義大利草帽

和我寫在背面的名字。

將要靜靜地、淒涼地被積雪埋掉……」

棟居唸完詩之後,瞬間一片寂靜,位於市中心的搜查本部一室就像沉入了海底,大街上遠處的嘈雜聲,好像完全來自另一個世界。

「嗚嗚嗚……」八杉恭子口中發出了嗚咽聲。

「約翰尼-霍華德是您的兒子吧?」

棟居打破了剛才短暫的寂靜,確認道。

「我,我每時每刻都沒忘記那個兒子啊。」

八杉恭子伏在桌子上劇烈地抽噎起來。

「是您殺的他吧?」棟居步步緊逼,毫不鬆懈。

八杉恭子一邊抽噎一邊點頭。

「殺害中山種的也是您吧?」

「我是無奈啊。」

說到後面幾個字時她已泣不成聲,防線徹底崩潰了。搜查本部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與嫌疑人進行人性較量,結果大獲全勝。

新見將郡恭平和朝枝路子從紐約帶回日本,把他們送交給警方。然後去見了小山田。這時,已經在奧多摩山中發現了小山田文枝的屍體。並進行了確認。

「果然人死了!小山田見到新見後有氣無力他說道。在瀕於徹底絕望的邊緣中,唯一剩下的一線希望,現在也完全破滅了。」

「太遺憾啦!」

新見醒悟到自己今生今世真正的愛情已徹底結束,今後恐怕不會像愛文枝那樣再去愛女人了。在生來自己就好像要為別人去競爭去生活的人生中,這是唯一一次為忠實於自己的生活而採取的反叛行動。

反叛已告結束。精於算計和貪圖功利的生活又將重新開始。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那也是自己所選定購人生。

「新見先生,實在是太承蒙相助了。」小山田從內心表示感謝。在確認與人通姦的妻子死後,他對姦夫的憤恨也好像隨之煙消雲散了。新見已充分贖清了罪過,當然在新見自己看來,他根本不是贖罪,是為自己做的這一切。

「小山田先生。今後你有什麼打算啊?」

「現在我什麼也不想幹,不過待靜下心來後,我得去找份工作。」小山田沒有妻子的收入,生活已十分桔據了,他必須馬上去工作,否則就要窮困潦倒了。

「願意的話,我可以幫忙介紹一份適當的工作。」新見非常客氣地向他提議道。

「好意我領了,但我不想在這些事上再麻煩您。」小山田乾脆地說道,要是沒有妻子,同新見之間也就不會有任何聯絡。即使新見今後還什麼贖罪的行為,但他竊人之妻的事實也是永遠不會改變。不能將自己今後的生計,託付給一個偷自己妻子的男人。

「對不起,算我瞎操心吧。」新見也覺得自己是多此一舉。

「那麼,就此別過。」

「多保重,祝您愉快!」

兩個男人就此分手,各自都認為恐怕不去再碰面了。共同擁有一個女人的兩個男人,在那女人死去的同時,都失掉了無法代替的無價之寶。

一一一也許今後再也遇不上像這樣好的女人了!……一種共同的失落感,宣告了他們共同追求的目標就此終結。

※※※

八杉恭子自己坦白了所犯的全部罪行。

「當約翰尼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為能與兒子重逢驚喜萬分,同時又為我的一切都將因此而毀掉感到萬分絕望。聽約翰尼說,他在紐約偶然看到了介紹我的出版物,才知道了我的訊息。他一到羽田機場。就立即和我聯絡。我就讓他住東京商務飯店,因為那裡有丈夫的辦事處,易於聯絡。約翰尼的父親戚爾遜在二戰結束後進駐日本,我就是那時與他相識的。當時,我是東京一所私立女子學院的學生,寄宿在東京的親戚家。由於戰火激烈,我曾一度回鄉,但是,已體驗過城市生活的我,在鄉下小鎮上覺得憋得實在無法忍受,後因學校復課,就不顧父母的堅決反對,我再次來京,遇上流浪者的糾纏,在危難之際,威爾遜救了我。威爾遜是黑人,這多少是個缺陷,但他卻是個真正有骨氣的男人,而且能體貼人。我們倆墮入愛河。就那樣同居了。我騙父母說自己已經找到了工作。不久,我生下了約翰尼。

