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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被叫做"收集狂"的人,從精神分析學上類分,也許屬於狂熱,妄想或瘋子之類的人。不過,"收集狂"這個名稱,似乎還是根據他的收集物件而叫出來的。假如是字畫、古董這類東西,無論收藏多少,不但不被歧視,不叫"收集狂",反而會受尊敬,認為是收藏家。玩具、器具之類的民間藝術品也是這樣。
但是,一般說來,如果是沒有任何價值的東西,收集者單憑收集慾望,一味努力收集,他的身份就要降格為收集狂,也就是所謂狂熱者,狂熱迷或瘋子之類的人。例如別人穿舊了的杉木木屐啦,拖鞋啦,睡衣帶子啦,以及用過的菸灰碟之類的東西,都去搜集和收藏,他就似乎被列入收集狂一類的人裡去了。
如果他得到這些東西的手段不是花錢買,無論多少都是以非法手段來取得,這就更降低了他的身份。日本式旅館及西洋式旅館飯店用的類似這類的物品,經常被人拿走。這種行為在法律上雖然是偷竊,但是對被偷的那些東西究竟作為"盜品"處理,還是不作為"盜品"處理,警察當局也猶豫不決。從偷竊方面來看,他幾乎沒有得到什麼金錢利益,從被盜的方面來看,他所受的金錢損失也微乎其微。
但是,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對收集狂來說卻具有任何東西所不能代替的價值。無論是杉木木屐、或是睡衣帶子,只要那上面記著、縫著西式飯店或日本式旅館的名字,他就認為這些東西有相當"珍貴"的價值。相反,如果這些東西上面沒有名字和印章什麼的,他就認為沒有什麼價值。普通人是沒有這種興趣的,大凡被稱為收集狂的人,如果他看到一把匙子上刻著西式飯店的名字,怎麼也要想法避開飯店人的耳目偷偷撈進懷裡。如果這把匙子上沒有名字,他就只看作是一把不值錢的匙子。
在杉木木屐上如果沒有旅館名字的烙印,他也這樣看待。菸灰碟、杯子、長把酒壺,枕套等等、他也是根據上面有沒有名字來看待它們的價值。但是象被單之類的東西,他就纏在肚子上,瞞著帳房的人眼帶出去,並對人誇耀他是怎樣努力把這些東西帶出來的。至於壁龕裡的字畫啦,其他裝飾品啦等等,就是不值錢,他也可能當作最出色的偷盜品。收集狂把蒐集來的這些東西擺在自己家裡,再洋洋得意地向人誇耀說:這是北海道某地的,這是東北溫泉某她的,這是北陸某地的,這是近畿的,這是四國的,九洲的等等,把這些物品上記載的西式飯店和日本式旅館的名字一一向人介紹,自己也感到無比愉快。實際上,他在家中的陳列,既是旅途生涯的回憶,又是旅途中所有冒險行為的展覽。
山井善五郎也是這樣的一個收集狂。但是,他所蒐集的物品是另一種風格,就是各地西式飯店和日本式旅館內"高階房間"的裝飾品。他開始也是著眼於蒐集匙子、酒杯之類的小東西,但是他和其他幹這類職業的人一樣,都想逐漸從這些平凡的小東西中擺脫出來,最終把手伸高貴的房間。
將近5月時侯,山井善五郎沿著漱戶內海到名勝地龜子市去了,他所以要到這裡來,也是聽說這裡有傳統的西洋式旅館飯店,裡面當然有高貴華麗的房間。按照慣例,他到小陽地區各個城市去推銷藥品,可以抽出一個晚上的充裕時間來。實際上,他是為了收集紀念品,而有意安排了這個時間。
他這次來的這個地方,是離縣城向南15公里的海岸。在和四周的山相對的海面上,大大小小的各種各樣的海島宛如漂浮在水面上,是一個風景秀麗的名勝地方。
在這利亞式的海岸一帶,有許多海灣和海角,特別是這個龜子市,從平安朝時代就以良港而著稱,昔日這裡有妓女,她們慰藉水路旅客的情景,在和歌和旅行日記等等書籍裡還能看到。就是現在,也遺留著那風趣的痕跡,與其說是富饒的漁港,毋寧說是近似遊覽和療養的風景勝地。
