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今往後,美和能獲得幸福了!」
大竹專務終於如釋重負,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同時,他也感到全身精疲力盡,希望立即上床好好地睡上一覺。坐在賓館房間裡的大沙發上,彷彿爛醉如泥一般,渾身軟綿綿的。
自aja4301飛機墜落在東京灣羽田淺海區域後的六個月裡,對於大竹專務來說,是一段苦不堪言、寢食不香的日子。作為全日航公司首腦人物,面對嚴峻的社會輿論和長期的搜尋打撈工作。不僅如此,還要參與與遇難者家屬之間的賠償金交涉工作。
約兩個月前,失事飛機的殘骸基本打撈完畢。政府組織的事故原因調查組,正式開始工作。由於事故單位是全日航公司,必須回答調查組的所有提問。大竹義明專務多次出現在調查組的會議室裡,回答調查組的各種質訊。加上公司裡還有一大堆公務,忙得他簡直無法脫身。讓他無奈的是,家裡也在忙。女兒要出嫁了,他無暇顧及。把女兒的結婚日定在今天,是希望趁自己還在全日航公司專務這把交椅上,風光一回。
4301飛機失事,是世界航空史上最大的一次空難事故。作為全日航公司首腦之一,無疑逃脫不了責任的追究。就航空公司首腦的這幾把交椅,誰也無法保證永遠屬於自己的。
現在還沒有離開這把交椅,也許還有事故善後和剩下的一些小事。
全日航公司專務的女兒,其身價遠遠超過社會上的一般姑娘。如果已經辭去現任職務,也許自己會取消今天的這門親事。
對方儘管知道大竹專務今後的前景不妙,可還是急於舉行婚禮。除某種政治上的因素以外,男方要求與美和結婚的態度非常執著。居然說什麼,這一輩子不能與美和結成伉儷,寧可去死。
男女結婚,從某種意義講也是一種交易,即雙方必須門當戶對。
從這個意義上說,作為全日航公司的大竹專務的女兒,與全日航公司大股東、某一流銀行副總裁的公子成親,也勉強算得上門當戶對。
男方美中不足的,是個頭較矮。但畢業於一流大學,被視為高層幹部培養物件,據說不久的將來,便可坐上一流銀行高層幹部的交椅。新郎前途無量,比起美麗的新娘並不遜色。
「哎呀呀!真沒有想到女兒竟長得這麼漂亮,簡直像仙女下凡!」
大竹專務回憶起今天婚禮儀式上女兒的風采,獨自式地喃喃自語。
他和妻子沒有生孩子,便收養了美和。不久,妻子子宮內患了不治之症,死了。
打那以後,大竹專務又當爸爸又當媽媽,好不容易把美和拉扯大。從美和幼年到做新娘的今天,那往日的情景一幕幕展現在大竹專務眼前。
傷心哭泣的美和,滿臉笑容的美和,耍孩子氣的美和,沉默寡言的美和……在她慢慢長大成人過程中,她的各種表情令大竹專務難以忘懷。
漂亮的美和,系自己一手栽培。從今天晚上開始,她將依附於另一個男人。為了美和的將來幸福,女大當嫁天經地義。即便這樣,在大竹專務看來,彷彿從他身上剜去一塊血淋淋的肉。
儘管女兒總有一天要出嫁,離開自己,可大竹專務像天下所有的父親一樣,彷彿自己親手製作的精品遭到搶劫。從今往後留下的,是孤獨和寂寞。
美和走了,她離開父親的保護傘,投入一個更加具體化的男人懷抱。在那裡,從此不可能再有衰老父親插足的餘地。
美和,今晚她將乘坐飛機與新郎去夏威夷度蜜月。空港賓館裡的結婚儀式和酒宴一旦結束,就將踏上新婚旅行的路途。
大竹專務看了一眼手錶,起飛時間已經臨近。
酒宴結束時,離新婚夫婦出發還有一些時間。大竹專務便來到賓館的長包的房間裡,稍稍休息一會兒。
連日來的工作疲勞和緊張,使得他在酒宴宣告結束時差點站不起來。
「新郎新娘馬上就要出發了!」
