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天晚上淺見回家時,情況跟平日不一樣。首先是窗戶上的燈沒有亮在那兒。這個時間還從來沒有不亮過燈的。他喜歡看自己家亮著燈的窗戶。因為那兒有家人在等待著自己。那畢竟是「我的家」。
但今天晚上,這燈沒有亮。
公寓牆壁上的窗戶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那兒,周圍人家的燈都亮著,唯獨他家沒有亮,就像缺了顆牙的窟窿一樣漆黑一團。周圍人家的燈火越是亮得璀燦、溫暖,淺見家那沒亮著燈的窗戶就越是顯得黑暗和寂靜。
淺見一個勁地在想,大概記代子是去買東西了吧,但他明白記代子是不會在這個時間出去的。要不就是身體不適在黑暗中躺著?
淺見忍耐著不祥的預感,來到門前按響了門鈴。換上平時的話,幾乎在門鈴響的同時門便開啟了,那情形就像迫不及待似的。但是今天房裡沒有產生什麼動靜,淺見的不安加劇了。
記代子果然不在家。淺見掏出隨身攜帶的鑰匙開啟了門。由於沒有人,裡面的空氣沉澱得讓人感到窒息。由此可以得知房間裡面已經好幾個小時沒有人了。
「記代子!」
淺見彷彿為了證實自己的失望似地叫喊著記代子的名字,同時開啟了燈。廚房間的餐桌上放著熟悉的超市袋子,裡面裝著準備做晚飯的東西。大概是從超市買完東西后,她又上什麼地方去辦事了吧。那會是什麼事呢?
今天早上出門時,淺見已經把回家的大概時間告訴了記代子。而自己幾乎就是在這一時間回到家裡的,可記代子卻不在家。
記代子就像是以等待淺見回家作為她自己人生目標的。然而她必須在淺見回家的時候外出辦事情,這會是什麼事呢?
於是淺見的家庭生活就此中斷了,而家中的模樣一切都表明記代子似乎尚未料理完畢就中途離開了這兒。
淺見看了一眼手錶,正好剛過八點。換上往常的話,此時應該是同記代子一起高高興興共進晚餐的時間。即使有什麼事情,這個時候記代子也該回來了。
莫非是什麼人違背記代子本人的意願硬將她帶到外面去的?雖然不願意去那樣想,但一種不祥的預兆還是湧上了淺見的心頭。然而,把記代子帶走的人會是誰呢?
會是記代子從前那個世界的人嗎?即便是那樣,可他又怎麼會知道記代子在這兒的呢?難道對方是在記代子到超市去買食品和日常用品的那會兒發現她的嗎?
記代子一直非常怕到外面去。說不定她是被從前那個世界的人給帶走了。
此時淺見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
(莫非是因為那顆鑽石?)
淺見望著天空,拼命按剛才的思路往下想。小鼯鼠偷走了記代子的鑽戒,並將它遺留在了發現屍體的水箱裡,因此淺見蒙受了無端的懷疑。雖然淺見根據記代子本人的意願並沒有將鑽戒一事告訴過警察,但曾有報道說鑽戒是在平川屍體旁邊發現的。由於不能確定是淺見所為,因此名字被隱去了。但知道鑽戒是記代子的人,只要一看報紙就很容易想像到記代子就在淺見的身邊。
說不定是因為小鼯鼠連續作案而將鑽戒丟在了水箱裡,雖然淺見沒有作這樣的想像,但記代子倘若跟八幡朱印有什麼牽連的話(極有可能是通過小谷精次),那麼也能推測是她自己來到平川身邊的。
說不定記代子是被人帶走的。恐怕天仙被帶到了一個黑暗的世界。
「記代子,你回來吧!我求你啦。」
淺見現在離開記代子已經無法生活下去了,淺見的呼喊聲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空蕩蕩地迴響著。這使人感到,這狹窄的一室一廳的居室由於失去了記代子而變得空曠了。
記代子那天夜裡最終沒有回來。無疑她的身邊發生了什麼異常情況。假如是按照她的意志而出去的話,應該會留下紙條什麼的。
直到天亮,淺見都沒有合過眼。如果記代子是被什麼人帶走了……淺見通宵達旦地思索著,腦子都想得糊塗了。
(什麼地方會有她留給我的條子嗎?)
