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澤信吾有異於常人的潔癖。他的右頸部有處很大的燙傷疤痕,那是他在中學的時候,自己用烙鐵印上去的。
為什麼會做出這般愚蠢的事來呢?
當他上中學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在放學回家的公交車上,站在他前面手抓吊帶的一位老人,突然打了個大噴嚏,把鼻涕噴在他的脖子上。
他立即用手帕擦拭,回家後還用熱水一遍又一遍地衝洗,可是總覺得怎麼也擦不去、洗不掉,好象長了雀斑似地已經深入皮膚裡。
一旦有了那種感覺,似乎「汙染」就從脖子開始向全身擴敬。他始終在意脖子的那塊髒處,寢食難安。終於有一天趁著家人不在的時候,用烙鐵往那個地方烙上去。
接受完了一般教育,剛踏入社會時,他的潔癖似乎消失了。不過那也只是身為社會入為了適應社會生括,暫時將它隱藏在內心而已。
大學畢業後,他就進人東京市中心的一家商業公司。公司的二規模算是二流中的上等。由於十年來壓抑著潔癖認真工作的結果,最近總算升任課長,經濟方面也比較寬裕一些了。
與妻子伸江結婚八年,夫婦感情融洽。美中不足的就是沒有小孩。但是夫婦二人長久相處下來,反而覺得沒有小孩比較輕鬆。總而言之,他的家是個幸福的家庭。
但是,最近三個月他卻開始對妻子的行為產生懷疑,雖無確實證據,但從夫妻間那特有的感覺,還是可以體會出來。這疑念令他煩惱不已。
有天晚上,在他心中突然萌生的疑惑,竟然快速地凝聚。同時,自中學以來即長久隱藏末發的怪癬又開始發作了。
信吾一直相信妻子的身體只屬於他一個人,可是現在卻感覺到妻子的身體沾有不明男子的精液。以前只是被老人噴上鼻涕就用烙鐵燒出個大疤的信吾,想到這個幾乎要發瘋。
因為工作上的關係,信吾得經常出差,時間通常是三四天。對普通男人而言,這是尋歡作樂的絕好機會,但信吾一直都很潔身自愛。
一般男人都喜歡尋花問柳,而信吾也並非沒有興起過這種念頭,只是在外面跟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同枕共眠,首先他就會覺得很汙穢,接下去的事就做不出來了。
所以伸江對信吾而言,即使除去夫妻的感情,她也是普通的女人。當然每次出差回來,信吾當晚都會向妻子求歡,而伸江也會迫不及待地迎合他的需求。
最初的疑惑,就是在一次出差回來的夜晚產生的。兩人交歡當中,伸江無意間做出從末有過的姿勢。
伸江的姿勢及技巧,都是信吾這八年來教給她的,或是兩人共同「發明」的。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姿勢?信吾並沒有當場質問,因為他覺得伸江會騙他。「從婦女雜誌上學來的」,或哄他,「因為想讓你驚喜嘛!」這樣一來便無從追究了。
他想,與其如此倒不如保持鎮靜、佯裝不知,然後暗中查證,以確定疑惑是否屬實。瞬間下此判斷的信吾,從那時開始,看妻子的眼神便由關愛變成觀察。
首先,他發現,伸江上美容院的次數增加了,髮型突然變得很正式,化妝品的數量也增加了。對男人而言,妻子經常保持美麗是令人高興的事,可是一想到這是為其他男子所作的妝扮,他就不禁妒火中燒。
主婦的化妝畢竟是「家庭用」的,不必太講究,可是伸江現在的妝扮已經變成是「交際用」的模樣了。
其次,還有一種只有夫妻才能體會的感覺,更讓信吾無法釋懷。通常健康的夫婦分別數日後,彼此需求的態度應該很強烈,但伸江的反應卻非如此,她雖然盡力掩飾,但還是有力不從心的感覺。
