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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豔的女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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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從那個女人第一次來到店裡時開始,西谷利雄就不由自主地注意上她了。

她大約二十五六歲左右,是個輪廓清晰、極具現代美感的女子。與她身旁眾多的客人相比,只有她,分外清秀脫俗,時刻令人清晰地意識到她的存在。

與其認為是由於容貌的格外高貴,倒不如說是因為她臉上冷漠的表情在她周圍的空氣中流溢著一種拒人於千里的氣息,才使她在這種擁有大量為尋求異性而來的客人的酒吧間裡,顯得與眾不同,尤為引人注目。

也許正因為如此,那些一向慣於稍稍坐近便開始互相搭訕的客人當中,沒有一個人敢去主動接近她。

她就這樣孤身一人,在同一個地方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寂靜地獨飲杯中兌過水的威士忌。一個單身女子,身著質地良好的職業套裝,一派高階職業白領的風範,獨坐於酒吧的一隅。這一切,儼然一幅「大都市的孤獨」圖畫中的意境。

西谷利雄在新宿東口的一間名為「羅密歐」的大型酒吧裡做男招待。當年,他參加「集團就職」來到東京,不久,便從最初工作的乾洗店裡辭了職,他當過模特,還先後在跳舞廳。咖啡店、保齡球館、夜總會等場所從事所謂的「無固定收入」職業,最終停駐在這間酒吧裡,工作至今已有一年之久。

過去,他在某個地方工作,最多不會超過三個月,而這一次之所以能停留於此一年多的時間,除了工作相對輕鬆之外,另一個原因,就是在這裡總有一些「趣事」發生。

「羅密歐」雖然是價格便宜的大眾酒吧,但很多客人為享樂而來,所以小費的數目還是相當豐厚的,而且大部分客人滿足於喝比較一般的兌水威士忌或者啤酒,極少有人要喝雞尾酒一類難以調變的飲料,所以西谷利雄雖然沒有調酒師的專業技術,對這種工作總算應付得來。

那個女人,總是在傍晚6時左右來到酒吧,從時間上判斷,應該是結束了工作後便直奔而來的。她的位子也總是固定的,正坐在西谷利雄所在的櫃檯之前。

不過,她並不是特意為了西谷利雄才來的,為了測定她的反應,西谷利雄還曾經有意改變了自己所在的位置,這女人並不為所動,依然坐在同一個地方。

最初,西谷利雄以為她來是為了等待某一個人,然而最終並沒有這樣的人出現。他也曾經懷疑過她和其他客人一樣,到這裡來是要找一個異性伴侶取樂,不過她身上那種不允許他人輕易接近的氣質分明早已拒絕了任何人,而她自己更不曾對別的什麼人有過主動的暗示。

她就這樣長達幾小時的隱藏在自己的沉默之中,獨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幾乎每一次都要喝上六七杯,儘管如此,卻從未顯露過一絲醉態,看起來相當善飲。

不過,如果你僅僅看到她冷漠而絕美的容顏,而不去考慮她所身處的這個酒醉沉迷之地,甚至會錯覺她是一個與酒無緣的人。

無論怎樣,她都一點也不像會是那種一個人跑到酒吧裡買醉的酒鬼。

「她究竟為什麼到這裡來呢?」

西谷利雄深覺不可思議卻又找不到答案,由此對這女人越發地有了興趣。他所在的新宿原本是一座年輕人眾多的城市,後來由於一些週刊雜誌的炒作,一時之間雲集了以大量男女情事為目的而來的所謂「性流浪者」。

在此基礎上,還有一些被稱為「家庭喪失者」的離家出走的少女,一些急需用錢而來到新宿尋求賣春的家庭主婦,以及一些專門從事色情服務的職業婦女層出不窮,甚至還出現了一種叫「宿吧」的賣淫公司,經營一種只需顧客支付住宿費就提供妓女服務的色情旅館。