來歷深遠的西洋式的"龜子旅館",建在這座港城西邊的小山上。沿著海邊的丘陵,標高雖然不過70米,但是由於它是孤立在平坦的海岸上,所以看起來相當高。在這丘陵的頂部,屹立著一座用木材建造的4層樓房,這就是"龜子旅館"。這個洋式旅館是明治四十三年仿照當時的德國式樣建造的,黑黝黝的柱子和房梁直線交叉著,呈現在白色的外牆上,特別表現出一種古典美。當時的屋頂用的青釉瓦,全是帶綠青色彩的古老顏色,暖房用的煙囪從這青釉瓦上伸上了天空。旅館的整個外貌,若隱若現地隱蔽在丘陵上的松樹林中,誰都讚佩,它是傳統的象徵。
2
山井善五郎兩天以前在他住的旅館裡,用電話和"龜子旅館"預約過要去住宿,但他是以化名"川原"的名義聯絡的。
兩天以後,他乘出租汽車從山下沿著彎彎曲曲的專用道路爬了上來,匆忙來到龜子旅館門前。山路兩旁是松林,從旅館門前到後面,點綴著五顏六色的花壇和別緻的臨泉花亭。花亭和花壇相互襯托,美麗如畫。
他被引引進3樓一個面向海面的房間裡,在陽光照耀下,海面象微蕩的油池一樣風平浪靜。從觀海條件來說,對善五郎是最適宜的。但問題是,這兒是否靠近高貴房間?他把旅行包放在房間的一角,叫住了正想走出去的女服務員,把一張千元鈔票遞給了她。她那嚴謹的表情剛一緩和下來,他就問:"據說這裡設有貴客住宿的高貴房間,但不知在哪裡?""4樓的特別客室就是。"臉上已經添上了許多小皺紋的女服務員,回答時已經不那麼嚴肅了。
"那裡還儲存著本來的樣子嗎?"
"那裡的樣式,日用器具等,一直原封不動儲存著,因為要求參觀這些房間的客人很多。""我也想稍微參觀一下,可以嗎?""真不湊巧,昨天住上客人了,對不起,實在難辦。如果是後天,房間就空出來了。"善五郎很失望,預先電話聯絡時,他沒有問明高貴房間空著還是用著,對此感到很遺憾。他認為高貴房間的住宿費太貴,什麼時候也不會住滿客人,所以預先沒有特意問明。
"想問問那特別客室的住宿費是多少錢?""一宿2。8萬元。""一宿2。8萬元?!"善五郎的驚愕,使年長的女服務員露出嘲笑般的微笑。
"一般都是什麼樣的人來住這樣的房間?""啊,那肯定是很有錢的人啦。""這倒是可能的,一般平民是不捨得花那麼多錢的。再加上伙食費和稅金等,一個人一宿大約要花3。5萬元之多。""昨天住進特別客室的客人是一對夫妻。""是呀,住那樣豪華的房間,不會是單人獨住的,不是什麼公司的經理,就是用非法手段搞到了錢的財政界的議員。""看樣子好象公司經理,但詳細情況不知道。"前面帳房裡住宿客人登記簿上,一定記載著客人的職業,女服務員也肯定看到並知道了,但是她們的嘴卻很嚴實,故意不說。當然象善五郎這樣的客人,為了給收藏紀念品做準備,寫在登記簿上的姓名、籍貫、職業都是隨便謅出來的。而預定只住3天的特別客室裡的客人,登記內容卻不會是假的。
這個彷彿是有傳統榮譽的西式旅館,似乎不是現代大資本家經營的,而是已經沒落了的某舊華族家的象徵。只在外表上還裝飾著往昔的體面氣派,再向裡走一步,就露出了極其荒廢的淒涼面貌。舊華族家好象是拒絕和一步登天的爆發戶往來,因此,這個聲譽很高的西式旅館也拒絕倒賣給資本家,以保持自己的孤傲自大。
這個旅館能夠保持本來的高尚品格和驕傲固然好,但是一宿要花85oo元的住宿費,這對善五郎來說,是非常不理想的。要彌補這個損失,只有作為一個收藏家來千方百計蒐集貴重品。從這一點來說,住在這裡又是十分有利的。旅館裡由於全部都是文物,在那高貴房間裡,一定有名貴的裝飾品。那不會是戰後的,而是毫不摻假的戰前明治時期的東西。在這裡不論怎樣小的東西,也是那個時代的古老美術品。