這就表示。信吾不在的時候,伸江的性飢渴已從其他男人處得到滿足。
妻子的那身浩白、光滑而又豐滿的肉體,已被另一個男人佔有!正因為一直都非常信任她,所以遭她背叛的感受格外強烈。
再加上天生的潔癬,使他對那名不明男子,產生了一種接近殺意的憎惡。
自己在努力工作的當兒,那名男子竟抓住妻子的心,偷了她的身體。絕不能原諒他!可是信吾不知道他是何方人物,敵暗我明,更使信吾的苦惱深重,簡直無可救藥。
到公司上班,信吾也不時擔心伸江會趁他不在時引狼入室,眼前浮現的全是伸江與野男人盜情苟合的景象,根本沒有心情工作。
這應該不是想像,他好幾次衝動得真想拋下工作回家去看個究竟。但是他又覺得幹萬不可讓妻子知道他已經起疑。在抓到證據之前要是打草驚蛇,自己就會永久地做個可憐的王八。
「哼,絕不便宜你們!」
信吾咬唇嚀道。
一定要設法掀開戴在妻子臉上的那貞淑的假面具,並且要從陰暗的不道德關係中,把那專幹狗盜勾當的野男人揪出來,在光天化日之下,檢視他把妻子侵蝕到什麼程度。
就算生了蟲也罷,信吾就是不甘心一直當個愚笨的客人,將已經被蟲蛀了的蘋果誤以為內容充實、完整無缺的新鮮蘋果買來吃。
本想僱個私家偵探調查,但總覺得他們的報告不可靠,遂又作罷。無論如何一定要親眼看到,而且要親手逮個正著。信吾下定決心後,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而暗中卻虎視耽耽地注意妻子的行動。
信吾決定到九州分公司出差四天。所謂「決定出差」,這是故意說給妻子聽的。
從上次出差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其間伸江似乎末再與對方接觸。不過也有可能利用白天幽會,但信吾隨時會打電話回家查問,所以伸江也不至於如此大膽。
信吾想,這麼看來,伸江與對方男子間的互相需要應已非常高漲,我這次出差,對他們而言,將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出差四天,這當然是信吾設下的圈套。他是計劃向公司請假,利用這期間嚴密地監視伸江的行動。果然,在第二天的傍晚,他就看到伸江打扮得花枝招展,興沖沖地走出家門。
二
山本芳男天性殘酷,自從懂事以來,就嗜殺昆蟲或小爬蟲類的動物。
他常把蜻蜓或蝴蝶的翅膀撕下,使它們飛不起來,然後反覆玩莽之後便一腳踩死,或者丟個大石頭把癩蛤蟆砸死,或者硬把烏龜的身體從甲殼裡挖出來。
大人們一看到斷翅的昆蟲或是粉身碎骨的癩蛤蟆,立刻會想到是山本乾的好事。這使山本覺得無趣,他認為手法一定得高明到別人察覺不出是他乾的,這樣才有意思。
於是他發明了種種殺法(當然不會是殺人),其中有一種,他至今仍自認為是項「傑作」。提起這項「傑作」,得追溯到他殺死蜥蜴的一段往事——有一天,大人們在院子裡發現了好幾只乾癟的死蜥蜴。那時候並非是不易覓食的季節,為什麼屍體會萎縮成那個樣子?更奇隆的是,死蜥蜴的皮膚竟然還是那麼新鮮。這些現象確實讓大人們百思不得其解。
山本窺視到大人們困惑的模樣,不禁覺得自己似乎成了一位了不起的藝術家,內心湧起了一種優越感。其實他所謂的「傑作」,就是用針筒把蜥蜴體內的血吸光。而針簡的來源,是慫恿附近一位醫生的兒子偷出來的。
蜥蜴的身體光滑而泛著暗藍色,當他將注射針刺人其體內的剎那間,自己也產生了一種彷彿戰慄的快感。隨著小圓筒的抽動,針筒內逐漸充滿蜥蜴的體液,晶瑩剔透,煞是好看。進入青春期以後,每回夢到這幅景象,他就一定會遺精。
