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說什麼?」
全體與會的警官突然為之一震,差點從坐著的椅子上站起來,這是一種完全不合邏輯的推理。無論企業如何不擇手段,可為了公司利益,不可能故意墜毀滿載乘客的飛機。再說這起空難,是世界航空史上規模最大的事故。豈止日本全國,就連世界也被為之震撼。
為此,政府組成龐大的事故調查組,並責成警視廳和海上保安廳展開聯合調查。
「你這種推理,是口吐狂言的謬論!」
土井署長責備渡邊警官信口雌黃。
「您說我的推理是胡編亂諂?」
渡邊警官毫不在乎上司的批評。
「政府組織的調查組裡竟摻入企業傾向,不!是企業在左右調查組!」
「大概不能說是左右調查組吧?僅僅是兩個企業集團支援兩個教授的各自觀點。」
土井署長顯得異常穩重、老練。
「但事實是,這兩個企業集團的意見卻成了調查組的主流。」
「所謂企業陰謀,請具體說一說。」
全
日
航
飛
機
事
故
原
因
調查意見主張者支援者出售機型
飛
機
外
人
為
原
因飛行員操
作上失誤系永教授大橋盛太郎亞洲重工業中央商社斯魯機普多型?
培斯曼斯普魯多飛機制造公司
豐田恆男國家航空部
木下公平評論家
機
身
結
構
不
合
理飛機結構
有缺陷新堀教授杉井一郎千代田重工業千代田通商庫薩機魯型?
野村市松全日本航空公司
武井博行評論家
飛行中引
擎脫離吉村健太郎×?
一直在聚精會神傾聽的那須警長,眼睛半睜半閉的。
「我,」
渡邊警官見有人支援自己,勁頭又足了起來。
「庫魯薩派就失事飛機的第四引擎,玩弄了花招。」
「什麼?」
不知是誰,發出了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噎住的聲音。
「所以,本來就主張統一戰線的庫魯薩派的千代田財團,與中央財團聯手攻擊對第四引擎抱有懷疑態度的吉村君。那是因為第四引擎的檢查工作一旦有吉村君參加,事故原因就會水落石出,局面也就不可收拾。不用說,對於支援飛行員操作上失誤主張的中央財團,希望支援飛機結構不合理主張的人越少越好。就中央財團來說,恐怕沒有一個人懷疑,飛機失事是千代田財團方面的陰謀所致?如果有人懷疑,那當然是絕對有力的攻擊材料。可問題是,懷疑的人不是中央財團方面,而是斯普魯多派的大竹專務,他對第四引掣抱有疑問。因此,儘管他是斯普魯多派,但他對吉村君主張表示出來的濃厚興趣,應該說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全日航飛機失事,是庫魯薩派千代田財團的企業陰謀,不僅不能在機型選擇的混戰中取勝,而且該財團本身將徹底崩潰,大竹專務在全日航公司內部的地位將更加牢固。我雖不清楚全日航公司內部的派系鬥爭,可僅憑此舉,也許能使大竹專務的對立派頃刻瓦解,以奠定勝局。
清楚這一事實真相的庫魯薩派,無疑十分狼狽。無論如何必須在大竹專務抓住事實真相前,置其於死地,以殺人滅口。難道不是這樣嗎?」
與會者被渡邊警官的發言,深深吸引住了。在大家看來,儘管這依然是不合邏輯的推理,可已經沒有人再認為這是謬論。
「如果抓住真相,一切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僅兇手暴露,說得嚴重一點,將與千代田企業財團和庫魯薩飛機制造公司的滅亡緊緊聯絡在一起。然而,靠這些大型企業集團工作而生存的人數,恐怕相當於一個地方城市的人口總數。加上連鎖企業的從業人數和他們的家屬人數,也許達到一個大城市人口的總數?為了這麼多人的生活幸福,殺死像大竹專務和吉村君這樣一兩個人又能算得了什麼。
吉村君也察覺到危險,併為之憂心忡忡,膽戰心驚。由於沒有掌握確鑿證據,僅僅是可怕的推理,故爾他只能向我們暗示。」