到霧積去是在約翰尼剛滿2歲的時候。決定去霧積玩,是因為記得聽人家說過我的同鄉——一個遠房親戚在霧積。那草帽詩是在回來的途中,我們在溪谷的山道邊上開啟中山種給我們做的盒飯時才看到的。詩印在包飯盒的紙上,但寫得十分美,我就簡單易懂地把意思譯給威爾遜和約翰尼聽。那首詩竟會給還不怎麼懂事兒的約翰尼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這是我連做夢都沒有想到的。那草帽是因為約翰尼非纏著要。在松井田町給他買的。不久,一家被迫分離的時刻終於來臨了。威爾遜接到了回國命令,但我們尚未正式結婚,當時美軍只允許正式妻子隨他們回本國。而我孃家是八尾的名門望族,他們是絕不會允許我同外國人,特別是與黑人結婚的。儘管威爾遜曾再三求我,但最終還是沒有能正式結婚。

不得已,威爾遜只認領了約翰尼,帶著他走了。《西條八十詩集》是那時作為霧積的紀念贈送給威爾遜的。我決定花時間說服父母,徵得同意後,再去追趕威爾遜父子。

威爾遜帶走約翰尼,一是因為我沒有生活能力,難以撫養:二是作為一種籌碼,想迫使我務必去美國。

威爾遜回國後,我暫時回到了家鄉。本來是想立即徵得父母的同意。緊隨他們父子去美國的,但總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就在我難以啟齒的時候,有人給我介紹了郡陽平,婚事在雙方家庭間順利地進行著,到我們見面時,實際上只是一種形式,生米已煮成熟飯,無法拒絕了。

我一邊念念不忘已去了美國的父子倆,一邊和郡陽平結了婚,一直到今天。對那孩子,我時刻也不曾忘記過,他長成棒小夥子,特意來看我,我真是高興極了,但在重逢驚喜過後,眼前卻覺得一片黑暗,絕望極了。

郡陽平並不知道我婚前曾和黑人同居,還生了孩子。當然,恭平和陽子也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同母異父的哥哥,為了保全自己和家庭,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約翰尼自己永遠消失——我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出此下策的。沒人清楚我和約翰尼的關係。約翰尼心裡也好像十分明白,如果讓別人知道我有這麼個私生子,會給我帶來許多麻煩,所以他總是悄悄地同我聯絡。威爾遜在約翰尼來日本前剛剛去世了的訊息,我是從約翰尼那兒聽到的。說他是為了給兒子籌措路費而撞車身亡的,這還是從你們警察這兒聽說後才知道的。約翰尼說他不想再回美國了,想取得日本國籍在日本永久定居,並告訴我說。因為絕不會給我添麻煩,所以想呆在我身邊。

然而。如果約翰尼呆在我身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我過去的那些事早晚會暴露的,這樣,我就會身敗名裂。我極力勸約翰尼回美國去,但他就是不聽我的話,我感到被逼上了絕路。

我決定殺了約翰尼,讓他在9月17日晚上8點左右在清水谷公園裡等我。因為我事先知道那公園一到晚上就沒有行人,而且逃起來也很方便。

可是,當我見到約翰尼後,那下了不知多少次的決心又動搖起來。我是在有些猶豫不決的情況下,為了保全自己和家庭才把刀刺向約翰尼的,所以。那刀尖刺進他胸口很淺。約翰尼當時像是完全醒悟了似的,對我說道:‘媽媽,我是你的累贅吧?……’約翰尼當時那無比悲傷的目光,我是永遠也忘不了的。我……我,我就是用這雙手刺死了我的孩子。約翰尼徹底醒悟了,用手抓住我刺到一半而鬆開的刀柄,猛勁深深地捅了進去,並且叫我快逃,說:‘媽媽,在你逃到安全地方前,我是絕對不會死去的,快跑啊!’在最後時刻,他還用瀕於死亡的軀體來保護殺害自己的母親。自那以後,我的心從未平靜過。我現在的地位和家庭,是因為在犧牲了一個兒子後才好不容易保住的,所以我想好好珍惜它,永遠保有它。」——

您為什麼要殺害中山種呢,而且又是怎樣殺害她的呢?

「開始我根本不想殺中山種。看到新聞報道後,我估計警察早晚會注意到霧積。於是我去那兒想不露聲色地去試探一下中山種,看她還記得多少我們過去的事。去霧積的日子,正好你們警察去那兒的日子相同,完全是偶然的巧合。」——

那麼,為什麼要在高崎市隱瞞自己的身份和行蹤呢?