大學他考進法律系,有一陣子想當律師,卻不是為了拯救那些蒙冤受難的人,而是想操縱犯人的生死大權。犯人無罪或是減刑與否,全憑他的頭腦和辯才,這會令他感到一種無名的興奮,就如同用針筒抽取蜥蜴體液時的感受一般。
但是,不知是幸或不幸,山本芳男從唸書時期就接連參加了五六次律師考試,卻都名落孫山。
因為不能老是為了考試而不工作,所以他就找了一份臨時性的差事。在號稱遠東最大規模的東洋大飯店裡當櫃檯服務員。而就在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的心思下,竟也過了三年。
律師一直考不上,他只得繼續窩在飯店裡過一天算一天。這段時間,山本變得很消沉,時常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他總認為自己的頭腦和才能都在一般人之上,只是社會大眾沒有眼光,才使他不得不屈就在社會的一隅吃冷飯。
他的工作十分單純,只是把客人分配到房間而已,每天都重複地從事一樣的勞動。
整天露著笑容,按客人的預約和喜好把他們分到單人房、雙人房或套房去。這種工作幹久了,山本自己也不由得感到前途一片黑暗。
他也想設法擺脫目前的生活,但常常只是想想而已,並末嘗試採取任何具體的行動。
因為工作雖然單純,卻並不輕鬆,往往一天工作下來,己經累得沒力氣做其他事了,哪有精神去準備司法考試。
而且就算考試及格,還必須接受為期二年的義務研習,研習結束之後,即使取得夢寐以求的律師資格,頂多也只能在某家律師事務所當個小牌律師。如此一想,律師這行業也就不如以前那樣吸引他了。再加上飯店的工作幹久了,就逐漸喪失了改行的勇氣。他也覺得放棄目前做慣的工作,再找新的職業,是件麻煩的事,所以在不想改變現狀的情況下,只有在日復一日的無聊生活中尋求一些不健康的刺激。
而他現在很想做的一件事就是無形殺人。
刑法第199條規定。「殺人者,處死刑或無期徒刑或三年以上有期徒刑。」此條文所指的「殺人」的行為是有一定條件的,例如刺殺、毒殺或勒死等,至於一般常識上被認為不可能使人致死的行為,則不構成殺人罪。
他就是想用一種不留痕跡的方法來殺人。當然,這想法是昔日殺蜥蜴方式的延仲,他終於想把人類也列入物件。但在現實生活中要找出那樣的殺人方法,也不是那麼容易,而且目前又沒有非殺不可的人。
所以,他每天只能在想像的世界中,設計各種各樣的方法去除掉那些看不順眼的人。因為社會對他的能力,並沒有給予適當的待遇,所以他幻想殺人,彷彿是對社會的一種報復,這可使他得到暫時的快感。
休假日,一個人躺在破舊的床上,腦子裡儘想一些不構成殺人行為的殺人方法,對現在的山本而言,這也是他最大的消遣。
他想出了各種殺人法,例如——
瘋子或末滿14歲的小孩即使犯罪,也會因為無負責能力而免刑罰。既然如此,那麼,如果唆使瘋子或小孩去殺我想殺的人,情況會如何呢?
利用瘋子或是小孩殺人,很容易被查出是受到唆使,如此一來便成了唆使者借刀殺人,唆使者仍須接受制裁。刑法上稱之為「間接主犯」,不管間接或直接,均以同罪論處。
那麼,利用正當防衛無罪的手法,不知會如何。例如,不親自動手殺我想殺的a,而是先唆使a持兇器襲擊b,由b行正當防衛而殺死a。但這種方法有危險性,即a可能殺死b,而且就算。一切進行順利,b殺死a,唆使者也會變成間接主犯,所以這法子還是行不通。
那麼另一個方法或許可行?既然無負責能力者,其行為免負刑責,那就把自己裝成無負貢能力者的樣子。例如殺人前先喝酒,喝個爛醉再殺人的話,不是可以說成是神智錯亂而免受刑罰嗎?要是喝得不夠醉,不也可以說成神智衰弱而減輕刑罰嗎?