「照你這麼說,吉村君還處在危險之中?」
草場警官稍稍欠了一下腰。雖然他的迅速偵察行動,得到大家很高的評價,但多少也讓人為他捏一把冷汗。
「沒關係。我們已經請求當地警署予以協助,加強警戒,保證他的人身安全。從目前狀況來看,似乎還沒有立即除掉吉村君的跡象。」
「你那是什麼意思?」
那須警長的目光,炯炯有神盯著渡邊警官。
「我們詳細調查了吉村君被推下站臺的情況,據說他當時摔倒在鐵軌上。湊巧是在停車區域的前面,沒有喪命。根據判斷,那好像是一種警告。意思是說,如果再堅持己見,他的生命就無法保證了。大概是這樣的含意!」
「那麼,大竹專務為什麼被殺了呢?」
處事慎重的河西警官問道。
「比起吉村君,大竹專務要危險得多。作為全日航公司的實力派人物,握有一定的權力。相比較而言,吉村君儘管是航空局局長的輔佐官,但那是花架子,有職無權。在調查組裡,孤獨無援。在回家的路上離開調查組,始終處在監視的目光下。」
此時此刻,渡邊警官的說話語氣已經平靜下來。他越說越自信,確信自己的推理完全正確。
「渡邊警官的推理是合乎邏輯的。」
與橫渡警官一起了解調查組檢查引擎委員會的十君警官,向渡邊警官投去非常有力的讚許眼光。
「我們主要了解檢查引擎委員會的情況。通過了解,使我們感到委員會里面的企業色彩也十分濃厚。雖然表面上是系永和新堀兩位博士在上竄下跳,可實質上是千代田財團與中央財團兩大企業集團的代言人。
兩派自從打出都不贊成吉村主張的旗幟以來,顯得空前團結。我強制性地借閱了該委員會舉行的檢查報告會議記錄。經過反覆閱讀,發現吉村君對第四引擎的三個固定螺栓十分懷疑。
不用說,我沒有這方面的專業知識,不清楚其中奧秘。可失事飛機的裝備上,如果另行安裝次品的固定螺栓,危險將隨時存在。吉村君從立場上沒有言明,但從他的觀點和我們看過的會議記錄,螺栓另行安裝、鬆弛或者調換的疑點很大。」
「十君警官,那可不是容易做到的事呀!」
土井署長說話的聲音,顯得十分緊張。
「確實不容易做到,但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會場上,又是一陣沉默。企業陰謀犯罪的黑影,沉重地壓在每個與會者的心頭上。大竹專務的被殺,吉村君的被害未遂,調查組內部籠罩著的黑霧以及其他許多證據和跡象,都圍繞著大型企業的利益。
十君警官將會議記錄分發給大家。就在大家閱讀的過程中,疑團越來越大,越來越濃。
「在準備起飛之前,調換那幾個簡單的螺栓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河西警官終於打破了沉默。在全日航4301飛機墜毀後,他閱讀過某報上刊登的《花形噴氣式飛機的背後》連載小說。小說裡說到,在飛機準備起飛前,六個機械工程師與兩個電氣工程師組成的檢查小組,一夜就能檢查近百個部位。從引擎部位開始,到機翼、降落架、機身外殼機頭、機身內部、操縱室儀表以及防風玻璃等。從機首的最前側,到尾翼的最後側,整備工作是按照詳細的準備規則進行。操作規程,必須按照規定;操作方法,必須按照規定動作。不允許有任何創造性和隨意性。
「在這種猶如齒輪那麼精細的準備過程,像那種偷樑換柱的做法能實施嗎?」
河西警官的疑問,是理所當然的。
「系永教授說,飛機這一類交通工具,出乎普通人的意料,非常容易出故障。就斯普魯多飛機制造公司來說,尤其是808型飛機,在飛行一百小時的過程中,其故障率僅兩個小時。據說在東京飛往札幌的一百個航班裡,只有兩個航班發生小小的故障。不用說,所謂故障,與飛機立即墜落沒有必然聯絡。」
「即便地面上的整備狀況為百分之一百安全,可一旦飛上藍天,其安全狀況便會下降。因此,在飛行過程中,螺栓發生問題不是沒有可能,但不會釀成毀滅性的災難。」
最初將疑問含在嘴裡的十君警官,接著河西警官的話,面朝大家說。