善五郎想到這裡,漸漸興奮起來,開始來到這個房間時的鬱悶感一會兒變成了喜悅,從那狹小的窗戶望出去,的大海也增添了無比的光輝。
但是由於那高貴房間住著客人,機會很難得到;象名副其實的小偷那樣,悄悄潛進對方睡覺的地方,偷偷把裡面的"紀念品"又剝又摘,大膽地拿出來,自己還沒有這樣的信心和勇氣。不過按常規來說,客人不可能一直悶坐在室內不出去。窗外雖然風光明媚,但他無心欣賞,只從窗上看一看就夠了。當他看到那成雙成對的夫妻,有的從山坡下去,在海邊散步,有的乘包租汽車兜風,他就想:如果房間內沒有人,正是蒐集紀念品的好機會。
但是,他約好只在這裡住一宿,只有從今天晚上到明天早晨出發這段時間是最好的機會,這是他希望能在這裡蒐集紀念物的關鍵時刻。可是那對夫婦客人是否恰在這個時間外出?他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他想,不管怎麼樣,為了做好行動上的準備,首先要查明3樓上4樓的樓梯在哪裡。他把沉重的門悄悄開啟,上了走廊。細長的走廊上鋪著深紅色的絨緞地毯,象一條帶子一樣,一直伸展到走廊的盡頭。在這裡只有這紅地毯是新的。但是,由於一切都融化在明治時代的古色古香中,這塊紅地毯一鋪在這裡,就顯得特別奇異,甚至連人都渲染在這深紅色之中。
他在走廊上悄悄走動的時侯,警覺到有人從樓上下來,所以他走了幾步又突然停了下來。仔細一聽,確實有人從4樓上下來了。他沒有看到樓梯,根據聲音判斷,好象就在五六米遠的前面。他在這緊張的一瞬間想找個地方隱蔽起來,可是走廊兩側的客室象圍牆一樣把自己包在中間,沒有遮身的地方。
沒有辦法,他急轉身,慢慢返回了自己的房間。他在儘量慢速返回的途中,估計到恰當的時間回頭一看,一對男女正在穿過被深紅絨緞地毯映紅了的走廊,男的上身穿茶褐色薄毛衣;下身穿灰地粗方格花紋褲子。女的身穿純白色的和服,腰繫猩紅色帶子,走廊很窄,他們只在一瞬間就通過去了。
但是,儘管是在一瞬間,由於善五郎特別注意,看得比較清楚。男的頭髮已經花白,側臉瘦削,腳步蹣跚遲鈍。看其行動和儀表,社會地位象是會社社長之類的人,他和其他人一樣,也故意裝出一副象社長那樣尊嚴的傲慢派頭。緊跟在他後面那個穿和服的女人,把濃密的頭髮高高束在後面,高鼻樑,粉白的臉,高個頭,胖瘦適度而且豐滿,男的約有60歲,女的只有30多歲。善五郎看到這些現象後心想:這可能是某會社的社長帶著情人來遊玩的。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來,站在寢室西側窗旁邊。南邊的窗可以俯瞰瀨戶內海的整個海面。他從西邊窗日向窗下看去,只看到了從正門口通到山下那條路的一部分,沒有看到人影。他想,社長和情人可能乘著車通過那條碎石路到松林下面去了。他還想,社長只穿了薄毛衣,沒穿上衣,作這樣輕鬆愉快的準備,可能不只是為了散步,還要順便兜兜風,也可能是在西洋式的旅館食堂裡吃膩了,到外面什麼地方換換口味去了。這裡本來是海邊地帶,有鮮魚。這個季節的獺戶內海,正是捕獲加吉魚的季節。假如能吃到剛捕上來的活魚,這在日本來說是再好沒有的佳餚了。不管怎麼說,反正從喝酒到吃飯需要很長時間。這個時間,恰好特別客室裡沒有人,他們也不會很快回來,正是蒐集有價值的紀念品的絕好機會。
善五郎一面想,一面從視窗凝眸眺望著窗下,但是從正門的屋簷下,既看不到跑的車,又看不到步行的人。他注視了好長時間。將近5月裡的下午6點鐘,外面還是明亮的。在沒有遮擋的海邊上,比在城市裡還明亮。和東京相比,這裡的日落好似能晚30分鐘。眼下只是薄暮時分,特別室裡的客人剛出去,照理不應該看不見。那麼,這兩個客人走到哪裡去了呢?他覺得很奇怪。