不,雖然喝醉了酒,若具有負責能力的話,照樣要負刑事責任。
「法律這東西可真不含糊啊!」
最後,山本喃喃自語,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鄉。
但是沒隔幾天就發生了一件事,使得山本無法再繼續悠哉度日。有位足以讓山本不安的人物出現了。這個人的存在突然威脅到了山本的生活。
山本並不相信推理小說中所寫的完全犯罪。日本的警察不是傻瓜,不管設計多巧妙的圈套,多完整的不在場證明,早晚都會被識破的。
而且圈套和不在場證明,是犯人為了保護自己而在犯罪前後所做的安全工作。與其採取如此消極的手段,不如設計一種看不出犯罪的方法還來得安心。
犯罪方法的設計,不再是消遣和幻想,己經成了他維持生存的必要條件。
山本在上班的地方,有兩位比較親近的朋友。其中一位叫島野三郎,東都大學經濟系畢業後,懷著雄心壯志進人東洋飯店工作。剛開始期望甚高,心想在大學長期培養的「實力」總算可以發揮,而社會想必也會提供一個與自己所學相當的職位吧?這個期望,在剛進人公司接受職位分配時立即遭到粉碎。
他被分配到的職位竟是客房服務員,擔任客房的整理(打掃)工作,跟他在大學所修的高等經濟學八竿子都打不上。
剛開始時的一段時間,島野只好將這份工作當做是新進員工所必須經歷的磨練過程,藉以安慰自己。可是過了一年半載仍舊沒有工作變動的跡象。
進入公司第一年的時候,島野看到令他震驚的一幕,給他的打擊很大。一天早上,飯店的社長末松剛造,從他那豪華的專用房間,怒氣衝衝地打了個電話到服務員值班室,命令他立刻到社長室來。
看樣子情況非比尋常,值完夜班的島野和剛來上班的課長,火速地趕了過去一看,原來是馬桶堵塞,黃水幾乎要溢了出來。
「快點給我弄好!」
是社長自己搞壞的,居然還在那邊脹著青筋,暴跳如雷。
「是,馬上修好。喂!趕快動手啊!」
課長一面對社長畢恭畢敬,一面帶著叱責的口吻對島野下命令。
雖然課長命令他要快,偏偏吸塵器放在值班室,島野慌張地正要跑回去拿的時候,課長已捲起了袖子,一下子就將子腕插入那就要溢位來的黃水中,手腕整個浸在裡面,襯衫的袖子也溼透變黃了。
島野看到這一幕,瞬間放棄了出人頭地的念頭。他以前認為,若真能出息、發跡,替別人清除排洩物並算不了什麼,可是真正碰到這種場面,才發覺這不是他所能做到的事。而課長居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從這個地方,島野發現到狹隘殘酷的上流階層,與平凡的工薪階層之間,實在有天地之別。
他才二十幾歲,如今卻已墮落成一個但求無過的消極上班族。
山本的另外一個朋友名叫石川音彌,24歲,帝都大學英美文學系畢業。在校時就看淮了飯店產業具有發展性,於是在校內創設了飯店研究社團。畢業後隨即進人東洋飯店,兩年來一直在櫃檯擔任鑰匙保管員,他的工作只是將鑰匙交給客人,是一項完全不需要思考和判斷的簡單勞動。
最初,石川也認為這是玉不琢不成器,只好忍耐。但不久他即發現,現代的企業組織,其目的不在於磨練,而在於有效地運用人。於是石川立即停止努力,不再磨練自己。他終於領悟到學校與社會不能混為一談,在「人即齒輪」的公司裡不可能求得什麼磨練的機會。
自此他即認為,工作就是為了賺錢而不得不做的「苦差事」,既然領一樣的薪水,就儘量挑輕鬆的事來做比較划算。對他而苦,目前的工作是很輕鬆,但缺乏生活的意義,只是像個機器人一樣每天待在工作崗位上而已。每聽到打卡的聲音,石川總是想到。「從現在開始到下班,我不屬於我自己。」
一開始上班就想下班,才禮拜一就拼命期待禮拜天。學生時代對旅館業的美麗夢想己無情地破碎,他現在變成了一位疲憊不堪的上班族,盼望假日就好比在沙漠中尋找綠洲一樣。