「我是極力想隱瞞自己去我中山種的事實。對丈夫也是一樣,當時時他說,這次只是以妻子的身份,作為家裡人跟他去的,像聲援演講之類的活動一概不參加,對此已請他諒解。10月21日,在丈夫的演講會以及他同當地知名人士舉行的座談會全部結束後,我就騙丈夫說,自己要去拜訪一位住在附近的大學同學,就連夜揹著人悄悄地跑到湯澤的中山種家裡。沒想到,中山種對我的過去記得非常清楚,說我曾帶著黑人家屬來作過客。當時。我覺得不殺中山種不行了,我就要求那天晚上住在那兒,並尋找時機,但始終沒有很好的下手機會。當時,中山種無意間遺露說這個村莊不久就要變成水庫的壩底了。於是我就順著她說,既然這樣,何不趁現在好好地看看這兒的景物。中山種十分贊同。說道:‘對,趁著現在記腳還利索,應當好好地青看。’於是,第二無清早她扶著我的肩膀,爬上了水庫大壩。由於是一大早,壩上還沒有其他人影。中山種說今天在霧積幹活的孫女要回來,因此心情特別好。她爬到壩上,也許是打算鍛鍊鍛鍊身體,好讓孫女看看自己是多麼健康,她對我沒有半點疑心。我把毫無防備的中山種從大壩上推了下去,事情幹得如此容易,當時我都有點意外。中山種就像張紙片似的隨風飄了下去。因為殺得大容易,在好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沒覺得是把人從大壩上推下去了。」

八杉恭子自己招供後,由新見陪同回國的郡恭平和朝枝路子,也供認了自己的犯罪事實。警方還從郡恭平的gt6型車上採到了微量人體組織切片,經化驗確認為是小山田文枝的人體組織。郡恭平亦承認隱型眼鏡盒與布狗熊都是他的。那眼睛盒,是郡恭平無意中放在衣袋裡的,沒想到在埋文枝的屍體時,不知怎麼落在了地上,成了重要證據。

幾乎在八杉恭予母子招供的同時,新宿警暑對十幾名玩「老規則遊戲」的男女高中生進行了行為指導教育。這些學生在一公寓裡服用一種安眠藥後集體亂淫,郡陽平和八杉恭子夫婦的女兒陽子也在其中。八杉恭子本想犧牲一個兒子來保全另外兩個孩子,結果全部沒保住。當然,她的社會聲譽也隨之春江流水花落去。

然而;八杉恭子失去的並非僅是這些,她丈夫郡陽平提出了離婚要求,理由是她隱瞞了自己的過去,要是當初知道這些是絕對不會同她結婚的。

八杉恭子認可了丈夫提出的離婚要求,因為她非常清楚。丈夫提出離婚,日的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這樣一來,她等於一切都喪失了,而且是永遠徹底地喪失了。

不過,她在喪失了一切之後,仍保留下了一件珍貴的東西,而這隻有一位刑警明白,那就是人性。

是八杉恭子為了證明自己還有人性,才喪失一切的。棟居在八杉恭子供認後,知道了自己內心的矛盾,併為之愕然。他從不相信人,而且這種想法根深蒂固。但是,他在無法獲得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同八杉恭子進行較量時,卻賭她的人性。棟居的這種做法,則正說明他心底裡還是依然相信人的。

搜查本部逮捕了兇手,但卻絲毫沒有勝利感。

新年即將來臨。

※※※

從日本答方傳來了殺害約翰尼-霍華德的兇手已被緝拿歸案的訊息。肯-舒夫坦得知這一訊息後舒了一口氣。說起來他也沒有什麼責任,只是在最初階段進行的調查中,約翰尼的被害不知不覺地觸發了他自己的「人類良心」而感到同情。所以對破案的進展情況特別關注。

據奧布賴恩警長說,由肯調查出來的資料,送到日本後,對捉拿兇手起了很大作用。雖不清楚具體起了什麼作用,但肯卻很高興,感到過去在日本欠下的債,現在總算多少償還了一些。

兩天後,在紐約東哈雷姆,一名外國遊客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搶走了照相機。肯接到了這一報案後,跳上巡邏車趕往現場。

在哈雷姆,盜窗、搶劫並不算犯罪行為,但這次被害人是外國人,所以才決定去調查一下。

東哈雷姆一帶,一般旅遊者是不涉足那裡的。這次可能是那位遊客只顧拍照,不小心走到裡面去了。肯趕到現場時,兇手早已不見蹤影了。

肯在大致瞭解了被客人和目擊者提供的情況後,正準備回去時,忽然想起馬里奧的公寓就在這附近。霍華德父子原來就住在這所公寓裡。

給房東馬里奧確實是添了不少麻煩,還說了些公寓垃圾箱之類的難聽話。但細想一下。她提供的幫助,也對逮捕殺害約翰尼的兇手還真起了一定的作用。

霍華德父子的房間也許還封著,兇手既然已抓到了,繼續封房間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應該把兇手已捉拿歸案的訊息告訴馬里奧,並通知她房間開封。