「故障發生率,確實是百分之二。可正如河西警官剛才說的那樣,故障並非意味著飛機整體立即墜落。而且,根據我所調查的情況來看,飛機的安全程度非常高。即便某個裝置發生故障,立即有第二、第三備用裝置接上去使用,非常安全,並且,機身結構也是兩層。部分性的故障以及損傷等,不可能導致飛機立即墜毀。我不能不認為,這是偷樑換柱故意破壞所致。」
十君警官斷然反駁。起初只是贊成渡邊警官的看法,現在卻不知不覺地把渡邊警官的觀點據為己有。
「根據保養規則進行的準備工作,難道有可能漏過成為重大事故的部分?」
草場警官發言。他支援河西警官的觀點。
「因為是人乾的嗎!」
一直沉默不語的那須警長,自言自語地說。從他臉上的表情分析,多半是支援十君警官和渡邊警官的所提到關於企業陰謀的觀點。
聽那須警長這麼一說,渡邊警官似乎更得勢了。
「說是不折不扣地按照規則,事實上,實際操作時,並非百分之一百的全面檢查。即便大約在始發空港,或者長時間停留在過路空港的時候,也是如此。例如失事飛機從倫敦飛往東京,中途在過路空港停留。在那裡的休息時間,是一個小時。根據操作規程,即使想全面檢查,在時間上也是不允許的。我想當時所檢查的,大約僅限於引擎、主要儀表以及手摸得到的部分。如果在那種時候將引擎螺栓旋鬆等等,我覺得是非常有可能的。」
渡邊警官一邊使用年輕時記住的專門用語,一邊堅持自己的觀點。
「但是,4301飛機上一共有四臺引擎,其中一臺引擎的固定螺栓被旋鬆,難道會引起飛機墜毀嗎?聽說現在的噴氣式飛機裝備,非常精良。即便只剩下一臺引擎,也能飛行。再說旋鬆螺栓,即便換上劣質螺栓,飛行過程中也不可能斷裂。」
河西警官的語氣非常婉轉。警署裡,有如此思路清晰的年輕警官,真是太難得了!他不希望挫傷年輕人的積極性,深信像這樣的年輕警官將來一定前途無量。年輕警官大膽提出的「企業陰謀」,雖不合邏輯,卻吸引了專案組的絕大部分警官的注意力。應該切入的偵查點基本準確,且分析有條有理。作為河西警官本人,十分希望從與之相應的角度深入探討,以使偵查的主要切入點更趨完善、成熟。
為此,河西警官儘管大部分贊同渡邊警官的觀點,卻依然站在反方的立場。
「那大概不是指引擎停止工作?在飛行過程中,即便四臺中的一兩臺引擎停止工作,飛機照樣能繼續飛行,這是眾所周知的。而4301飛機,不是單純的引擎停止工作,而是引擎本身在空中脫離、掉落。正因如此,情況就發生了根本變化。通過核實,機身上留有受第四引擎撞擊而造成的傷痕。確切地說,脫離的引擎撞在機身而留下的痕跡。像這樣的情況發生,就是所謂的異常變化。如果在飛行過程中發生異常變化,即使一臺引擎發生故障,也有可能給飛機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河西警官一聲不吭了,渡邊警官乘勝追擊。
「兇手的本意,未必希望4301飛機一定要在東京灣墜毀,而是無論墜毀在什麼地方都行。如果在倫敦空港蓄意破壞,無疑是從倫敦到東京之間的任何一個地方墜毀。如果在阿拉斯加空港所為,無疑是從阿拉斯加到東京之間的任何一個地方墜毀。果然,飛機在東京著陸前的一剎那墜毀了。作為兇手,也許希望在水域稍深的地方墜毀?可結果,卻出乎兇手的預料。
如果是在倫敦空港起飛前或者在途中停靠空港休息時蓄意破壞,一旦起飛後就會瞬間墜毀,起飛前的整備系最大疑點。故此,也許兇手不得己在遠離空港的空中進行!或許兇手認為,只要墜毀不管哪裡都行,即便沒有墜毀也能接受。」
爭論的焦點,已經拓展到刑事偵察外的專業知識領域。為此,土井署長和那須警長決定,在徵求專家意見之前,不要急於結論。可渡邊警官闡明的企業陰謀之說,加之已經收集到的情報,已經成為專案組最有力的假設。會議上所提出的技術疑問,立即向調查組以外的中立專家諮詢。其結果,渡邊警官的推理顯示了很強的說服力。