三
山本看上了這兩個人,準備慢慢「調教」他們,以使實現自己的目的。
山本、島野、石川這三個人性格各異,工作也不相同。可是同樣不受公司重用,這種疏離感促成了三人間的連帶關係,使他們覺得彼此是「自己人」。
這一點很適合山本的「戰略」,於是山本更加煽動他們的疏離感,助長他們的不滿情緒。
通常,公司職員的最大的樂趣就是,幾個要好的同事在一起聊些共同敵人的壞話。山本就利用這種心理,在眾人聚集的場合,誘導大家的話題集中到對公司的不滿或牢騷方面,引發同仇敵愾的情緒。
正好那個時候,東京興起空前的旅館熱,新建旅館如雨後春筍,同業間的生存競爭突然變得十分激烈。即使沒有這種現象,一旦發展到像東洋飯店這樣大規模的企業時,若還沿用傳統的日本旅館經營方式,是絕對行不通的。
在追求利潤及效率的原則下,職員被整得很慘。尤其他們的共同上司——吉山,對末松社長忠心耿耿,仰若泰山。他,就是挖除社長「排洩物」的那位課長。
這位勇敢的課長在社長的號令下,瘋狂賣命,對部下卻冷酷刻雹極力壓制。尤其他把美國的那套經營學現買現賣,最近在接客部門實施「科學管理法」,對員工的壓榨更是變本加厲,頗遭員工怨恨,無人不想將他除之為快。
科學管理法是美國經營家泰勒所提倡的。為了提高工作效率,首先徹底分析作業的時間與活動,將不必要的活動除掉,然後將必要的基本活動挑出來,用秒錶一一測定這些活動所需的時間。
如此一來,員工上個廁所或抽一根菸的時間,都被嚴格地限制,工作時間便不會產生任何浪費。
吉山把這套管理法,用他自己的方式加以改良(就員工的立場來說應是變本加厲),將工作內容徹底分工,所以個人的業務範圍變得非常狹隘。一個人反覆不停地做同樣的工作,很快就可以熟練,效率自然提高,再加以科學化的管理,就可以使工作時間充滿了必要的工作。
「不管是什麼樣的民主主義社會,公司一定都是全體主義,沒有例外。最貫徹全體主義的公司才能在激烈的競爭中生存下來。所謂民主主義是聯絡國民與國家間的關係,不是聯絡公司與職員間的關係,若不想幹可以自由離去。」
這段話似乎已成了吉山的口頭禪。所有的員工內心都很不滿,可是辭職不幹,是否能夠立即得到同樣待遇的工作,誰都沒有把握。
因為大家心裡有數,一起衝突,定是員工吃虧無疑,所以即使課長再尖酸,也無人敢正面反抗。在公司裡,當個齒輪也好,總之求得生活安定最要緊。已經過慣了上班族的平穩生活,現在就算為了恢復自己的「人性」而提出辭呈,也不見得就有自信或勇氣去開拓新的生活。這種無可奈何的心情在胸中幾番折騰後,更形成對上司的不滿或是對某人的憎惡,同時也顯露出自己的懦弱無能,浙漸被逼進無可救藥的深淵。
恨不得把他殺掉,卻缺乏自己動手的勇氣。這時候,山本做出一個「行動」,把一項「業務上的情報」傳給二位同伴。
山本所做的只有這些。
四
10月上旬的某個夜晚,東京東洋飯店十二樓的1211號房間發生了殺人事件。被殺的是該飯店的課長——吉山晴男。跟他睡在一起的大澤伸江,也被殺成重傷。
看來似在熟睡中遇害,吉山晴男左腹及左胸被開山刀所刺,因大量失血而當場死亡。大澤伸江可能是醒得早些,只有左下腹被刺傷,無生命危險,但痊癒仍須三個月。
犯人是伸江的丈夫大澤信吾。他在犯案後拿了一把長約10釐米的開山刀在現場附近徘徊的時候,被飯店的警衛逮捕。
據大澤供述,因為當場看到妻子與人私通,不由得怒火中燒,所以開了殺戒。
這是因三角關係而引發犯罪的典型案子。但是負貢審問大澤的松岡刑警,卻對大渾的供詞感到疑惑。大澤的犯案雖可由其本人的自述,以及其於犯案後拿著開山刀在現場附近遭到警衛的盤問而企圖脫逃等事實加以確定,但從現場的情況來看,大澤的犯案似乎經過周密的準備。同時,吉山原本住宿的房間就是緊鄰命案現場的1212號房,尤其令人疑竇叢生。