一會兒。善五郎的疑問解開了。他放眼遠眺,從山上的"龜子旅館"起,沿著對面的山坡,一直都是綿延細長的屋頂連著。那是一條長走廊。這條長走廊的屋頂在中途隱沒到松林中去了,再往前,就到了山下的烹飪飯店。他在往山上旅館來的時候,曾看到這個烹飪店外面掛著一塊已經朽了的木牌,上面刻著"蓬萊閣"3個大字。
噢!是的。兩位客人是到下面的飯店裡去了吧。他們是順這條長走廊走下去的,當然從外面看不見他們了。他想到這裡,唇邊流露著高興的微笑。
3
山井善五郎的推斷是正確的,特別客室裡的客人確實是沿著那條長走廊到"蓬萊閣"去了。男的已經年過60,他判斷是某一會社的經營者,這一點也對了。但是有一點他估計錯了,那個女的,不是社長的情人,而是他的正式妻子。年齡相差懸殊,那是因為她是他的後妻。社長是北陸地方上小規模私人鐵路、商店以及土地會社的經營人。他本來是一個漁民的兒子,在事變和危難之中,經過個人努力而發跡起來。全部株式會社的60%掌握在他手裡。在客館登記簿上寫著他的名字:村川雄爾,62歲這不是假名,而是他的真名真姓。在同一頁登記簿上,寫著他妻子的名字:妻、英子,30歲。也是真名真姓。
村川雄爾在前妻活著的時候,就和英子有交往。那時候,英子在一個地方城市裡開了個小飯店。村川喜愛英子,在宴會中止後,必定要到她的小店裡去。社長住在這個小店裡,他經營下各會社的頭面人物也都要去,所以英子開設的這個小店,在業務結束的時候,就變成了村川雄爾的辦公所。這種情況在其他地方也有。英子當時和作為保護人的地主剛剛斷絕關係。
村川和英子的這種交往繼續到第3年的時候,村川的妻子患癌症死了。1年以後,英子就停止了開店生意,續為村川雄爾的正式妻子。此後又過了5年,夫婦倆每年約有兩次,完全離職到外地旅行三四天。這對再婚的村川雄爾來說,是幸福的。美中不足,只是他的心臟有點衰弱,為了盡力保重身體,一般不做過度的激烈運動。
"怎麼樣?晚飯吃和餐不好嗎?這裡食堂的西餐吃膩了。來到海岸地帶,哪有不吃魚的道理!"——這話還是他倆在山上龜子旅館特別室裡說的,也就是山井善五郎看到一男一女從3樓走廊穿過去之前大約40分鐘的時間。
"我也正在這樣想。我喜歡吃加吉生魚片烹湯和清燉。還有炒蛤蜊和罐燜海螺以及糖烤繕魚,我也很喜歡。""嗯,是不錯。這一帶的鱔魚味道也是鮮美的吧。""姬潞離這兒不怎麼遠吧?高砂的繕魚,明石的加吉魚,都在這一帶吧。""是嗎?那對蝦不也是這一帶產的嗎?""是的,就在這附近養殖呀。""對蝦生魚片和加鹽烤蝦都不錯,咱們也去嚐嚐吧。""那就照這樣去吃吧。""體力有點虛弱,不稍補一補,不行。""是嗎?最近壯陽的效力也似乎不大了。"英子微笑著用眼瞟著丈夫,所謂壯陽只是夫婦間用的暗語。"嗯!過於常用,就變成了免疫,也許就失效了。""帶到這裡來的,大概還有。"英子用眼神向裡面的寢室指了指。
夫婦倆坐在約10鋪席大的日本式內廳裡。他們對洋式房間的佈置還不大習慣,好歹還有這個內廳是日本式的。入口的小房間和緊連著的接待室大約有12鋪席大。內廳隔壁一間大約8鋪席大,是供婦人起居兼化妝用的,再隔壁的那一間也是8鋪席大,能是男子專用的,但不兼書房和辦公室。再往裡,是約12鋪席大的寢室,旁邊是廁所和浴室,再一個地方又是一間小室,好象是廚房。這大概是貴客們來這裡住宿的時候,嫌從1樓的調理室裡往上運東西太麻煩,就把必要的調料和簡單的吃喝之物帶上來;並帶著廚師直接在這裡調料。當然,洋酒之類的東西不在此內。
