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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為契機,淺見就依附於星野的門下了。星野所經營的「星倉商社」在中野火車站前一幢出租的大樓裡借了間屋子,外面掛著不動產的牌子,但實際是家「民間高利貸」。
淺見只是星倉商社的一個跑腿,所以還沒有讓他接觸營業的核心部分,但是他明白營業的內容充滿了撲朔迷離的氣氛。不知道星倉商社有什麼渠道,它的資金很充裕。
民間金融行業的資產使用是按票據、貸款、不動產、動產順序而依次不同的。星倉商社經營的主要範圍雖然是票據貼現,但盡是經營一些三流以下的朦朧票據。它們的隔夜拆借利息從萬分之六點五到千分之一不等,直至眼看就要超過利息限制法規定的千分之三。
如果是東京證券市場上市公司之類的超一流的票據,隔夜拆借利息就跟銀行沒有什麼大的差異了,差不多萬分之三點五左右就可以貼現。以萬分之五隔夜拆借利息流通的票據則被人們視為一流的票據。除了上述票據之外,那些沒有人願意接受的票據則被人稱之為三流票據。而星倉商社卻專門經營此類三流的票據。雖然他們也經營不動產,但這容易造成資金擱淺和引起糾紛,因此以易於操作的票據為主。
票據經營業者一旦收進票據後,必須馬上將之賣出。如果不賣出而留在身邊的話,那麼這一部分資金就會擱淺。他們是通過買賣票據來賺取差價的。
資金越是充足越是能進行大宗的買賣,這是一般的常識。對票據經營業者而言,同好的資金擁有人結合是增加營業額的關鍵所在。所謂的資金擁有人,他們中間既有個人也有公司的互助組、行業協調會、聯誼會、宗教團體,有時還有工會。總之,他們擁有鉅額的游資,他們借錢給票據經營業者是為了能增值。
關於民間金融業與資金擁有人的關係,法律上有著嚴格的規定和限制,因此實際上他們是在背地裡同資金擁有人進行隱名埋姓交易的。乍一看,這個行業的組合確實非常複雜和怪誕。但是票據的流通幾乎是由其檔次決定的。一流的票據是不會流入民間金融業者手中的。就像建造馬路後形成商業街一樣,業者和資金擁有者的組合關係是根據票據的檔次和流通渠道進行的。
票據經營業的大亨們主要集中在京橋一帶。與此相比,只要看一下星倉商社在中野這種「偏僻地區」從事業務活動,大概也能猜出這個公司的性質與內容了。儘管不知道其背後是些什麼樣的資金擁有者,但它擁有充裕的資金,並以千分之一的隔夜拆借利率大肆承攬票據。
越是風險大的票據隔夜拆借利率越是高。隔夜拆債的利率達千分之三的票據幾乎都是些拒付的票據。在利息限制法所適用的最大範圍內,通過短期集中交易來獲取利息的話,一年間連本帶利可以翻兩番。總之,越是危險的票據越是有賺頭。正因為這樣,這裡面隱藏著致命的毒素。就跟含有劇毒的河豚魚肉一樣,吃得不好的話,馬上就喪命。在這個雁過拔毛的行業裡,僅東京每年就有四百家業者破產,可見其生存競爭是多麼地激烈。
這就同吃河豚魚一樣,雖然明知有毒,卻避開其毒專門品嚐其可口之處。星倉商社正是這種「河豚魚票據」的名廚。
得益於多年來一直從事財會工作,淺見很快就掌握了星倉商社業務的輪廓。說到底這都是些表面的業務,但星倉商社背地卻置利息限制法而不顧,從事地下融資、獵取票據、欺詐之類的活動。
由於淺見剛來不久,所以當然不會讓他接觸這一類工作。
在星倉商社裡,星野手下有三名工作人員,他們都先於淺見進公司,看上去都是些不好對付的人。第一號人物是自稱t大學法學部畢業的川瀨良治。此人精通法律,幾乎把六法全書的條文都給背了下來。但他抓不住考試的要領,所以參加司法考試時一再落第。當他醒悟過來時已經是四十多的人了。因此,他極其憎恨現行的體制和法律。
他是為了向奪去自己青春年華的法律復仇而加入星倉商社的。他在星倉商社以「實戰」的形式,來磨練以前在課堂上所學的法律知識,所以那些三流的律師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此人非常熟悉法律上的盲點和死角,綽號為「法律先生」。
第二號人物是大津幹男。他曾在某市一直幹到銀行分行長一職,但為了向酒吧老闆娘獻殷勤居然把銀行的錢借給了對方,後因東窗事發而被解了職。事實上他成了銀行上層人員進行非法活動的替罪羊。大津從心底裡憎恨體系的虛偽性。由於他以前在銀行乾的,所以在數字和計算方面是出類拔萃的。
第三號人物是信用調查所出身的高松恭平。他把那些出入於情人旅館與人亂倫的有夫之婦照片給拍下來,以此脅迫對方,因而曾鐺鋃入獄,留下了犯罪前科。他在研究人家的隱私方面有著特殊的才能。