「你怎麼知道你太太在飯店裡等著和男人幽會?」
松岡問道。
「我一直都尾隨在她後面。」
「你親眼看到她和男人一起進房間的嗎?」
「沒有,是我太太到飯店櫃檯辦理住宿登記,然後進入房裡等這個男人。我並不知道那個男人是飯店裡的員工。」
「你是怎麼知道房間號碼的?」
「任何人只要向櫃檯打聽一下都會知道。我太太是以本名投宿的。」
大澤的態度倒是乾脆,有問必答。想必他尚末意識到自己即將成為階下囚,反而沾沾自喜於總算除掉了給自己戴綠帽子的可恨男子。或許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他才能體會到一時的衝動將令他悔恨一生。
「你不認識吉山這個人嗎?」
「不認識,我是在進入房間之後才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我太太的欺瞞工夫實在厲害到家了。」
大澤咬牙切齒地說道,一副心猶末甘的模樣。
「你是怎麼進入房間的?」
松岡絲毫不顧及大澤的情緒起伏,連續發問。
「門是開著的。」
「有夫之婦在飯店裡和男人幽會,卻居然不關門,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門縫只開了一點點,或許他們沒有多加註意,大概是急著上床吧?」
大澤答道。
「你怎麼知道吉山已經進人你太太的房間呢?」
「我用錢買通服務生,要他幫我監視。」
「那個服務生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只要看到人,我一定認得出來。」
「那個人我們稍後再進行調查,我再問你,你進人房間時,他們兩個人已經睡下了嗎?」
「我一進去就看到他們兩人相互擁抱在一起。」
「所以你不假思索地猛砍一番,是嗎?開山刀是事先就準備好的嗎?」
「我並沒有打算致他們於死地,原本只是想用來嚇唬那個男人而己,但是他們相擁的那一幕實在太刺激我了。」
松岡想到兩個受害人在案發時都幾近全裸的情景。如果今天換了自己,看到自己的妻子一絲不掛地和其他男人繾綣在一起,松岡也很難保證自己不會做出傻事。
「房間的燈是亮著的嗎?」
大澤點點頭。
如果電燈不是亮著的話,大澤應該就看不清那殘酷的一幕了。松岡的腦海中浮現出他趕赴現場時房間裡燈火通明的情景,想必兩名受害人是為了增加刺激的氣氛,才將所有的燈都開啟的吧?
這種做法雖然時有所聞,但只要一想到受害者的其中一人是飯店的員工,松岡就覺得事有蹊蹺,更何況房間的門居然沒有上鎖……對於這些疑點,松岡百思不得其解。思緒受阻,他只得把注意力轉移到替大澤司監視之職的服務生身上。伸江由於出血過多,目前仍在加護病房療養,院方禁止任何人與其會面。
松岡召集了所有案發當天晚上值班的服務生,讓大澤一一辨認,結果找出了一個名叫島野的人。
「你是否曾受大澤之託監視1211號房間?」
「是的,我實在很抱歉。不過我要宣告,我不是貪圖大澤的錢,我是看他可憐才幫他的。」
島野低著頭說道,但口吻卻滿不在乎。
「你收了他多少錢?」
「5000元。」
「洩漏客人的秘密有違職業道德,你知道嗎?」
「對不起。」
島野再度垂下頭來。他的面貌俊美清秀,飯店服務生的工作似乎屈就了他。經過打聽,松岡才知道這個飯店的員工無不具備良好的學歷,即使像服務生這種基層工作,也幾乎都網羅了大學或夜大畢業生擔任。
這真是個大學生氾濫的時代啊!
在偵訊的過程中松岡暗自思量,不禁對自己只具有高中學歷感到自卑,說不定眼前這位服務生也是出自某所一流大學的高材生呢!