各個房間都是明治末期的設計風格,質地剛健,並盡力模擬奇特的古典風雅。從外表看,雖然莊重,華麗,但奇待程度卻和德國建築的內部不相稱。上部的木柱之間是穹窿形狀的頂棚,那4根柱子使人幾乎感到有點彎曲而柔軟。寢室和接待室都是裝飾華麗的圓頂棚,上面象寫生一般地描繪著一簇一簇豔紅的薔薇花,這些精工巧作,由於採用了透視法,和西歐宮庭內或寺院內的風格完全一樣。
但是。這些彩繪的顏色有些褪落,地子上的灰泥已有了裂縫。門楣和拄子上本來石雕般的木刻也已龜裂,褶紋處都已被煤煙燻黑了。這種建築物;如今讓人看了,就要追憶它興旺的往昔,貴人們來此旅遊的情景。但是現在這裡卻象招待館一樣,已經頹廢得使人感到寂寞冷落。各個房間裡備設的日用傢俱,無論是櫥櫃、桌子、椅子,鏡臺,都是經過精心構思的,宛如西洋古董店裡的陳列品。村川雄爾剛到這裡來的時候,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來回走動,上下環顧,最後嘟嘟嚷嚷地說,對日本風格來說,這裡是江戶時代的驛站旅館的後續呀!他想起來了,在他住的郊外,還儲存著沒有主持的江戶時代的建築。英子也說她曾經聽說過有一種規模很高的西式旅館,是供貴客們旅居的。她一邊好奇地到處瀏覽,一邊緊鎖眉頭對丈夫說:"聽說這房子好象是凶宅,他們怎麼讓您來住這個鬼地方?""啊,那是事先預訂的,沒有辦法。不過,住在這樣明治時代的西式旅館裡,對了解人生塵世的來去,也許是有益的,看到這裡的一切,確實能喚起人們對古人和世俗的緬懷。"村川笑著安慰他的愛妻英子。英子本來希望能到這裡來看看,村川迎合她的心理這樣來安慰她。他認為妻子英子即使失望了,做丈夫的也不能責怪她。
接著,夫婦倆人的談話又回到原來話題,繼續談起要去吃魚的事。
"你現在就把這個喝上嗎?"
英子把從小旅行箱中取出來的紙袋開啟,又用指頭把紙袋中的桃紅色藥袋捏了出來。那藥袋也不知是從醫院裡還是從藥局裡要的,外形好象是一樣的。她又用指頭把藥袋揭開,裡而盛的是灰色粉末。
"嗯……"
雄爾嘴角上泛起了難為情的冷笑點二點頭。
"我這就去拿水。"
英子從桌子上拿起水壺感覺很輕,突然"啊"的一聲說,"水壺空了。"她說完,就走向隔著兩個房間的廚房裡去了。前面已經說明,這個廚房就是為供貴客們旅居的時候而特別建造的,後來也沒改建,原樣儲存下來了。從這一事例來推斷,說明它一定是大時代的產物,水從蛇口形的水龍頭裡緩慢地流了出來。
英子來到廚房把水裝進杯子裡,但是沒有立即返回,而是在那裡稍停片刻,又做了點什麼事情。當然,這和為丈夫取水吃藥沒有什麼關係。她一回到房間就侍奉丈夫把藥服下了。這種藥,就是作為夫婦都叫作"壯陽"的強壯劑,主要成分是壯陽鹼。記得在哪本百科字典上也有過記載:"生物鹼,產於西非洲,在茜草科的名叫育亨賓的樹皮內含有它,色透明,是有光澤的針結晶狀,嗅無味,嘗味苦……現代人已經成功地分離了它的化學成分……近年來已合成為這種專門效能的藥劑。"非洲當地的居民作為催淫劑用的生物鹼是對神經系統發生作用的,如果過多地服用,就會引起"流口水、心慌、痙攣等症,還會發生中樞神經麻痺、呼吸麻痺直到死亡。"英子當然不會讓丈夫過多地服用這種藥品。包在那紙包裡的藥量正好是一次的服用量,這是藥劑師事先給量好了的。
英子對此誠心誠意、小心謹慎。她比丈夫年輕將近30歲,她在讓丈失服用這種藥的時候,當然要想到她和她丈夫相差懸殊的身體條件。也就是說,她要從長遠考慮她的利益,如果讓丈夫服過了量,傷害了身體,其結果是連本帶利都丟了。
村川雄爾順利地把一副藥吞了下去,換上了茶褐色的薄毛衣和方格褲子。英子也換上了外出的衣服。她穿的是很適合於女人的和服,在雪白的衣服上扎著硃紅色的帶結,看上去分外妖豔美麗。村川無論什麼時候看到他這年輕美貌的妻子,都感到無比幸福和滿足。
夫婦一前一後走出了房間。
"門鎖上了嗎?"