淺見也算是加入了這三位能人高手的行列。雖說是加入了,可起初盡打雜,這些人根本就沒有將他放在眼裡。不管怎麼說,包括星野在內他們四個人似乎在觀察淺見。因為淺見還是一個未知數,所以讓他參加重要的工作還為時尚早。淺見還只是一個「試用」的身份。
雖然是試用,但還是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星倉商社是在從事撲朔迷離的行當。
「你怎麼從一個好端端的公司跑到這種流氓窩裡來,莫非是瘋了吧?」
進公司一個多月後,一天辦公室裡只留下川瀨和淺見兩個人。川瀨對淺見說了這番話。雖然他們都是公司職員,可大夥兒很難湊在一塊。因為他們都有各自的工作,所以每一個人都在幹自己的活而不受拘束。
「老婆跟人跑了。」
雖然沒能說是被江木奪走的,但還是不得已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川瀨。
「被老婆拋棄了?」
「一本正經上班的話,連一個老婆也養活不了。」
「你以為上這兒來就能養活了嗎?」
「是的。」
「你真正瞭解這個公司嗎?」
川瀨正視著淺見。
「民間金融業,不就是高利貸嗎?!」
「我估計你也是這樣想的。我雖然不知道你是怎樣聽信老闆的,要是你以為這個公司是民間金融業,那也就太天真了喲。」
「那是什麼呢?」
「我是因為不忍心看到你成為人家的犧牲品才對你說的。這兒可是一家詐騙公司喲。」
「詐騙公司?」
「沒錯,這是家以專門進行欺詐活動為目的而設立的公司。」
「專門進行欺詐活動的公司?」
「是的。但是我們從不幹那種幼稚而又充滿危險的事情,比如說拿不值錢的票據去詐騙、把不動產賣給了張家又賣李家之類小打小鬧。而是專找法律的漏洞,搞些安全的大宗買賣。以後你會慢慢明白的。」
「這正是我希望從事的工作。不知什麼時候也能讓我幹呢?」
「我覺得你還是現在這樣太平,因為沒有一宗欺詐是絕對安全的。你總有一天會捲進去的。」
「要是連這也害怕的話,那不就什麼也幹不成了嗎?」
「這可是你的自由,但是不能相信老闆。」
「這又是為什麼?」
「他這個人啊,是以不相信朋友為處世原則的。他讓我們幹危險的事情,而自己總是留有一條退路。他用你肯定也是為了給自己留退路。」
「怎麼會呢?」
「至於怎樣想是你的自由,但還是經常為自己留條退路為好。眼下公司正準備著手一項相當大的事情,而你不瞭解情況,所以是最為理想的替罪羊。不行,不行!我把這種事情也說了出來,讓老闆知道就糟了。你就把我剛才講的那些給忘了,知道了嗎?」
川瀨自言自語地說完之後便閉上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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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淺見只是給星野和三個前輩當跑腿,可就是這麼一個小夥計也開始慢慢地看懂了他們的伎倆。他們不進行欺詐,而所做的一切都近似於欺詐。他們巧妙地藉助於法網的保護而決不捲入事件的本身。
按星野本人的話來講,賒購貨物而賴賬的詐騙、金蟬脫殼式的詐騙都是下下策。騙取到東西后,自己也必須隨之銷聲隱匿,這種做法本身就已經是失敗了。因此必須要做到不讓受害人發覺被騙,或者發現之後也說不出任何理由。
此外,騙取、偽造、塗改票據和那種偽造印章證明和買賣合同去奪取他人土地之類的作法都欠高明,而且危險性又大,所以一概不採用。
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去搜集票據的話,那也是極其有限的。上檔次的業者只同特定的「指定代理人」進行交易。與他們相比,星野的交易物件組合得就像蜘蛛網一樣複雜。
雖說主要經營c級以下的票據,可要想弄a級的票據的話,也照樣能搞到手。由於a級票據的油水太少了,只是他們不想要而已。要是有這個必要,不論是五千萬日元還是一億日元的票據,他們馬上就能搞到。一流店家票據大凡都有一個額度的規定,所以他們的票據收集很難達到所希望的那樣,但星野的商社就富有很大的彈性。而且正因為這樣一些前途未卜的票據到了他們的手上,此外還有不少人聽到傳聞後,也把這樣的票據直接拿了過來。