「你親眼看到吉山進入1211號房的嗎?」
「是的,當時我真是大吃一驚,沒想到課長平日這麼嚴謹,居然……」「那是幾點鐘的事?」
「1點30分,我看過手錶。」
「門是裡面的人開的,還是吉山自己用鑰匙開的?」
「我確定是裡面的人開的,因為課長手上沒有複製的鑰匙。」
「你是在吉山走進1211號房之後才通報大澤的?」
「是的。」
「請你說出確定的時間。」
「課長在1點30分進入1211號房,我等了一會兒,確定他不會走出房間之後才通知大澤,我想大概是在1點50分左右吧!」
島野的陳述和大澤被警衛逮捕的時間,以及吉山的死亡時間完全吻合。松岡點點頭,改變了詢問的方向。
「吉山進人房間後,你沒有發現房門是半開的嗎?」
「我沒有特地走到房門前,所以沒有發現。」
「你既然沒有走到房門前,又怎麼能看清吉山是不是走進1211號房呢?」
島野突然間呆若木雞,但隨即又恢復了高深莫測的神情,說道:「我當服務生這麼久了,大致上看得出來房間的位置。」
「你當服務生多久了?」
「三年。」
「你是站在哪裡監視1211號房的?」
「電梯前廳。」
「電梯前廳和1211號房的距離相當遠,你根本無法看清房門上的號碼。再說,吉山的房間就是隔壁的1212號房,你站在電梯前廳,可能根本搞不清楚他究竟是進了哪個房間吧!」
「我,我是根據職業上的本能判斷的。」
島野開始變得有些語無倫次。但他立刻又恢復了鎮定,堅稱完全是根據職業上的本能判斷吉山當時已進入1211號房。松岡拿他無可奈何,因為一個資深服務生若表示自己可以根據位置判斷房間號碼,這在情理上也是說得通的。
「你不認為吉山是走錯了房間嗎?」
「我不認為。如果他走錯房間的話,照理應該用自己的鑰匙開啟門才對。」
「你揭發了自己上司的不正當行為。」
「我不這麼想。我承認收受大澤的金錢是不對的,但我認為我不應該放過一個非法侵入女房客房間的壞人,即使他是自己的上司,我也都一視同仁。」
「吉山是非法侵入的嗎?房門不是裡面的人開的嗎?」
「或許他的行為在法律上並無不妥,但是一個飯店的員工居然在夜間進入女房客的房裡,以飯店的觀點來看,他的行為就是‘非法侵入’。」
「你不容許課長的非法行為,但卻認同大澤進入1211號房的行為,這又是為了什麼?」
松岡以嘲諷的口吻問道,但島野卻一點也不退縮。他非但完全恢復了鎮定,臉上甚至掛著一抹滿不在乎的微笑,說道:「我並沒有認同啊!我只是把一個男人進入大澤太太房間的事實通報給大澤知道而已。課長進入房間之後,我並不知道房門是半開著的,而且大澤手上也沒有鑰匙,所以我認為就算他想進去也是進不去的。再說,一個做丈夫的走進太太訂的房間,你能說他的行為是非法的嗎?如果這也算非法行為的話,每個做丈夫的不是都要被掃地出門了嗎?」
島野回答得有條不紊、頭頭是道。松岡心想,這個男人說不定在大學時讀的就是法學院。
雖然松岡覺得島野的態度還是有些疑點,但卻不能再加以為難。因為兇嫌已經被捕,而且也坦承了罪行,警方還能再多說些什麼呢?
無可奈何之佘,松岡只得釋放了島野。
五
吉山的屍體經法醫解剖後,警方發現了一個意外的事實。雖然法醫推斷吉山的死亡時刻大致上和大澤犯案的時刻相吻合,但吉山的胃裡卻留有大量的安眠藥。根據法醫檢驗的結果,安眠藥的數量相當多,但卻不足以致死。
此外,兩天後,大澤伸江在院方的同意下接受偵訊時,聲稱她根本不認識吉山這個人。松岡告訴她,她是在和吉山同床共寢時遭到砍殺的,她卻死也不肯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