西谷利雄所在的「羅密歐」也聚集著這樣一群人,常常有些客人雖然為了享樂而來,但處事謹慎,不便直接與妓女搭上關係,於是這種時候,總要拜託西谷利雄從中引線搭橋。

那時他就會擺出「專業皮條客」熟捻老練的姿態,把一些妓女介紹給客人們,事後他多半都能從那些女人手裡拿些回扣。久而久之,西谷利雄職業化的目光甚至一眼就能分辨出良家婦女與貌似純潔的妓女來了。

然而,他久經磨練的銳利的眼晴,卻如何也看不透這個女人。她,不是他所熟知的圈子中的人。

「那女的到底是幹什麼的?」

「她來這裡幹嘛啊?」

四五天以後,與西谷利雄比較投機的其他幾個招待,以及店裡的幾位熟客也開始逐漸注意到這位女人的到來。

「那個女的看起來真的挺不錯嘛!你給我過去打個招呼怎麼樣?」

「我看你算了吧,瞧她那副樣子,小心潑得你一身酒水。」

「喂,西谷利雄。怎麼樣,替咱們去搭搭關係吧。」

儘管這個女人已經引起客人們的興趣,但礙於她全身所散發出的那種拒絕的氣氛,遲遲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那麼……」

西谷利雄暗自思忖。

「與其為別人同她搭話,不如讓我來和她交往吧。」

一直以來,他和許多客人稱心的女人發生過這種情事,並常常從中體味樂趣。那所謂能留住他在這裡工作的「趣事」,其實就是指這種出現曖昧關係的機率頗高。

因為對於他這樣的年輕人,既無權勢又無金錢,也沒有吸引女人愛慕的相貌,能夠找到這種「性機會」頗多的工作已實屬不易。

在酒吧裡,只要你一齣現,總會有個女人走過來搭訕一番,所以他只需要安靜地在櫃檯裡一坐,滿足客人的不同需求,根本不必為女人的事情操心。

因此迄今為止,他還沒有主動去找過什麼女人。而這一次,之所以要為了這個女人破例,實在是因為只有她才引發了他空前的興趣。

何況在這種地方,就算他對那女人放手,也一定還有別的客人發動攻勢、搶佔先機的。

「而且,這種難得一見的美女也許一生都沒有機會再遇到了。」

事實上,他自從到東京以來,雖然一直輾轉於各種與女人打交道的職業裡,可是如此漂亮的女人卻從來沒有遇到過。不,應該說,相對他一直所生活著的世界,她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女子。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激發了他從未有過的興趣和鬥志。

2

「小姐,你覺得偶爾換換口味來點甜酒怎麼樣?雖然這種低品味的地方也許拿不出什麼太高階的東西……」

那個女人一如往常再次點她所要的兌水威士忌時,西谷利雄誠惶誠恐地提出建議,幸運得很,剛好這一次他的死黨和那些常客都不在旁邊。

「是嗎?」

女人彷彿稍稍沉思了一會兒,抬起眼皮,又在與西谷利雄的目光相交的瞬間迅速闔上眼簾,沉下了她冷漠幽深的黑色的眸子。

「那麼,就煩勞你給我一杯‘粉紅淑女’,好嗎?」

她耳語一般低聲說道。

以上的對話是西谷利雄與女性交際之初最常用的套話。此刻,他一邊搖動著手中久違了的雞尾酒搖混器,一邊設法抓住機會,把他好不容易才開啟的話頭繼續下去。

「小姐,恕我冒昧,我覺得你似乎總是很寂寞的樣子。」

「哦,看起來真的很寂寞嗎?」

女子望著他,彷彿又一次著穿了他的眼底。一瞬間,西谷利雄感覺自己的心也幾乎被她窺透了,不禁心跳得厲害。

「我是說,像小姐這麼漂亮的女子,卻經常一個人來這種地方喝酒,總讓人有一種錯位之感。」

話音落下,西谷利雄驚覺自己的話似乎太過失禮了。

然而,女人卻看不出有什麼生氣。

「你好像很瞭解我啊!事實是,我現在的確寂寞難耐,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到哪裡去,做些什麼才好,故每天晚上都來這裡買醉的。可是,奇怪的是我明明知道來了這裡只會更加寂寞,但除此之外,居然找不到別的去處。」

