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鴿子的眼睛》小說信息

第三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增岡半次郎住在神奈川縣相模原市的郊外,長女的婚事定下後,半次郎得提女兒準備五百萬日圓的出嫁費用。

對方是琦玉縣大宮市的世家子弟,是個長子,這家人家出了一系列的所謂「偉人」。為了不使嫁到那種人家去的女兒被人瞧不起,半次郎覺得一定要將陪嫁搞得豪華一些。

幸好五百萬日元這個數目對半次郎來說,等於是從左面移到右面那麼輕而易舉。增岡一家世代在相模原市的郊外務農,由於高速公路要在他的農地上通過,他就獲得了一筆莫大的賠償金。

這筆錢的數目很可觀,與其說他早就認為自己一生無論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到手這麼多的錢,倒不如說他一開始就認為自己與這筆錢無緣。

得到這一筆錢,半次郎心裡開了竅。

「看來,比起整年和泥巴混在一起種蘿蔔種青菜,被人輕視為‘阿鄉’來,倒不如依靠賣掉耕地後取得的利息錢過清閒日子要好。」

半次郎毫不猶豫,把剩下的、只要是農地法允許出賣的耕地,全部賣給了正在物色工廠用地的企業。

這麼一來,他就握有一億日元以上的現錢。賣耕地的並不只是半次郎一個人。對那些只懂得怎麼種地的農民來說,一躍成了億萬富翁後,竟不知道怎麼用這筆錢了。這些一旦嚐到了現款甜頭的「高速公路暴發戶」,就不再回到混有汗、肥料和泥土味的田地去去幹活了。

這些人爭著蓋新房子,他們置備了汽車、立體聲唱機和家庭中心供熱站之後,便在滾球場、農村俱樂部和溫泉消磨時間,不再像從前那樣把日子打發在莊稼地裡。

然而,要完全遊手好閒地消磨掉這些突然降臨的大批時間又是談何容易,他們設法像幹莊稼活那樣把睡眠以外的所有時間都用掉。

遊手好閒的結果,只有糟蹋時間,只會造成不愉快的回味、空虛的疲勞感、家庭的荒廢。

總算有一些「富有的農民」從懶覺中醒來,他們便去尋找可以代替莊稼活的事兒,於是有的人開始經營起自己玩熟了的滾球場,開起了酒吧間。

有的人開辦起汽車加油站,有的人建造了供汽車旅行者用的旅館。

可是這一些人幾乎全失敗了,他們失掉了一切,不僅失去了金錢,還失去了祖上傳下來的土地。

好不容易蓋起來的新房子很快的成為抵押品一一流入他人手中。

這些人裡面,只有半次郎非常謹慎,他深知一個農民失去了土地後的困境。無論怎麼百般勸誘,半次郎決不染指這些事業,他深信:

「一向與土地打交道過日子的莊稼人,不能輕易地去搞以相互哄騙為生的商業這一項。」

半次郎想,即使要行商,那也得經過仔細研究,有把握之後再去做。

半次郎不想冒險,他想,比起本利都會一文不名的冒險來,倒不如掌握著現鈔好,儘管貨幣多少會有所貶值。

「要是把貶值失去的部分看作‘安全的代價’,還是算便宜的吧。」半次郎笑了。

有一個叫冢本的男人來接近這個半次郎。他們倆在參拜善光寺的時候互相認識了。這次參拜活動是農協和當地的相互銀行共同舉辦的。

冢本好象是發起人之一——銀行方面派來的代表,反正他談起話來內容豐富多采,從善於應酬這方面來說,他也是首屈一指的。

和冢本在一起,你就不會有片刻的寂寞感。可是他的衣著卻那麼缺乏風采……

上衣皺褶,褲膝向前彈出,料子的質地也不太好。讓人感到不舒服的領帶,由於長久使用的關係,領結都變細了。

看上去,冢本大約在三十五歲以下,臉形和風度都不壞,所以他這種庸俗的穿著好象是故意裝出來的。

在標榜衣冠整潔的銀行職員中間,冢本留給農協旅行團體的印象相當邋遢。

與其說冢本這個人本身讓人感到放心,還不如說這是因為在他面前你會產生一種優越感造成的。在旅行接近尾聲的時候,冢本是最孚眾望的一個人。

全體人員一致認為,由於冢本的參加,這次旅行帶來的樂趣勝過以往任何一次。

冢本對半次郎特別親切,總出現在半次郎身旁。半次郎對冢本也愈來愈懷有好感。

通過這次旅行,冢本後來就經常到半次郎家串門。

半次郎家裡除了老伴之外,還有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目前長女的婚事正在進行當中,而長子和次女尚需依靠父母生活。

出賣土地得來的錢財原封不動的留著,半次郎打算日後根據繼承慣例分給他們。他想,孩子們雖無一技之長,但分得了足夠的承繼財產之後就不至於捱餓了吧。可是半次郎的這種樂觀的想法卻在某一天被冢本破壞了。

「啊?要花那麼多錢嗎?」半次郎不能相信冢本的話。

「承繼財產是一種不勞而獲的行為。繼承者手指頭都沒動一下就得以繼承父母的財產,過上寬裕的日子。這些錢財是父母賺來留下的,而國家為了不使其子孫成為遊手好閒的人,便大大地提高了承繼財產的稅率。」

「即使如此,稅率要超過五成未免太……」

「一億日元以上的,稅率是百分之六十五。一億五千萬日元以上的,不,說得確切些,一億五千零一日元以上的,稅率是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七十!」