丈夫回頭問妻子。因為關門、上鎖的事,總是妻子承擔。
"馬上就口來,不鎖也不要緊。"
英子嫌上鎖麻煩。當然,如果是現代化的鎖,只把門把手簡單地一推,就鎖上了。舊時代的鎖,是把鑰匙插進鎖簧溝轉動才能開關。她認為這門上的舊鎖,年代已久,鎖簧一定生了鏽,轉動不靈,開關很費事。
"這兒是有名氣的西式旅館,外面的小偷不會來到這裡吧,再說,咱也沒帶來什麼怕偷的東西。"他們帶的大部分錢和貴重品都預先存放在旅館金庫裡。妻子嫌鎖門麻煩,丈夫同情她,就只是把門虛掩上,乘電梯下了樓。
"我們想到下面的飯店去吃魚。"
英子對帳房的老服務員說。
"下面是蓬萊閣飯店,先用電話聯絡一下吧?"服務員殷勤恭敬地按著又問:"要到山下去,是不是再叫部車來?""不。就在前面的一側,不是有直通蓬萊閣的走廊嗎?雖然稍稍長一點,但是從那裡走走倒也挺有趣。要叫城裡的車,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來,不如這樣走去快。
夫婦倆從旅館前面的一側,走進了長走廊入口,往山下走去。服務員讓一個年輕女服務員給他們帶路。這條長走廊坡度很陡,從山下到山上50米的落差裡,曲曲折折形狀象閃電似的伏在山坡上,從遠處眺望,好象大和長谷寺那三道彎約200米的長走廊。這條木走廊坡度相當陡急,差不多都是10餘度。從上面看,樓梯好象從天上逾到地穴裡去了,全長是180米。
拐彎的地方距離太長,由於處處都是鋸齒狀,階梯呈螺旋形。但是,坡度的程度並沒有變,仍舊是急傾斜的。轉到最後50米,陡得簡直象是滑了下去。走廊頂蓋的內梁,階梯全是古舊了的木質;一點也沒有新的修建,一走進去就象進了無人居住的古廟走廊,或者象住持僧的居室,裡面的灰塵多得象敷上了一層白粉。
"請注意腳下,慢慢走。"
站在前頭的年輕女服務員讓客人夫婦注意,並繼續說,"這是一條坡度很陡的長走廊。"村川雄爾讓英子從後面扶著他的腰,順著階梯一步一步住下走。他邊走邊問:"這條走廊有多遠?""約有180米長。"年輕女服務員回答了他的問話後,又補充說:"往下走的時候很輕鬆,可是往上爬的時候卻很累呀!""是呀。你回去的時候不要從這裡爬,叫輛車來把你送上去吧。"英子為丈夫的心臟衰弱而擔心,這樣規勸他。
"嗯,是應該坐車。"
村川點頭說著,接受妻子的關懷。的確,就是普通的年輕人要從這樣陡的長走廊上爬上去,也會累得喘不過氣來。病弱和老年人,就更得多次休息,慢慢走很長時間才能爬上來。尤其是村川,心臟本來就不好,要爬上去,就更困難了。
村川夫婦倆順這條陡坡走廊漸漸走下來了,山下飯店的走廊和這條長走廊連在一起,他們一走下來,就到了這個日本式飯店的裡側門口。這時,山上旅館的年輕女服務員把客人介紹給了"蓬萊閣"的女服務員。
他們住的房間前面就是海邊。在這裡觀海,比在山上"龜子旅館"裡俯瞰的時候,水平線明顯地高了上來。日落看起來也慢了,風平浪靜的海面被來自西方的霞光映得火紅。
村川夫婦正坐在房間裡喝茶的時候,年輕的女服務員進來了。
"很對不起,還要再準備一會兒,請你們等30分鐘好嗎?"女服務員鞠躬施禮說。
"剛才山上旅館不是已經聯絡了嗎?"