經由鹿兒島飛往夏威夷的飛機,即將起飛。大竹專務聽到廣播後,慢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2
全日航74航班飛往夏威夷火奴魯魯的登機時間到了。播音員使用日語和英語,在廣播裡反覆播送著:請登機旅客立即到海關、出入境管理站、安全檢查站以及健康檢查站接受檢查。
大廳裡的一部分旅客,開始從座位上站起,絡繹不絕地朝鋪著紅地毯的海關入口走去。
「祝你們一路順風!」
「祝新郎新娘互敬互愛,白頭到老!」
大家簇擁著新郎新娘來到海關入口附近,爭先恐後地向他倆祝福。新郎臉上,笑容可掬,神采飛揚。從今天起,自己的身邊有漂亮太太陪伴了。站在一旁的新娘,也許身穿結婚盛裝的緣故,表情有點緊張,臉色有點蒼白。
「咦!新娘父親呢?他上哪兒去了?」
不知是誰提醒道。
「喲,好奇怪呵!」
「一定還在賓館的休息室裡!看上去,他好像很累!」
「快打電話給他!」
一個全日航公司職員模樣的年輕人,迅速朝電話亭跑去。
新郎新娘就要登機了,卻不見大竹專務的影子。年輕職員一邊按電話號碼,一邊看手錶,時針就要指向九點。他記得酒宴結束後,大竹專務說過有點累,打算到賓館房間裡稍稍休息一會兒。房間號碼,年輕人記得很清楚,在三樓。由於登機時間緊迫,最好的辦法只有打電話。
電話通了。電話那一頭,傳來大竹專務的聲音。
「哦,是吉井君嗎?我正想打電話呢!我是想送送他倆,可全身精疲力竭,怎麼也打不起精神來,連步子也邁不開。真對不起!沒有親自去送,未免太失禮了。就請你代表我去送行,祝他們一路順風平安歸來!」
大竹專務的聲音,無精打采,有氣無力。這與他平時給人的感覺,形成強烈的反差。在吉井君的印象中,大竹專務是精力旺盛且趾高氣揚的人,聽到這種語調,他心裡感到難過,專務身體確實被工作拖垮了。
自從4301飛機失事以來,大竹專務經常熬夜工作。也許長時期的疲勞積累,再加上女兒的結婚準備,身體終於支撐不住了。
也許他以疲勞為藉口,躲開別人的視線,把自己與女兒離別後依依不捨的傷感深深地埋在心底裡。
「真沒有想到,專務也那麼兒女情長!」
吉井君一邊想像大竹專務此刻的寂寞表情,一邊朝送行的人群跑去。當聽說父親不能來送行時,新娘臉上露出稍稍驚訝的神色,瞬間又裸露出寂寞的表情,與新郎手挽著手離開歡送的人群,朝登機口走去。送行的人群裡,有兩個年輕人追了上去,朝最後一道入口跑去。
3
吉井君送走新郎新娘時,已過了晚上十點。為彙報情況,吉井君徑直朝賓館三樓的314房間走去。
如果僅僅是彙報送行的情況,無疑是忙中添亂,將更加激起父親失去女兒的傷感。但吉井君是為了彙報和請示工作,今天晚上必須當面見到大竹專務。
可吉井君無論怎麼敲門,房間裡就是沒有迴音。大竹專務累得連送女兒的力氣也沒有,也許現在已經睡著了。
繼續敲門,勢必驚醒上司而不得不起來為自己開門。他實在是太累了!可有一些重要工作必須向上司請示,否則無法進行下去。
敲門沒有反應,吉井君只得去服務檯,請女服務員給314房間打電話,可只有電話鈴聲,卻沒有人接電話。
吉井君說有急事,一再要求女服務員用鑰匙開啟房門。平時,賓館服務員除非住宿本人要求,是不準隨便開門的。吉井君出示身份證,表情十分認真。女服務員才勉強取出備用鑰匙,與吉井君一起朝房間走去。
在去大竹專務房間之前,女服務員給大堂總服務檯掛了內線電話。經核實,沒有收到旅客交來的鑰匙,證明旅客在房間裡休息。
「也許睡著了?」
女服務員歪著腦袋站在314房間門口,端詳了一會兒。在將鑰匙插入鎖孔之前,又敲了一次門,還是沒有反應。她將鑰匙插入鎖孔轉了一圈,鎖開了。可房門只能朝裡推開十釐米左右,因為房門內側掛上了安全搭扣。