就如推理小說常寫到的那樣,被害人為了告訴人們是誰作的案,往往採用隱晦的手法留下什麼話。如果讓作案人明白是留言的話,就會被擦去。因此作案人一般不知道這種留言,而看的人一看就能明白。由於這是失蹤人的留言,所以可以將它稱之為「隱晦留言」吧。
淺見仔細地搜查了房間。但是什麼地方也沒有留下可以被認為是記代子留言的跡象。大概記代子是被人突然帶走的,所以連留言的機會也沒有。而且她的隨身物品幾乎一樣也沒有帶走,這些情況好像證實了上述推測。記代子是穿著身上那套衣服離開的。
2
羽石記代子失蹤了。就跟來的時候一樣,不知失蹤在什麼地方。她果然是位天仙。
天仙是回到她原先的地方去了吧,可被拋棄的人就苦不堪言了。淺見雖然將記代子當作凡間的女人享有的時間很短暫,但通過一起生活,淺見聽到了她的聲音,聞到了她的氣息,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有關記代子的記憶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而那上面清晰地刻記著同記代子一起生活的痕跡。況且現在住的這個地方是跟美知子結束了夫妻生活以後才搬來的,因此將它稱之為「揭開了同記代子之間生活的新居」也並不過分吧。
回家對淺見來說是痛苦不堪的,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晚回來過。他不知道記代子什麼時候會回來。每天晚上他都忐忑不安地抬頭望自己房間的窗戶,可它總是漆黑一片地關在那兒。淺見失落地覺得自己回家時窗戶上那亮麗而溫暖人心的燈光不會再亮了。
那以後記代子也沒有來聯絡過。但淺見對此仍抱有一絲希望,他相信如果是按她本人意願外出的話,即使發生了什麼事情,事後記代子也會來告訴他的。這渺茫的期望並未能實現。
淺見對自己在記代子身心上刻下的業績還是充滿自信的,兩個人的同居生活不會不給記代子留下一點記憶吧。就如淺見難以忘記那一切一樣,肯定記代子也沒有忘記跟淺見在一起的日子。
如果事情是這樣,那麼記代子現在身處這樣一種狀態,她即使要跟淺見聯絡也無法實現。這正好從反面證實了記代子當時突然失蹤而沒有帶走任何隨身物品的情形。
淺見覺得彷彿什麼地方傳來了被人強行綁架走的記代子在拼命呼救的聲音。但不知道那是一個什麼地方,所以根本就無法去尋找。正因為這樣,一種煩躁的感覺在驅使著淺見,卻又是那樣萬般無奈。
他感到搶走記代子的那隻黑手來自八幡朱印,可是光有感覺又有什麼用呢?而且對方太強大了,所以淺見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著手。同星倉商社三個餘黨一起興辦的大-商社正慢慢地走上軌道。目前在不放過任何一個小的獵物的同時,還正在物色著大的獵物。
由於老闆星野被捕了,所以眼下還不能過於引人注目。他們這幫專幹壞事的團伙也並不著急。他們已經汲取了經驗,幹這種事情最大的敵人就是焦急。而且他們已經積蓄下了相當多的美味佳餚,所以即使不進行捕獲,只要享用先前的獵物眼下也能活下去。
「以後我給你弄一個漂亮的女人,所以還是不要過於沮喪為好。」
川瀨似乎隱隱約約地明白了情況,他安慰淺見說。
「你還是算了吧。如果是川瀨介紹的女人,天知道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妖精。」
大津插嘴打斷了他們的話茬。不論是川瀨還是大津,他們只是將女人看作為「男人的玩具」而已,恐怕他們對傳說中的淺見與記代子的同居是不會理解的。
就拿淺見本人來說,他對記代子的神秘出現和失蹤也曾閃現了一種疑慮,覺得記代子是否真的是人間的女人。
記代子失蹤已有一個星期了。這一天,淺見沮喪地望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戶,正當他要跨進公寓大樓時,身後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回頭一看,只見站著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
那人頭戴鴨舌帽,個子不高,年齡不詳。雖然長著一副娃娃臉,但舉止像中年人。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全都堆集在那張小圓臉的中央。他正親暱地對淺見笑著。