村川不高興地說。
"等30分鐘不是很好嗎?在這個時間裡,咱們到海邊散散步吧。"英子從中調停並安慰丈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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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川夫婦離開山上旅館的時候,山井善五郎親眼看到他們是從3摟乘電梯下去的。從4樓到3樓,不知什麼原因,電梯不通。也許是由於4樓住著貴客,怕有噪音影響他們。善五郎估計兩位客人出去後,不會馬上回來,這正是他"收集"紀念品的好機會。
他向通往4樓的樓梯走去。在這以前,他為了謹慎,在房間裡等了20分鐘。旅館的走廊上,多半時間是沒有人的,既沒有客人走動,也不見服務員們的身影。好象人跡罕至的沙漠地帶一樣,現在正是時機。他把走廊的前後左右,轉著圈看,了一遍,然後輕手輕腳登上了通往4樓的樓梯。走廊和樓梯都鋪著絨緞地毯,走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情況很好。
走上樓梯的盡頂,就看到了特別客室的門。只有這裡的門是白的,門邊上雕刻著花紋。這是歐洲流行的所渭洛可可式的裝飾。善五郎雖然不瞭解這些知識,但他從這華麗的門,就喚起了內心的讚歎,到底不愧是貴客們住的房間,連門都裝飾得這麼闊氣。
可是,在他還沒有未到門前的時候,就聽到屋裡有響動聲,嚇了一跳。心想:屋裡好象有人,急轉身回到樓梯上,開始往下跑。
到底誰在屋裡?那男女兩個客人出去了,現在也沒回來,這一點他看得很清楚。他估計可能是客人還帶來另外的人尚在屋裡。但是又一想,他剛才問那女服務員時,女服務員說得清清楚楚,只有一對男女客人。如果客人還帶來了隨從,女報務員不會不說。也可能是客人出去以後,旅館裡的工作人員進去拾掇房間吧,例如女服務員等人進去鋪設床鋪等等,這都是可能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很快就鋪設完了,人也會很快出去吧。
善五郎回到3樓這樣猜想。他認為,在屋裡有人的時候自己進去了,這個時間固然不好,但是比起屋裡沒有人的時候自已進去之後,又被人撞見了,還好看一些。如果在屋裡沒有人的時候,自己進去了,一旦被工作人員發現,就一定會把自己當小偷捉起來。所以他想,為了小心,剛才在房間裡等了那20分鐘還是必要的,避免了一次不幸的遭遇。他警惕地站在自己房間前的走廊上,注視著通往4樓的樓梯口那個地方。過了不到5分鐘,突然看到一個男人從樓梯右邊向左順著走廊穿過去了。這個男人穿過去的地方正是那兩個客人當時穿過去的地方。
但是,這個男人的腳步很快,在通過去的一瞬間不能看清他的身姿,只看到他的上身,穿了一件好象工作人員穿的白領上衣。由此判斷,他肯定是旅館的服務員。至於他的年齡和麵相特徵卻都沒有看清。
善五郎仍然根據他的猜想,認為這個男人是到特別客室來整理房間的工作人員。假如真是這樣,那今,在那兩個客人回來之前,不會再有其他人進去了,想到這裡,他又高興起來,認為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進去盡情地"收集紀念品"了。他再一次從3樓登上了4樓,這一次完全放下心了。他從自己的"收集紀念品"的經歷中,是很熟悉開鎖經驗的。他悄悄地從衣袋裡掏出了一根不長的鐵絲,心情緊張地站在這個既古老又豪華的門前。這種緊張心情,不只是畏懼於這貴客房間的威嚴,也是開鎖進門收集紀念品之前的緊迫感。這種緊迫的感覺,每到這樣的關鍵時刻都自然而生。
他仔細看了看門鎖的鑰匙孔,也是同樣古老式的。心想,這樣的鎖一定很難開。
因為這把鎖不但古老,而且已完全生了鏽,看起來非常豎固。他膽顫心驚地把鑰匙插進鎖孔,試了試,果然很堅固,轉不動,心想這一定要費很大的勁。後來,他試探著把門輕輕推了推。
這一下,出乎意料,兩扇門雖然緊閉著,可是向裡一推,就敞開了。原來門並沒有鎖。
他這時候心想,客人外出的時候,不會故意不鎖門,讓房門長時間虛掩著,恐怕是剛才進來收拾房間的那個工作人員走的時候,忘記鎖門了。這真是少有的幸運機會。他甚至從內心裡感謝起這位粗心的工作人員了。有了這樣的天運,收集紀念品一定會大有收穫。他悄聲躡腳溜進內部,返回身又靜悄悄地把門照原來那樣關上了。他從休息室到下一個房間,隨著腳步的順序,不用說到處都是美不勝收的華麗景象,使他讚歎不已。這兒簡直就是桃山時代建築裝飾的西洋版畫。他想,這真是一個"收集紀念品"的寶庫呀。
在那寬敞的過度奢華的起居間裡,有一張優雅的寫字檯,這一切都是善五郎所不熟悉的洛可可式的風格。他在桌子上看到了一把鑰匙,鑰匙上拴著房間號碼的牌子。啊,鑰匙原來在這裡。客人沒有鎖門,掩著房門出去了。假如客人把門鎖上了,鑰匙不是存放到前面帳房內,就是自己帶著,決不會放在這裡。
工作人員雖然拿著另一把鑰匙來到門前,但由於門沒鎖,就那樣一直進了房間,拾掇完後,又按照客人的意志,不鎖門走了。
這種不謹慎,在普通情況下,善五郎一定會感謝客人的大度慷慨。但是,他對客人的東西,一點也不打算拿。他所關心的只是房間裡鑲嵌的那些理想的裝飾品。他從這個目的出發,當然要首先檢查客人居住的高貴房間,接著又走向下一個房間,那是一個小廚房……村川雄爾夫婦從海邊散步到返回蓬萊閣房間的時間,正是山井善五郎在山上他們的特別客室裡收集紀念品的幸運機會。
"很累吧!"