半次郎被如此巨大的稅率驚呆了,自己承繼土地時繳納了相當大的稅,當時把一部分土地賣去做抵押,因此他對今天這個數目也並不感到怎麼樣了。

但半次郎現在發現,由於土地價格昂貴,如果把抵押的土地換成現金來看,按承繼稅是佔了一大半比例的。看來儲存現金的做法,其結果仍免不了被盤剝掉。交納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那樣喪盡天理的稅金,這可比貨幣貶值嚴重得多了。

看到半次郎垂頭喪氣之極,冢本便耳語道:

「別那麼愁眉不展,我有好辦法。」

「好辦法?真有那種事?」

「去背地裡存款嘛。」

「背地裡存款?」

「就是說,用隱名戶頭的辦法把手頭的錢存入銀行。銀行沒有權利也沒有義務來確認這是完過稅的錢還是為了逃稅而送來的。只要吸進存款,用什麼名義銀行都可以不計。從來沒有發生過因為是隱名戶頭,銀行就拒絕存款的先例。你再把存摺和印章交給孩子,這樣一來稅務署就沒法知道真相了。」

半次郎開始還有疑問——這樣做能行嗎?但隨著冢本的花言巧語,半次郎終於採納了這一辦法。

「先從哪裡做起好呢?」最後,半次郎只好躍躍欲試,他認為替孩子們守護財產當是父母的義務。

「是這樣,先將現在存在銀行裡的存款全部取出來,但不要現金而以得到銀行的保付支票為好。然後把保付支票拿到別的銀行,當作一般存款存入。」

「為什麼現金不行呢?」

「動用一億日元以上的現金太引人注目。首先是體積太大,路上發生事情就麻煩了。在這一點上,支票保險,萬一丟失也不會束手無策。」

「存入哪一家銀行好呢?」

「住井銀行x分行怎麼樣,那裡的好多人我都熟識,他們一定歡迎。」

半次郎對冢本的話已經深信不疑,他按冢本所說,從一貫與之往來的當地銀行裡取出一億六千萬日元,這是他存款的絕大部分。接著,半次郎馬不停蹄地邁向住井銀行x分行。

銀行做支票的時候,冢本勸半次郎不要銀行的轉帳支票,以免有跡可稽。半次郎毫不懷疑地聽從了冢本的意見。

冢本陪著半次郎一起到達x分行,冢本說:

「請去那邊三號帳臺,由於是鉅額隱名戶頭的存款,銀行表面上得采取回避的態度,不能無所顧忌,那個三號很瞭解內中情況。」

半次郎按照冢本的指點走向三號帳臺,帳臺裡的那位女出納員長得很肉感,三十歲上下,生就一雙小小的眼睛。半次郎遞上支票辦理一般存款的手續,立刻,一份寫有一億六千萬日元存款金額的存摺到手了。

「這麼一來,你可以完全放心了。你這寶貴的財富已經一文不少地全到了孩子們的手中,恭喜恭喜。」冢本對辦完手續的半次郎這麼說道,口氣簡直像是在唸賀詞。

「哦,多虧你幫忙。其實哪,我是不能忍受讓自己祖先留下來的一大半財富去為毫無用處的自衛隊造什麼飛機和坦克。」

半次郎曾在太平洋戰爭末期應徵入伍,他擠在運輸船上向南方開發,途中,運輸船被潛水艇擊中,半次郎在海上漂流了十幾個小時後被漁船救起才揀得一條命,所以他最恨軍隊,只要什麼東西帶上一點點軍國主義色彩,半次郎就會作出拒絕的反應。

「今晚我請客。」半次郎說。

一億六千萬日元的百分之七十即一億一千多萬日元總算得了救,這使半次郎心裡十分舒暢。他們去銀座盡興遊玩了一陣之後,半次郎當場包了五十萬日元作為謝禮遞給冢本。

看到冢本不肯接受,半次郎硬是塞了過去,那副樣子真像是怕冢本會責怪自己太吝嗇而生氣。

辦理過這次存款之後,冢本突然消失不見了。

「到底還是生氣了。」半次郎想。

一億一千萬日元得救卻只送了五十萬日元的謝禮,實在是講不過去,至少應該送五十萬日元的十倍五百萬日元才對。

「下次冢本來時,再補上點送過去。」半次郎這麼想。可是從那以後再也看不見冢本的足跡了。

這是半次郎才發現自己即不知道冢本的住址也不知道冢本辦公的地方。在農協辦的那次旅行中,半次郎以為冢本是相互銀行方面的人,但現在看來又不像。向銀行一打聽,對方卻把冢本當作農協方面的人了。

其實這次旅行本來就是銀行和農協聯合舉辦的,只要繳清費用,誰都可以自由加入。

半次郎心想,不必為了付謝禮而特意去尋找冢本,他認為冢本日後自然會露面的。這期間,早就在進行中的女兒的婚事有了結果,半次郎需要拿出五百萬日元給女兒出嫁用,他帶了存摺去住井銀行x分行。

三號帳臺的出納已經換了別人,不是接受存款的那一位了。半次郎一邊腦子裡轉著:「她也許調動工作地點了,也可能今天她休息」,一邊字取出金額下寫上五百萬日元,然後連同存摺和印鑑一起遞進帳臺。

半次郎在過道的沙發上坐下等候,他覺得帳臺裡面實在有些一樣,一種不安心理從半次郎胸中掠過。

「是隱名戶頭的做法敗露了嗎?」半次郎雖然這麼想,但即使此事敗露,他曾聽說過銀行也沒有責備人的權利。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