由於沒有見過這張臉,所以淺見以為他是在叫其他同名同姓的人,於是便看了一下週圍,但什麼人也沒有。
「你是淺見隆司先生吧。」
戴鴨舌帽的男人再一次叫出了淺見的名字。他並沒有弄錯人。
「我是淺見隆司,可你呢?」
淺見跟那人打了正照面。雖然還沒有做過什麼大事情,但身上肩負著一項撲朔迷離的工作,所以在弄清對方的身份之前,淺見保持著警惕的態勢。
「初次見面,我叫目形三吉……」
「目高?」
「不對,是目形。是眼睛鼻子的那個目。就像你剛才稱呼我的那樣,大夥兒都管我叫目高。」
那人一邊搓揉著手一邊笑著說。他的臉圓成了一團,表情顯得頗惹人喜歡。
「是目形先生嗎。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淺見依然警惕地問道。
「我今天是來向你道歉的。」
目形一邊搓著手一邊彎了彎腰。他的這番模樣真是滑稽極了。
「道歉?我可不知道你有什麼要向我道歉的喲。」
「不對不對,你可說錯了。其實我將你的寶貝給稍微換了一下地方。」
說著,目形將食指彎成了一個鉤形。
「把我的寶貝給換了個地方?」
淺見依然沒有領會對方的話。
「聽說人們都管我叫小鼯鼠。」
「什麼!你說你是小鼯鼠?」
淺見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門,目形將手指遮在了嘴唇前面。
「請你不要這樣大聲說話。」
「小鼯鼠你會有什麼事?錢和鑽戒已經被你偷走了。託你的福,我可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對了,是你將八幡朱印的要人殺死之後弄到水箱裡的吧?我把警察叫來。」
「你能不能別這樣吵吵嚷嚷呢?我也是冒著這種危險上你這兒來的,所以你先聽我講。」
面對淺見這副劍拔弩張的模樣,目形說話時給自己留了條退路,以確保隨時都能逃走。
「毛賊你有什麼話要說?」
「總之,我先奉還從府上拿走的錢。總共一萬九千七百日元,一個子也沒動過。鑽戒落入了警察的手中,所以無法還給你。」
目形將裝在信封裡的錢取了出來。
「你為什麼要將偷走的錢再送還回來呢?」
淺見覺得有點好奇。難得會見到有小偷將所偷的錢款給送回來。
「我就是為了來談這件事的。因為我不喜歡人家以為是我殺的人。」
「難道你還要裝模作樣地說不是你殺的嗎?」
「我說的是真話。本人雖然行盜,可並不殺人。此事有關小偷的尊嚴。」
目形三吉竟會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動了真格的。
「小偷還有什麼尊嚴嗎?」
「請你不要挖苦人,我可是認真的。我是因為受到圍堵才把你太太的鑽戒落入當時藏身的水箱裡的。並由此給你造成了嫌疑。可我絕對沒有殺過人。當我躲進水箱時,屍體就已經在裡面了。我雖然知道自己跟屍體在一起,但抓我的人就在外面,所以我也就只能呆在裡面。我按捺住恐懼,在水箱裡一直藏到第二天夜裡才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我和屍體幾乎呆了整整一天一夜,大概沒有什麼能比這更令人恐懼和噁心的了。」
「我雖然不相信,可你為什麼把這種事情告訴我呢?」
淺見稍微緩和了一下口氣。
「至於這個嘛,因為我發現你好像也有什麼難言之處。」
目形三吉不以為然地笑道。他的笑容深處藏匿著窺測對方的神情。
「你說我有難言之情?」
淺見覺得心頭彷彿被人揪動了似的。
「就是嘛。你對警察說那鑽戒不是你太太的吧。被偷了一隻重十一點五克拉,時價為二千三百萬日元的鑽戒,卻拒不承認是自己的東西。這可是難言之情中的難言之情,最大的難言之情喲。我暫且不去追問這鑽戒的真正主人是誰,但鑽戒確實是從你家偷走的,這一點我還是非常清楚的。正因為這樣,我才想來跟你傾述一下我的不白之冤,而且你跟我一樣有著什麼難言之情。」
「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麼笨的小偷,竟然將那麼昂貴的鑽戒丟在了水箱裡。我可不知道什麼鑽戒喲。」
淺見對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人尚未解除警惕。
「你剛才不是說過鑽戒被偷的嘛。」
「我說過這話嗎?」
「好吧,咱們暫且不談鑽戒的事吧。打那以後,好像就沒有再見到過你太太的身影喲。」
目形從鑽戒上移開了話題,露出了急於尋找什麼的神情。
「好啊,竟然是你綁架了她啊!」