房間裡的年輕女服務員一面迎接他們,一面繼續說,"菜已經準備好了,讓你們久等啦。"首先端上來的是酒和小菜之類的東西。其中有小乾魚,鹽烏賊,醋拌海蘊以及醃製的海膽卵巢之類的食品。"不愧來到了海濱,全是海味。"村川高興地說。
"好啦。"
英子眯縫著眼睛看著小碟裡的萊餚。女服務員拿起長把酒壺往兩人的酒杯裡斟酒。
"這裡有多少女服務員?"英子問。
"共計10個人。"女服務員馬上回答,接著又說:"因為和山上的旅館是同行業,所以不象別的旅館那樣,這裡沒有女店主,我們女服務員中的頭目就是這裡的負責人。"女服務員說著,把酒壺放回了托盤上。
"那不就相當於這裡的經理嗎?"
村川深有領悟似的說。
"是的,是這樣。"
"你們的頭目在這裡工作很長時間了嗎?""是的,姐姐已經在這裡工作26年了。從"蓬萊閣"開業的時侯,她就在這裡。""是獨身嗎?""是的,現在還是獨身。""詢問女性的年齡,好象不大體面。不過,我只是隨便問問,她如果是二十三四歲來到這裡又經過了26年……唔,那現在應該有50或者50出頭的年齡了吧?""啊,大約差不多。"女服務員不好意思地用手捂著嘴稍微笑了笑,接著說;"姐姐現在到車站上迎接客人去了。"火車站在北邊,離這裡有20公里遠,來往都要經過山。女服務員剛出去,村川就對妻子說:"從山上下來,中間走過的那條長走廊,不知怎麼回事,曲曲折折好象一個狐狸洞。""我也這樣感覺,山上的旅館和那條長走廊都使人覺得陰森可怕,這個蓬萊閣是後來建築的,只有這裡是美麗的,再加座落在海濱,給人一種清親新愉快的感覺。"英子一邊說,一邊凝眸眺望著窗外的海面,海水依舊象油流一樣平靜。拉窗和走廊上的玻璃門都開啟了,可是連點微風也沒有吹進來。
"就在海邊,可是風一息,卻象蒸籠一樣悶熱。"村川難受地嘟嘟嚷嚷說。
他讓妻子給他脫了薄毛衣,只穿一件襯衫,還是悶熱,對心臟很不利。要設冷氣,或者安置風扇,又不到那個季節。
主萊逐漸端上來,加吉和烏賊生魚片,頭須尚躍動的對蝦,圈在盤中的帶湯繕魚等,這些佳餚都是按照恰當的時間順序端上來的。
村川為了保護心臟,只喝了三杯酒就不喝了,但他對這些鮮美的海味卻大開胃口,什麼菜都吃得很鮮口。連薯類也不討厭。而英子卻不然,她不愛吃薯類的萊。
再次端上來的是名叫"八頭芋"的一種芋頭,即廚師把它每個切成三片,放在雞內臟裡,再加上生薑混雜起來燉熬的菜餚。雞內臟的脂肪和生薑、料酒、醬油、砂糖的味道全都濃郁地浸進芋頭裡面去了。廚師把做好的這道菜盛在兩隻五彩花紋的陶瓷器皿裡端了上來。
"這個萊倒是別有風味呀!"
村川一邊說,一邊吃自已的這一份。這種芋頭因為大,都切成了容易吃的小塊。而妻子從一開始就對芋頭敬而遠之,只是用筷子揀點雞肉內臟吃。
"這芋頭好象有點苦味。"
村川吃了三四塊之後這樣說。英子朝丈夫的盤子裡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