「小姐,你這麼美的人說這些頹廢的話,誰都不會相信的。憑你這麼好的條件,什麼樣的物件找不到啊!」

「問題是那個合適的人應該是誰呢?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誰可以慰藉我的寂寞麼?」

女人深深地嘆息一聲,俯下臉龐,她美麗的面容的確帶著難解的孤獨的陰影。望著她寂寞的倒影,西谷利雄覺得這個獵物似乎很快就能得手了。

在西谷利雄的一生中,能夠碰到如此豐碩的獵物,大概也只能僅此一次了。一想到這個女人即將為他所有,便不禁激動萬分。

西谷利雄穩定一下思路,又大膽向前邁出一程:

「像我這樣的人雖然不敢妄想做可以撫慰你的那個人,不過也許我能夠陪小姐講講話,做你傾訴的物件啊!」

他邊講邊清晰地感覺到胸中強烈的悸動。到東京以來,他所從事的若干項職業以及多次浪蕩的性體驗,早已將屬於大都市的汙垢連同征服女人的方法一併附加於他身上了。

然而,這一切經驗到了這個女人面前,都失去了作用,他因自己的渺小而變得懦弱,卻又別無他法。

「真的嗎?」

他本來只是戰戰兢兢地試探一番,卻未曾料想意外地得到了她如此直接的回應。

「只要是為了你,我什麼都肯做的。」

「謝謝你。」

女人將下顎埋進衣領,考慮了一會兒。

「那麼,我們找個時間單獨會面吧!」

「我們兩個人嗎?」

雖然是他期待已久的結果,可是整個過程如此不可思議地簡單直白,驚得他連連嚥下口水。

「那……我們什麼時候見面呢?」

「今、天、晚、上。」

女人一字一頓,但十分清楚地說道。

3

江崎勝一發覺自己最近的身體異常,已經不能再忽視下去。不僅食慾大減,身體也急劇地瘦了下去,有些時候甚至連站著都會覺得勞累,疲勞感越來越強烈。而且,這種症狀的進發週期也在不斷縮減。

他每天從公司下班回家的歸途中,從車站到家門那短短的一段距離,走起來也頗費力氣,如果不到路旁的咖啡店裡小坐片刻,甚至會動彈不得。

而且,他的膚色逐漸變得蒼白,胃部常會感覺有輕微的疼痛,有時候只要一看到魚肉一類的食物就想嘔吐,也曾經真的吐過幾次。

在那些嘔吐物中,常有一些豆汁似的東西混雜於其中。也許是這段時間精神作用的緣故,他總是懷疑胃的附近好像長出了瘤。

「難道……會是胃癌?」

他雖然因自己的疑慮,而被恐懼感所折磨著,但害怕醫生會宣告他的病情是事實,因此遲遲不肯去就醫。

然而,他最終卻不得不講出自己的病情,因為強烈的劇痛幾乎要撕碎他的五臟六腑一般,以胃部為出發點,開始向全身擴散。此時此刻,巨大的疼痛已然壓倒了他的恐懼感。

在劇痛的驅使下,他終於去了醫院。初診之後,醫生、技師們卻一個個一副複雜難以名狀的表情,又花上幾天時間,一會兒x光檢查,一會兒胃部拍照,甚至還從他的胃粘膜上取下一片針狀物用顯微鏡來仔細觀察。

「醫生,我得了癌症嗎?」

江崎勝一憂心忡忡地詢問道。

醫生卻閃爍其辭:

「是不是癌症不該由您來妄下斷言,還是把問題交給我們來解決吧。」

數天後,經過醫院慎重調查,結果確認為胃潰瘍,說是雖然胃壁上有個穿孔,但無需開刀,只要通過內科治療即可痊癒。最後,他向公司請了病假,留在家中休養。

既然檢查結果公佈出來了,他也理應鬆了一口氣,安下心來,卻突然覺得妻子和家人的態度變得非常奇怪。

妻子一向只把江崎勝一當成是負擔家庭開銷的「月薪搬運人」,現在卻突然待他像客人一般地禮遇起來。

他的幾個女兒一直以來都當他是家中的異類而疏遠,現在也變得分外熱絡,敘述著各種不相干的話題。

「也許我真的死期已至,而醫生只把訊息告訴給她們,所以她們現在把我當作一個彌留之際、短暫逗留在家的客人,才會如此優待我。」

江崎勝一不禁暗自尋味。

一天夜裡,他望著因為他沒有食慾而不惜花費金錢和時間為他忙碌的妻子,發出了藏在心底的疑問:

「我的病,真的不是癌症嗎?」

在這之前,妻子從未關心過他對食物的好惡。

「別胡說八道,你只是得了胃潰瘍罷了。醫生不也是這麼說的麼!」

「可是,我聽說一般情況下,醫生是決不會把事實真相告訴給患者本人的。是不是我已經患了不治之症,而你們還都瞞著我呢?」

「你實在是太多疑了吧!」

「但是,如果我得的不是絕症,你們怎麼會對我這麼好?」

「你這人真是的,別人對你好也不行。再說,體貼病人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因為我是不可能康復的病人,所以體貼嗎?」

「我真服了你這個得了妄想症的人。」

「拜託你,告訴我真相吧!我需要一些精神上的準備。就算我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也不會大吵大嚷煩擾你們的,與其讓我承受這種不明情況卻在倒計時的痛苦,還是說出事實更人道一些啊。」

「我都說了,你沒得癌症,所以不要再口口聲聲唸叨‘癌’字了。」

妻子開始覺得厭煩,乾脆對他置之不理。而兩個每日奔波於短大和高中的女兒口中,也只有和母親相同的答案。

然而,他的身體狀況告訴他,體內的確正在進行著一些「異變」。醫生為他所開的藥服下後幾乎沒有任何作用。他越發迅速地憔悴下去,病痛卻絲毫沒有減輕。他現在雖然不到60歲,看起來卻完全像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人。

「如果我的生命真的就這樣被癌症所終結……」

江崎開始對自己的人生有了較為深刻的思考。他在一家大型製藥公司的會計專業領域工作了近30年,到退休已經指日可待了。

這期間,他曾經在總務科、總務處做過很短的一段時間,但最終把大部分的時光都奉獻給了會計室。

目前,江崎的職務是會計室的科長助理。他三十幾年的勤勉服務最終換取了這樣的升職速度,對別人來講也許顯得過於緩慢了,但對於性格樸實憨厚的他而言,這樣的晉升已經足矣。

一直以來,他是屬於那種不喜歡拋頭露面、更願意默默工作的型別。因為他的這種個性,在當今嚴酷的競爭之中只好停滯了繼續晉升的步伐。

不過,由於他本性耿直且謹慎,因此一生未曾樹敵。在會計室的業務也很紮實,一直是個信譽頗好的人。

人們都認為,把整理財務這樣的事情交給江崎足以安心,一直以來,他自己也滿足於自己的良好聲譽。

然而,這場意想不到的大病改變了他的生活,使他的生命進入倒計時以後,許多事情都發生了改變。

江崎開始更為切實地考慮到自己生命的意義:

「我作為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除了體驗到‘生’之外,究竟還做了些什麼呢?