空港賓館的所有房門只要一關上,鎖上的保險栓自動掛上。這種自動保險鎖,站在外側是無法開啟房門的,而站在內側轉動鎖把時保險自動開啟。而許多住宿旅客都感到忐忑不安,擔心保險栓是否已真正掛上。
為此,所有房間的門內側一律裝上安全搭扣。這種安全搭扣,必須站在房門內側才能掛上。314房門內側的安全搭扣,也掛上了。因此,門縫的最大限度只有十釐米。即便側身,也無法進入房間,雖然手腕能伸入門縫,卻無法開啟安全搭扣。
從房門的間隙,可以窺視室內,但視野有限。如果沒有這種安全搭扣,也就不存在防範的意義了。
房間裡的燈亮著,也許大竹專務太累了,來不及熄燈就上床睡著了?由於角度的關係,無法瞥見臥室床上的情況。
「專務!大竹專務!」
吉井君從門縫向房間裡大聲喊叫,沒有迴音。吉井君拉大嗓門,不料驚動隔壁房間的旅客。他們紛紛開啟房門,探出腦袋詢問究竟。
然而,還是沒有迴音。
「奇怪呀!」
吉井君想,即便睡得再沉,這麼大的喊聲總該聽見吧?隔壁房間的旅客也被我吵醒了,大竹專務應該能聽見。
「這安全搭扣,怎樣才能開啟?」
吉井君突然不安起來。專務會不會得急病,處在行動不能自如以及不能說話的糟糕狀態。
他趕緊問女服務員。
女服務員貨郎鼓似地連連搖頭。安全搭扣不是鎖,沒有鑰匙。
「不行。這種安全搭扣,只有房間裡的人才能開啟。」
「我總覺得情況不妙!這安全搭扣,如果弄壞要緊嗎?」
「這個,我不能做主……」
女服務員感到困惑。可房間裡靜悄悄的,她也慌張起來。
「我不給你添麻煩。損壞了,我賠償。如果再猶豫,也許更麻煩?!」
吉井君也不知道自己說的,究竟意味著什麼。他不顧一切,用身體摁在房門上使勁。他還以為賓館房間的門結構,與自己住的新村房間差不多。說是防範用的安全搭扣,也僅僅是達到使旅客感到安全的心理效果,決不會是非常牢固的東西。
他使出全身力氣用身體朝房門撞去。隨著「嘭」的一聲,螺絲斷了,安全搭扣脫落了。
剛才還是神秘的室內,頃刻間出現在他倆眼前。大竹專務沒有躺在床上,而是斜靠在床邊的沙發上。
「專務!」
吉井君剛想開口說,您怎麼睡在沙發上?話到嘴邊猛地嚥了下去。
大竹專務已經脫去西裝外套,穿著襯衫的左胸上沾滿了殷紅的鮮血。意想不到的慘景,剎那間飛入兩人的眼簾。由於房間裡燈火通明,白色的襯衫和殷紅的鮮血格外分明。
「哇!」
女服務員驚叫一聲,嚇得緊緊抱住吉井君。吉井君直愣愣地望著,半晌沒有說話。到底是男人,他沒有叫喊,也沒有慌張。當務之急的,應該爭分奪秒,儘快向警方報案。
接到賓館報警電話後,當地警署署長立即帶領十幾名刑事偵察警官、技術警官和法醫警官趕到現場。經過現場勘察,判斷為他殺。署長立即向東京警視廳重案刑事偵察一科報告。
當地警署之所以認定他殺,是有充分根據的。從外表看,大竹專務死在沙發上,可室內地上牆上到處是血。有的地方,血還在流淌。胸部的傷口,連同襯衫也有被刺的口子。
如果自殺,不可能刀刺入胸膛後在室內到處亂走,如果疼痛引起亂走,與死者穩穩坐在沙發裡的姿勢完全兩碼事。再說自殺者,無論使用如何銳利的刃物,自殺時不可能從襯衫外面向胸膛直刺。縱然身穿薄薄的汗衫,自殺前或者捲起或者脫掉,露出肌膚後再用刃物直接刺入。可死者雖然脫去外裝,但刃物是從身著襯衫的外邊朝胸膛刺入。根據自殺者的心理,是不可能這樣做的。
從屍體的狀況來看,死後沒有多長時間。據仔細觀察和技術鑑定,確認該案系他殺。兇手,是探望大竹專務的人。也就是說,大竹專務右手上反握著的那把銳利匕首,其外側與傷口吻合。而刀口的朝向,與左胸部的刺入口相反。