星野有時也直接受理這些票據。雖說是受理,但還不至於是侵吞。而是合法地收購那些正式發行的票據。能夠發行票據的都是些被授予公司代表權的人。但是,具有代表權的老闆或重要幹部很少直接參與票據的發行。在實際業務中,大都是委託他們下屬的部長、科長一級的人物發行的。即使被委託人違背具有代表權人的意願或超越了具有代表權人的意願,而他們開出的票據在外面也是被作為真正的票據而加以接受的。
於是以花言巧語的形式讓這些被委託人濫發票據。而對這些被委託人遊說的手法是極其巧妙的。他們開出的票據一旦手續完整的話,就將被視為有效,而與他們在公司內部的真實許可權沒有任何關係。
遇到一些急於週轉資金的中小企業來商量融資和票據貼現時,就讓他們土地和房屋為擔保而加以受理。只要稍微拖緩償還,就毫不客氣查封財產,改變登記所有權。
不論是抵押物權利的規定還是執行,一切都是在合法範圍內進行。淺見發現星野的手腕跟八幡商社對父親所實施的那套做法一個樣。面對這種做法,被害人大都只能在背地裡忍聲吞氣。
這不是違法行為,應稱之為「脫法行為」。星野是這方面的行家裡手。他發明了一個又一個的「脫法」方案,並通過三位「優秀」的部下來使之付諸實施的。淺見進公司已經兩個多月了。一天星野過來對他說:「怎麼樣,好像你基本上熟悉了吧。」
「你讓我在這兒學到了不少東西。」
「你已經熟悉了這種給自己數錢的氣氛了吧?」
「可是我還不能給你幫什麼忙。」
「我也覺得該給你乾點事情了。」
「你就讓我幹吧。」
淺見不自在了。到底是什麼樣的工作呢?川瀨所說的那句話在他的腦裡一掠而過,「老闆用你是為了給他自己留條退路。」這時他對自己說,如果是項危險的工作,自己可以逃之夭夭。
「我記得你曾說過,你以前乾的那家公司叫仰天堂,對嗎?」
「沒錯。」
由於星野突然提到了以前那家公司的名字,所以淺見有點不知所措了。因為他已經基本將這個名字給忘了。
「怎麼了?難道你現在還眷念著以前的公司嗎?」
「哪有這回事。即使我在那兒干時,也未曾有過熱愛公司的情感。現在回過頭來想想,那兒留給我的只是怨恨,因為人生中最容易出成果的那十年,我幾乎一直沒有受到過重用。」
「哎呀呀,像你這樣的職員也怪可憐的。」星野苦笑地說。「對我來說,這樣反而合我的胃口。怎麼樣,想對從前的怨恨報一箭之仇嗎?」
「是對仰天堂嗎?」
淺見情不自禁地看著星野。但他並不明白川瀨為什麼要說這些話。
「是的。我曾對仰天堂作過一些調查。你辭職不幹也太是時候了。」
「你已經知道仰天堂經營情況了嗎?」
由於淺見乾的是財會方面工作,所以他非常清楚仰天堂正陷於困境之中。
「仰天堂的主要產品是玩具和遊戲機。尤其是去年開發出來的電動式彈子機和新穎彈子的銷售進展很順利。然而,從去年年底起,在美國彩色電視遊戲機的衝擊下,那些花費了鉅額成本開發出來的主要產品一下子都賣不出去了。因此,不要說收回成本了,恐怕就連今年的決算都無法度過了。」
「你瞭解得真詳細啊。」
讓淺見吃驚的並不是星野這樣關心仰天堂,而是他的調查能力。
「只要看看他們公佈的那些資料就能知道這些情況了。仰天堂打算設法轉向電視遊戲機生產,於是也倉促生產了同樣的遊戲機。可是這種電視遊戲機不同於機械式遊戲機。這樣一來,就無法發揮先前注入巨資開發出來的那些優勢之處了,於是仰天堂後開發出來的那些遊戲機便無人問津了。仰天堂想挽回頹勢,結果是越陷越深。而你正是在這一前夕辭職不幹的。」
「這並不是我有什麼先見之明,只是結果如此而已。」
「依我之見,仰天堂已是窮途末日了。」
「什麼,已經被弄得走投無路了?」
雖說以前曾在那家公司幹過,可沒有想到他們竟會落入這般田地。淺見還以為只是一時被迫陷入困境,再說公司的資產質量原先還是不錯的。
「只要稍加搖晃,它就會完蛋了。換上一般的情況,即使一艘不會沉沒的船遇到大風浪也會被顛翻。所以差不多所有的船隻都防範突如其來的風浪,但由於多年來仰天堂實行的是家族管理,所以完全失去了抗禦來自海外危險的能力。」
「老闆,你打算對仰天堂進行搖晃嗎?」
淺見終於明白了星野的真實意圖。
「你看看這玩意!」
星野得意地笑著,他把兩張支票放在了淺見的面前。
「這,這,他們竟然這樣做!」
「這是仰天堂開出的五百萬和七百萬支票。金額竟然沒有上限。再說仰天堂的結算銀行應該是菱井銀行和東都銀行,但是他們竟然將從未有過業務往來的古川銀行作為支付方,這不正是典型的空頭支票嗎?唉,說他們天真的話也太天真了,他們本應將融資方給隱去,可現在竟然這類最基本的工作都沒有做。」
「你是說推出了融資方而會遭到追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