肯讓巡邏車先回去,自個兒在哈雷姆的背衚衕裡走著。哈雷姆是他的故鄉。這裡都是些早晚要被拆除的紅磚建築,到處都散發著陣陣餿味。這裡汙穢、嘈雜,亂鬨鬨的,但確實能聽到為人生嘆息的呻吟聲。

說也奇怪,肯聽到這種嘆息聲,心裡反倒舒暢了,一種荷負人生重負、拖著黑黑的影子掙扎的人們的連帶感,油然而生。也許是因為殺害約翰尼的罪犯被抓到了的緣故吧。哈雷姆地區人們之間的那種不信任感,他現在似乎感覺不到了。

一個人影邁著踉踉蹌蹌的步子從對面走來,這肯定是群居在這一帶的酒鬼之一。

一一一這傢伙也是「同伴」。

不知怎的。今天肯產生了這樣一種感覺。那人就是一個因肩負著人生重荷而搖搖晃晃地走著的同伴。肯同那個人影正擦肩而過:肯同那個人影完全重合在一起。是個個子高大的黑人。突然。肯的生命停止了。在聽到那人口中吐出一句「走狗」的瞬間,覺得自己側腹部被刺進了一根熱呼呼的鐵棒。

「你這是為什麼呀!」肯呻吟著,腳下泛力,身體踉踉蹌蹌起來。重合的兩個人影分離了,一個人影朝肯來的方向走去。肯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幾步,就重重地倒在了路面上。

晌午過後的哈雷姆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跑來相救。襲擊者突然行兇後,逃跑時拔走了兇器,血從傷口處呼呼地往外冒,用手捂也捂不住。鮮血順著路面坡度向低處流去,它流到何處才是盡頭。肯是無法看到了。

像是傷著了重要的臟器。肯迅速就失去了行動能力,意識也漸漸遠去。

「為什麼啊?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肯雖這樣喃喃自語著。但心中還是知道這其中的原因的。對刺傷自己的兇手來說是沒有什麼理由的,如果說有,那就是對人生的怨恨。肯恰好是偶然路過這裡,便成了這種怨恨的活祭品。因為自己是警察。才激發了兇手心中的怨恨。那些已遭到人生排擠的傢伙,最容易產生錯覺,認為警察總是站在人生主流的一邊。而且他們產生這種錯覺,也是出於無可奈何。

「我不也是這樣嗎!我曾經就沒站在正義一邊。」

肯在一點一點遠去的模模糊糊的意識中自言自語道。在遙遠的過去,自己服兵役去了日本,有一次往一名毫不抵抗的日本人身上拉尿,其實就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當時只因為自己是混血兒.總被派到最前線,心中積怨,於是就一古腦兒全發洩到那日本人身上。

在戰場上,總是被推到最危險的前線,但若返回到市民生活中,卻又被壓在社會底層。

當時自己十分年輕,也非常粗暴,對一切排擠自己的東西部持敵視態度。同時心裡也很明白,回國後,那些英國純種的白人女子是根本瞧不起自己這號人的。因此,就將自己心中的壓抑和年輕旺盛的獸慾,通通要傾瀉到被佔領國的女人身上,想要阻止自己這種行為的日本人,則被當成了自己的敵人。

然而,那時撒向那個日本人的小便,現在感到就如同是撒在了自己的心裡。當時那日本人旁邊,有個年幼的孩子像是他兒子,用一種冒火的目光使勁盯著自己。後來,那目光就成了肯對日本人所欠下的一筆「血債」。

一一一自己死了,那筆「血債」也就一筆勾銷了!

肯想到這兒,最後的意識也就斷了,一直捂著傷口的手無力地耷拉到地面上。小臂上露出一塊類似女人陰部的傷疤。是在南太平洋孤島的一次戰鬥中,炮彈在身旁爆炸,一塊彈片正好打在那部位上留下的。由於彈片正好打在那兒,才保住了身體重要的部位,否則就送命了。

正在這時,一道已經西斜的午後陽光從哈雷姆房子的空隙中投射過來,把肯那黑黑的舊傷口染得徘紅,就好像是剛剛受傷正出著血一樣。

肯-舒夫坦在哈雷姆的一角氣絕身亡,那兒彷彿已從紐約喧鬧的城市生活中分離出來,永遠沉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死一般沉寂的無底深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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