根據當天會議,假設了殺害大竹專務的兇手。
一、庫魯薩派的企業集團;
二、小室由紀子。
「把小室由紀子列為犯罪嫌疑人,似乎不太妥當,但也不是沒有一點可能。第一犯罪嫌疑人究竟是誰?目前尚不清楚,還需要與吉村君耐心接觸。故爾,必須強化對吉村君的監控。與此同時,調查小室由紀子是否有作案的時間。
那須警長在長時間的會議的結束時,作了上述總結。
6
一方面,空港8-11專案組通過國際刑事偵察警察機構,要求對倫敦菲斯魯空港以及4301客機在途中停靠空港的所有保養人員進行一一調查。很快,阿拉斯加空港的警方發來電文,稱全日航委託的保養班烏託尼依主任,已於兩個月前辭職,並且到日本去了。
烏託尼依主任,是個技術精通的飛機保養機械師。自從兒子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喪生後,悲傷之極,整天浸泡在酗酒和賭博裡,還偷偷從事走私活動,受到過警方的跟蹤。
六個月前,其與妻子離婚。從此,生活上越來越放蕩。為此,全日航公司準備解僱他。
賭博狂的飛機保養員,最易於被金錢收買。
如果烏託尼依被企業陰謀所收買,其來日目的,是與指使人會面。或者說,預付金已經揮霍一空,要求最終結賬。
不管怎麼說,他的日本之行肯定是與指使人會面。可就指使人來說,烏託尼依的存在是極其危險的。
「烏託尼依有危險!」
出乎意料的情報,使專案組又變得興奮起來。但同時又為烏託尼依正處在危險的沼澤地裡,感到焦急。如果他已經從地球上消失,不僅殺害大竹專務的兇手線索,就連唯一突破企業犯罪黑幕的線索,也將消失。
羽田空港的出入境管理所裡,警方正在查閱兩個月來的入國記錄,烏託尼依確實到了日本,旅行目的是觀光。有效簽證時間,是三個月。入境那一天,是六月十五日,與離開當地空港的時間相一致。
警方立即在東京都的所有賓館裡,展開調查。到日本的外國人,首選東京的賓館。其次,是箱根、日光、京都以及奈良等地方的賓館。
「無論旅途多麼緊張,來日本的外國人都會在東京停留。何況,他來日名義是觀光,肯定來東京。事實上,他的東京之行,是最終結賬。無疑選擇千代田財團和中央財團的總部所在地東京都。」
一切正如專案組估計的那樣,坐落在日比谷的大東京賓館,有美國人烏託尼依一個月前的住宿記錄,留在登記簿上的姓名、護照編號以及筆跡,與入境卡上的書寫筆跡一致。外國人借宿時,登記的同時必須出示該國護照。因此,使用偽造的假名是很困難的。烏託尼依住宿時,規規矩矩地使用了自己的真實姓名。
可在預定住宿期限的前幾天,他手提行李外出。從此,就再也沒有返回大東京賓館。住宿費,大約是最後三天的份額沒有支付。由於房間裡留有相當一部分行李,賓館方面沒有把旅客是否有能力付款放在心上。
美國旅客外出後杳無音訊,賓館方面感到奇怪。先將其行李放在總服務檯保管,同時向當地警署報案。
他究竟上哪裡去了,無人知曉。
對於留在賓館裡的行李作了調查,只有衣服和套裝西服。有價值的線索,絲毫沒有發現。
預訂大東京賓館,是其本人在羽田空港直接用電話聯絡的。住賓館期間,他經常外出。據服務員說,印象深刻的來訪客人,似乎沒有。
「住宿期間,他是否給指使人打過電話?或指使人是否打來電話?」
於是,空港8-11專案組根據某警官提出的這一意見,迅速調查電話記錄。可大東京賓館的房間電話,不通過總機便可打到市內市外任何一個地方。留在總服務檯的資料,只有電話費的計算狀況。因此,找不到對方的電話號碼,外線進來時,雖經過總機,但沒有任何記錄。
再說擁有兩千多套客房的大型賓館裡,電話線路不計其數,也不可能留下任何記錄。
從烏託尼依房間打出的電話記錄,當然沒有。
毫不容易得來的「烏託尼依」線索,就這樣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