「30年來,始終默默無聞地為別人清算賬目,然後了結了自己的一生,這難道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意義嗎?」

「一個男人,他一輩子的事業就是替別人算算賬,這樣的人生似乎太窩囊了吧!而且,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了自己的錢,僅僅侷限於把別人賺來的錢以一定的計算單位,然後分解資料、記錄、計算,每隔一段時間在各種財務報表中記錄、表示出來。再多做一些,也無非是根據一些現有資料,做一做未來經營數字的預算或者指出經營中存在的缺陷罷了。」

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個一生都只為別人而工作、生活的人。

江崎在預感到自己的生命危機以後,第一次凝視自己一直以來無所意識的人生。

——如果我剩餘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我一定要做些什麼有意義的事情來,而且這種事一定不再是為別人做會計,而且應該是可以點燃我生命全部熱情的壯舉。」

江崎忽然發覺,迄今為止自己的生命歷程中還從沒有遇到過一個可以激發他全部熱情的人,即使與他結了婚的妻子,也是通過父母預先安排好的相親認識的,而他也似乎提不出什麼反對的理由,就這樣草草定下自己的終身大事。至於工作,同樣一切服從公司的安排。

一直以來,他就是以這樣的方式生活的。從沒有體味怎樣的人生才會有那種壯懷激烈的感受。

然而,江崎過去並未曾考慮過那麼多有關人生的話題,他只是現實地活著並且滿足著。因為他總是覺得,在探索所謂「人生的重大意義」之前,總還是要吃飯、做事,以及生孩子。

「可是,過去的那種生活能算得上是真正的活著嗎?」

「那難道不只是一種最無意義的物理性的‘存在’嗎?」

——如果我的生命真的所剩無幾,我一定要體驗一次真正的生活……

然而對於坐了一輩子寫字間的他,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怎樣做才能實現所謂生的意義。

重病和精神上的痛苦,使他怎麼也無法再在家中療養下去了。最終,他不顧家人的勸阻,衝出家門,步履蹣跚地向新宿進發了。

說起新宿,其實還是他每天上下班必經的地方之一,只不過自從全家搬到了現在這個私鐵沿線的集體公寓以後,就很少再到新宿會閒逛了。

所以,這裡雖然是公司與他家住宅的一個汽車中轉站,他卻每一次都只是匆匆路過而已。

所以現在,儘管是在他每天必經的地方,他卻還是像個陌生人般地不知該往哪裡走才好。最後,他只有尾隨一群「上班族」,來到一所名為「羅密歐」的酒吧門前。

4

「先生,您看起來似乎很不開心啊!」

在一片喧雜的熱鬧聲中,只有江崎身居其外,孤獨地品味著杯中酒味已經沖淡了的兌水威士忌。吧檯後面,忽然有個聲音向他說道。

「你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是值得人開心的呢?」

這個聲音正是來自西谷利雄。對於西谷利雄而言,這個怪異的老頭又是一個與這種酒吧十分不相稱、給人以錯位之感的顧客,同時也激起了西谷利雄一點點好奇心。

江崎轉過頭,目光中已然毫無神彩,雖然醫生嚴令禁止他喝酒,但對現在的他而言,一切都已無所謂,他早已經自暴自棄了。

這時,西谷利雄的心中突然浮起一股惡意,他決意要把眼前這個毫無生機、枯瘦如柴的老人推向那個女人。

於是,他輕輕靠近老人的耳畔,低聲說道:

「先生,您不要太悲觀啊!往左看,看到那個隔著兩個位子與您並排而坐的女人了嗎?您看,她不是一個衣著得體、相貌美麗的女人嗎?就是這個女人,一眼看上去氣質高貴,實際上您只要上前同她搭一句話,立即就能搞上手。她現在就是那副寂寞難耐的樣子。怎麼樣,你不上前去試試嗎?」

「女人」

江崎低聲重複道,仔細想來,他很久以來就已經遠離女色了。早在若干年前,他與妻子之間的性關係就完全結束了。至於別的女人,則是一沒機會,二無膽量碰上一碰。

就這樣,他對女人的慾望在不知不覺間喪失殆盡,或者說,早在這一次的大病之前,他已對人生信心盡失,正是這種消極的心態導致他在精神上也深感不支了。

「現在,就是找一個年輕女人來做愛,恐怕自己也很難迸發出活力來了。而且,以現在的身體狀況,即使是面對女人的身體,也不知道是否還具備生理機能了。」

江崎心裡苦笑著。同時,一剎那間,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計劃。

「小夥子,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江崎匆忙從衣袋中抽出一張千元紙幣,向西谷利雄手中一塞。