刺入口,在左胸乳頭的頂端。匕首,從乳頭頂端刺向胸膛內側,刺入口長度約三點六釐米,寬度約零點二釐米。匕首從側面刺入,偏身體中央的傷口端部是匕首的側面,而側面的胸部是匕首的背部。根據沾在身上的血跡和傷口的一致,證明是死者握著的那把匕首形成的。要形成這樣的傷口,必須像握著匕首內側那樣刺入。
企圖自殺的人,在自殺後重新調整握匕首的姿勢,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也完全沒有必要那樣做。
發現大竹專務屍體的吉井弘和賓館女服務員大石常子,是先使用備用鑰匙開啟門鎖,然後撞壞房門內側的安全搭扣進入現場的。
門鎖,自動保險式。兇手一旦外出,門就會自動關閉,保險栓則自動鎖上。兇手如果從門外側掛上安全搭扣,是絕對不可能的。
假設他殺,兇手得手後又是如何從房間裡逃走的呢?現場,如同一個封閉的密室。解不開這個謎,死者尚不能稱為被害人。拘泥於這個謎,調查取證工作只能擱淺。姑且,只有把謎擱置一邊,對現場展開徹底搜尋。所謂密室,在現實生活中間不可能發生。只不過是漏看了其中的某個疑點,給人一剎那的密室感覺。刑事偵察警官們就這一點兒來說,對該案的偵破工作持非常樂觀的態度。
現場,在空港賓館三樓的314房間。二十五六平方米的空間,被稱為兩用套房,有單人床,有大沙發。這家賓館的大部分旅客,喜歡借住像這樣既能睡覺又能靠在大沙發上休息的房間。
推門進去,右手便是衛生間。房間與浴室之間,有一道隔牆。房間裡放有一張標準的單人床,與沙發成直角。大竹義明就是躺在這張沙發上死去的。
左胸部傷口處流出的鮮血,一直淌到腰部,有相當一部分鮮血已經滲透到沙發布的纖維組織里面。
從傷口的外表觀察,雖看不清楚,可傷口刺得非常深,似乎已經穿透左肺。從死者臉上,看不出有痛苦沉悶的表情。死者,已經脫去上裝,解下領帶,身著襯衫。然而,襯衫和褲子上並沒有什麼皺紋,也沒有反抗的跡象。
茶几上,堆放著上裝和領帶。室內的用具和電器之類的東西,沒有死者與兇手搏鬥的跡象。不用說,兇手行刺後,是可以將凌亂的現場復原。技術警官對室內及周邊,進行了仔細的搜尋。可是,能證明兇手到過現場的遺留物,什麼也沒有發現。技術警官又對匕首、門的把手、電話機以及兇手有可能接觸的場所,尋找指紋和腳印。可發現的許多指紋和腳印,與死者重複在一起,根本無法複製取證。
辦案警官在現場取證的同時,對有關人員展開了調查。尤其是對第一發現被害人屍體的吉井君和女服務員大石小姐,進行詳細的詢問。
辦案警官從古井君證詞得知:晚上九點前後,大竹專務還活著。
「你這話,是真的?」
辦案警官不由得拉大嗓門。如果證詞確實,法醫警官推定的死亡時刻,則可縮短推斷時間上的距離。
「我怎麼能說謊呢!」
吉井君臉露慍色。
刑事警官們滿臉狐疑和急切破案的心情,對第一發現人的詢問,往往像在審問犯罪嫌疑人似的。這令吉井君滿肚子不高興。
「由於專務女兒與女婿的登機時間快要到了,我連忙給正在這房間裡休息的專務掛了電話。當時,正值九點差二分的時候。他確實在房間裡,還與我通了話。」
「專務說了些什麼?」
「說他已累得精疲力竭,讓我代他送行,還要我向他們捎口信,祝他們一路順風平安歸來。」
「當時,你沒有感覺到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沒有。從他的語氣裡,我只是感覺到他疲勞之極。最近一個時期,他常常熬夜工作。今天酒宴結束的時候,他對我說頭昏腦脹,想回賓館房間休息一會兒。」
「女兒新婚旅行,做父親的卻推說疲勞不去送行。這,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