淺見認為目形也存在著可能性。說不定他無法忘掉在行盜之處所見到美女的熟睡模樣,於是趁「丈夫」不在家進行了綁架。
「我綁架了你太太?你,你開什麼玩笑?!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目形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並像在找茬似的。他果真是一個表情豐富的男人。
「好,那麼我問你,就算我有什麼難言之情,可你為什麼要跑來跟我訴冤呢?即使跟我講了,那也不是白講嗎?」
「我有兩個理由。因為我把你太太的鑽戒丟落在了水箱裡,所以懷疑我是殺人犯的首先是你。這是其一。」
「這自然。在贓物失落的地方發現了屍體,誰都會認為小偷是殺人犯的喲。」
「那麼,你承認鑽戒是你太太的。」
「我說的是假如,那麼另一個理由呢?」淺見說漏了嘴,語氣顯得有點驚慌失措。
「怎麼樣,跟我合作吧。」
「跟你合作?」淺見不明白對方所說的意思。
「沒錯。同我一起尋找兇手吧。」
「你說一起去尋找兇手,是殺害八幡朱印要人的兇手嗎?」
「還會是其他的兇手嗎?!你看報紙了嗎?在這件事上你也被懷疑上了啦。」
「那還不是因為你把我的錢包給扔在水箱裡嗎?」
先前被目形花言巧語矇住而一時忘卻了的那些怨氣又回到了淺見的心頭。
「關於這件事,我深深地向你道歉。可是,即使這樣說了,警察也不會絲毫消除對你的懷疑。」
「把你交給警察,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莫非你有證據說我就是小鼯鼠嗎?」
目形以一種詼諧的情神注視著淺見。
「你說什麼?!」
「可是根本就沒有證據能表明我就是小鼯鼠。我只是說說而已。要是到了警察那兒,我說不記得說過這話,事情不就到此為止了嗎?」
「你這傢伙!」
「好啦,還是聽我來講。警察第一個懷疑的是我。第二個才是你淺見。我們雖然同處一條船上,可也太不同舟共濟了吧。再說,我們根本就沒幹過殺人那種離譜的勾當,卻又無端蒙受了這種懷疑。我吧,關於殺害平川的兇手,已經找到了大致的線索。」
「你是說找到了兇手的線索嗎?」
「請你說話嗓門不要太大。因為隔牆有耳。」
「總之,請到裡面來吧。」
從先前起,兩個人就一直站在公寓門口說著話。
「可以讓小偷進你屋裡去嗎?」
「你不是說沒有證據能表明你是小偷嘛。」
「哎呀,這下被你找到了一條證據。」
兩個人進了房間。雖然是進了裡面,但並不是作為客人加以款待的。在雜亂不堪的房間裡,騰出了能坐兩個人的那點地方後便面對面坐下了。
「你太太離開已經有好多日子了吧。」
目形望著雜亂不堪的屋子流露出了同情之意。他的眼神似乎表明他已經知道記代子不在這兒了。而淺見對目形的這一點,尤為感興趣,很想問個明白。說不定那個被目形發現了的兇手跟綁架記代子的罪犯是同一個人。
「被你發現了線索的兇手是誰呢?」淺見開門見山地問道。
「對不起,能給我來杯茶嗎?」
雖然淺見已經開始對此很感興趣,但目形卻彷彿在賣關子似地說道。
「聽著,我不是把你當客人請進來的。」
「我明白。咱們雖然不是客人,但馬上會成為同志的。現在你這位同志喉嚨幹了,能賞杯茶吧。」
「你這人真厚顏無恥。」
淺見用那已有些日子沒有用的茶具給他沏了杯茶。經目形這麼一說,淺見也想喝起茶來了,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了。目形就像真的口渴了似地喝得津津有味,而且還不時將喉嚨弄得咕嚕咕嚕地作響。
「啊,這茶的味道還挺不錯的。這茶葉好高階啊。這是淺見喜歡的茶葉呢,還是你太太所喜歡的茶葉呢?」
經這麼一問,淺見這才回想起這茶葉還是記代子買回來的。
「我好像盡問你些沒有關係的事情吧。」目形彷彿從淺見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沒有關係呢?」
「你剛才不是說太太被人綁架了的嘛,我覺得在你太太失蹤一事上肯定有什麼原因。」
「你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嗎?」
「我怎麼會知道呢?因為我還是剛才第一次聽到你太太被綁架一事。那麼你已向警察報案了嗎?」
目形盡問一些淺見不願意觸及的問題。
「咱們先不談這個。你能告訴我有關兇手的線索嗎?」
「是八幡方面的人殺害了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