西谷利雄顯然誤解了他的意思。

「您這是幹什麼啊,您想要什麼樣的女孩子,儘管跟我說,我肯定替您出這個力。」

「不!不!你誤會了,我是想託你替我到醫院去跑一趟,替我查詢一個檢查結果。」

江崎的計劃就是另找一家權威性的大醫院,重新徹底地做一次精密的檢查,然後讓這個素不相識的酒吧招待以自己直系親屬的身份,替他到醫院去查詢結果。

醫生是一定會向患者的家屬以實相告的,而西谷利雄與他之間不過只有今天的這一面之緣,他們之間是不存在任何利害關係的陌生人,沒有理由會隱瞞真相。

總之,他想僱傭西谷做他的「假親屬」,去探聽醫生對檢查結果做出的真實定論。

江崎對西谷利雄坦言相告,詳細作出瞭解釋。

「怎麼樣,你肯幫我這一回嗎?如果你肯去幫我瞭解檢查結果,我可以支付你3萬日元作為酬勞。你看,可以嗎?」

一聽到「3萬」這個數目,西谷利雄的表情即刻變得熱忱而急切:3萬元,足足抵得上他半個月的薪金了。

「這麼說,我只要去醫院替您查詢一下檢查結果就行了?聽起來應該不算很難,好吧,我答應您,您覺得我什麼時候去醫院好呢?」

「這個,我會在近期與你聯絡。哦,對了,我可以先知道你的姓名和聯絡地址嗎?」

就這樣,兩人之間的「契約」正式成立了。

半個月後,在「羅密歐」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裡,兩個人又碰面了。

「怎麼樣?結果如何?」

江崎迫不及待地詢問。

「我會告訴您結果的,不過這之前您可以把我們說好的那筆佣金先給我嗎?」

「好吧。看好了,這是三張紙幣。」

「先生,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請您不要埋怨於我,好嗎?您知道,我只是負責將醫生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您罷了。」

西谷利雄迅速把錢裝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似乎充滿同情地瞥了江崎一眼。

江崎心中掠過一道不祥的預感,胸口彷彿被利斧劈下斷裂開來一般疼痛難忍。

「這麼說,我真的……」

「是的,而且醫生說,癌細胞已經擴散,無法挽救了。還有,他說您最多隻能再維持半年左右的生命了。」

雖然在這之前,他心裡早有思想準備,然而就這樣被人殘酷地告知日子不多時,還是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在他心底,曾經還隱藏著一點蠢蠢欲動的關於生的期望,這時,則被完全毀滅掉了。

「先生,請您一定要振作啊,也許只是那庸醫的誤診也說不定啊,不如我們到別的醫院重新檢查一次吧。」

儘管身旁的西谷利雄一臉同情地寬慰著他,江崎依然黯然地搖了搖頭。他知道,這次替他檢查的醫院是治療癌症領域的最高權威機構,而且這次的檢查做得格外細緻,根本不會有誤診的可能。

「西谷君。」

良久,江崎終於抬起頭來,他的臉色宛若死人般蒼白。

「到你的店裡去吧!今晚,我想徹底地醉一次。」

他想喝酒,直至喝到吐血也在所不惜。他希望能夠藉助酒精的麻醉,使所有的癌細胞順著血液流走。至少這一次,對那些不法侵入他生命當中的癌細胞作最後的宣戰。

「夠了,先生,別再繼續喝了。」

雖然長久以來早就習慣了那些狂飲之徒濫醉的醜態,可是看到江崎毫不停歇地喝酒的悽慘之狀,連西谷利雄都於心不忍了。

最初,他喝的還只是沖淡一些的兌水的威士忌,可是很快改喝啤酒,最後他索性一杯接一杯地直接喝起純酒來。

而現在,江崎已不具備一般人的身體健康程度,在他那已被疾病折磨得虛弱不堪的身體裡一次注入如此大量的烈性酒,無異於自殺。

「少說廢話,我為什麼不能喝酒?」

江崎茫然的目光已無法集中成一點,說起話來也開始變得含混不清。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極度虛弱的身體撐到現在居然還能安然無恙,也許是他真的太想征服那些癌細胞,才導致精神過度緊張的緣故吧。

「那……不知江崎先生家住哪裡啊?」

「你……幹嘛!這麼問我?」

江崎眼前一片朦朧,竭力集中視線向西谷利雄的方向望去。

「我只是想,要是您醉得一塌糊塗,不得不叫您家人來的話,我們怕是要很難辦的。」

「少跟我胡說八道!就這麼一點酒也能喝倒我?你還是給我閉上嘴吧,只管賣你的酒,賺你的錢,用不著替我擔什麼心。」

江崎一邊說一邊將一個空酒瓶砸在櫃檯上,那隻本來打算要握住酒瓶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滑落下來,瓶子落在地上,發出尖銳的一聲巨響,一時間引來了周圍眾多客人的目光。

至此為止,江崎的體力已完全達到了極限,兩隻失重的手在空中划水般的揮舞了幾下,整個身體失去支撐,找不到重心,彷彿崩塌的山體一般訇然落地。

「先生」

西谷利雄驚恐地喊出了聲,江崎跌倒在地。開始劇烈地嘔吐,如所有過度飲酒的人一樣,江崎把剛剛喝下的酒吐得一於二淨,可是一般的嘔吐物中本該只有酒,江崎吐出的酒中卻呈現一片紫黑,其中摻混著鮮血。

附近坐著的幾位客人見狀,立即驚叫著迅速躲到一邊,人們看到這血沫橫飛的一幕,就像遇到了黑色的霧氣一般,生怕自己會倒大楣。

「太可怕了。」

「快去找醫生來呀!」

「不,還是去叫救護車吧。」

「不還是……」

江崎雙手支撐著地板,一邊試圖站起來身來,一邊向騷動的人們說道:

「不必煩擾各位,我沒什麼,只要休息一會兒就沒問題了。很抱歉,打擾了各位的雅性,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將酒與血一併吐出的緣故,這一刻,江崎反而覺得身心輕鬆了許多。而且,他不想也不能忍受自己就這樣被人抬進醫院,那樣只不過徒增他的苦惱罷了。總之,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絕不能把最後的生命留在醫院,浪費那些寶貴的時光。

「可是,您的臉色還是很蒼白的呀!」

一個女人的聲音浮起在耳畔。接著,一塊手帕輕柔地拭去了他唇邊的血漬。

「你是……」

看到女人的容貌,江崎不禁脫口問道,因為這正是西谷利雄對他所講的那個「立刻就能搞到手」的女人。

這時,她正向他俯下臉龐,距離近得幾乎要撞上額頭了,而她望著他的表情裡充滿了擔憂。如此近距離地觀察她,不禁讓江崎更加讚歎她秀麗端莊的美貌,無論如何也看不出她會是那種淪落的、不貞潔的女子。

「您大概身體不大舒服吧!」

女人問道。

「沒關係的,我並沒有什麼事。」

江崎在女人面前強裝歡言。他試圖從地上站起來,卻不料身體並不肯聽話,腹部深處突如其來掠過一道急劇的痛感。剛剛的一場濫醉助長了病魔對體能的消耗,他又踉蹌著倒了下去。

「危險!小心……

話音未落,那女人已經敏捷地扶住了他搖晃欲墜的身體。

「這怎麼行,您必須要休息一下。」

「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看到我這副模樣。」

此時的江崎顧不上什麼虛榮體面,也不管別人如何看待他了,他只想就這樣躺倒在地,一睡不起。現在,他只要稍微動一動,都會感到莫大的痛苦。

「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先離開這個地方再說吧。」

的確,這裡喧嚷、煩躁,而且悶熱不堪,繼續留在這間人頭攢動且煙霧繚繞的酒吧,只會進一步惡化江崎的症狀。女人將江崎的整個身體靠在自己身旁,攙扶著他走出了酒吧。門外,恰好有一輛出租汽車停在那裡等待生意,女人走到車旁,迅速地把江崎扶進了車內。

模糊中,他似乎聽到女人向司機講出了中野一帶的某座公寓的名字。

「馬上就要到了,所以請您再稍微忍耐一會兒。」

女子懷中抱著不斷痛苦地喘息著的江崎,溫柔地說道。江崎緊緊依靠女人的身體,感受到她輕柔而溫暖的體溫,這飽含著暖意的溫柔似乎漸漸平息了他的痛苦。

車行了約10分鐘左右,他們停在一幢七八層樓高的公寓式建築前,看起來,她似乎把江崎帶到自己的家裡來了。

「就是這裡了。」

女人向司機付過車費,半扶半抱地將江崎攙下汽車。兩人搭乘電梯到了三樓,第一個房間便是她的住處。江崎費了好一番辛苦,才終於看清門牌上「清原典子」這四個字。

房間的內部結構是一室一廳式的居室,一望便知道是個獨身女子的住處。屋內是奶油色的牆壁,地上鋪著淺棕色的地毯,裝飾書架上擺放著書、玩偶以及洋酒瓶一類的小裝飾,緊靠著牆壁是一張單人床,整個房間佈置得簡單整潔。

「那麼,您就先在這裡稍作休息,我去做一點可以幫您暖暖身子的東西吃。」

根據門牌上的提示,這個似乎是叫做「清原典子」的女人,邊說邊為江崎鋪好了床。

「謝謝,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要,只希望能稍微睡上一會兒。」

此時,疼痛感已經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只有深深的睏倦。江崎似乎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已經用盡,沒有任何依靠,只有不堪的疲憊。

「對,身體最不舒服的時候只有睡眠才是最好的藥品嘛。好吧,那您好好睡吧。這裡就是我的家了,您不必擔心會有誰來打擾你,儘管安心休息好了。」

清原典子微笑著為江崎蓋上一條毯子,可是最後她究竟還悅了些什麼,江崎已經聽不到了。他已經被疲倦所壓倒,意識也模糊起來,很快就睡著了。

5

眼前的一片迷霧漸漸消散而去,江崎睜開眼睛,恢復了意識。在完全地清醒過來以後,他猛然發覺自己所在的地方與往昔有所不同。

他甚至不用去看這個房間的擺設和日用器皿就可以斷定,這不是他的家。首先,他家根本就沒有床,而且蓋在他身上的粉紅色的毛毯也使他明白,他一定是住進了某個女人的房間了。

他想起曾在「羅密歐」喝酒,然後爛醉,吐血,後來又被清原典子帶到她的家裡……記憶由此便中斷了。

「這一回,您可真是足足睡上一覺了。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清原典子似乎剛剛在廚房裡忙些什麼,看到江崎醒了過來便微笑地望著他。

「您是……啊!」

中斷的記憶終於連貫了起來,江崎想起自己來這裡的原委和事情的整個經過,同時也知道自己正身在何處了。

「真是太抱歉了,竟然給您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江崎連忙從床上坐了起來。

「您別這麼急著亂動了,這裡是我家,您不必多慮呀!」

清原典子慌忙制止道。

「可是……」

儘管清原典子一再表示江崎不必多慮,但是他們畢竟彼此之間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的關係,甚至互相連正式的自我介紹都沒有過,兩人最大的交情不過是在這個城市的某間酒吧裡偶爾相遇的兩個孤獨的酒鬼罷了。

在這個大都市裡,人情逐漸淡漠,人與人之間的關愛已完全喪失,而清原典子所顯露出的親切與關懷,簡直是讓人懷疑她出自過度的矯情。

一個年輕女人輕易把陌生的男子帶回自己的家裡,就更容易讓人懷疑她的品性了。

即使以看護狀況危險的重病患者為由,她也絕對沒有義務一定要攙扶這個素不相識的老人,只要叫救護車來,怎麼都算是仁至義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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