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晚報嗎?」
「把針和線給我送來!」
「我肚子疼,有什麼好藥嗎?」
旅客川流不息,吩咐不斷,內容豐富。
「賓館的客房服務檯,還真夠忙的!」
警官暗暗吃驚。他們進入服務檯值班的時候,正是這家賓館迎接新旅客的時間段。一到七點,旅客進出開始少了起來,到了八點,幾乎沒有進出。走廊上,靜悄悄的。
從八點開始,警官緊張起來。吉井君打電話的時候是九點,按照那須警長的觀點,兇手進出314房間是吉井君打電話之前。也就是說,從晚上八點到九點是最可疑的時間段。
走廊裡,沒有人影,鴉雀無聲。站在服務檯觀望走廊以及非常樓梯的出入口,一覽無餘。雖燈光不太明亮,卻足以能照見人影。
「像這樣的光線,除非是透明人,要不然是不可能躲過服務檯視線的。」
漸漸的,警官從緊張轉變成失望。
八點二十分左右,從服務檯望過去,距離左側最近的房門開了,走出一箇中年男子和一個年輕女郎。
「我們退房。」
中年男子看到服務檯裡邊有兩個大男人,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謝謝,結賬請到總檯,房間裡我檢查後會報告總檯的。」
大石小姐不知何故,語氣十分尷尬。
「怎麼這麼晚退房?」渡邊警官問道。
江森君面露愧色,臉紅起來。
「實在對不起。像這一類客人,總檯儘量不允許讓他們住進來。可他們手上有國營運輸公司的聯票,只好讓他們住在這裡。說好今天晚上有警官在這裡監視,可總檯接待人員還是忙中添亂,不知他們怎麼搞的。」
江森君的話,引起渡邊警官的高度警覺。他羞澀的解釋,強調說明賓館方面是極力禁止賣淫女與旅客同宿。可預約客房的場合,是不可能知道的。況且像國營運輸公司經營的聯票,在總檯看來,即便明明知道男女旅客不是合法夫妻,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類似這樣的旅客,多半是在傍晚辦完手續進入客房的,幾乎不在這裡過夜就退房。不知是男旅客害怕妻子猜疑還是其他什麼緣故。像這種情況,以前是不允許的。可最近,市中心賓館由於客房爆滿,這些客人便湧向邊緣地帶的賓館。說實話,我們也是苦不堪言。」
江森君就連旅客帶情人入住,也感到難以啟齒。事實上,向自由戀愛者提供場所,根本不違反法律。江森君似乎有什麼誤解,而渡邊警官他們也不屬於行為風流的人物。為了偵破8-11兇殺案,根據專案組命令,被雙雙派到這裡擔任服務員。
渡邊警官苦笑著重新將視線移向走廊。就在這時候,山路警官突然「喂」地連叫兩聲,把雙手抱在胸前。
「你瞧!」
山路警官指著走廊的某個角落。
「兇手可能隱蔽在那個陰影處!」
「哦!哪裡?」
這一回,輪到渡邊警官感到驚訝不已。
這家賓館的所有客房,門都是朝外開的。剛才退房的那對旅客,其租借的311房間,門也是朝外開的。他倆退房時,是敞開房門走的。其目的是為了讓打掃和整理房間的服務員一目瞭然,311房間的旅客已經退房。
為了提高服務員視線觀察走廊的效果,幾乎所有賓館的房門都是朝裡開的。惟獨羽田空港賓館客房的房門,是朝外開的。也許是老式建築?或許表明房內沒有特別服務?
瞧!剛才退房的311房間的門,與走廊幾乎呈九十度直角。寬度約八十釐米、高度約二米的房門,遮擋住服務員的視線,形成了可移動的盲區。敞開的房門,佔據了三分之一的走廊寬度。
如果對面某個房間的房門同時敞開,兩扇房門可佔據三分之二的走廊寬度。也就是說,可移動盲區佔據了三分之二的走廊。
如果八月十一口晚上八時到九點人右之間,311房間、312房間和313房間其中任何一個房間的旅客退房,兇手便在可移動盲區的掩護下,神不知鬼不覺地通過走廊,堂而皇之地出入314房間。
警官突然拉大嗓門,向身邊的服務員問道。
「不查閱一下總檯的旅客登記簿,難以回憶清楚。可被你這麼一問,那天晚上好像有退房的旅客!」
大石常子一邊回憶一邊答道。
警官即刻下樓來到總檯,查閱到了當時的記錄。果然有一對冒名花岡關男的情人旅客,於當天晚上八點十二分退房。房間號碼,是312房間。
江森君和大石小姐都證實,那天晚上312房門是敞開的。雖然距今已相隔很長時間,可由於是兇殺案發生的那天晚上,尚能回憶清楚。
當大石小姐和吉井秘書發現兇殺案的時候,312房間已經被服務員整理完畢,關上了房門。因而,參加搜尋的全體警官都沒有發現這一可移動的盲區。
兩重密室之謎,終於化解。
6
大竹美和外圍的三道防線,第一道和第二道已經突破。剩下最後一道防線,是其與小室安彥之間的關係。從專案組調查的情況表明,大竹美和殺害大竹義明的動機,與小室安彥的存在肯定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大竹美和與小室安彥曾經相愛過,而小室安彥是大竹義明殺害的,雖不清楚大竹美和是通過什麼途徑知道這一訊息,可養父殺害自己所愛男人的新仇,喚起了生身父母曾經被養父拋棄在冰天雪地裡的舊恨。新仇舊恨,萌發了大竹美和決心置養父於死地的殺意。這種殺意,遠遠超越了養育之恩——這是專案組的觀點。
因此,大竹美和與小室安彥之間沒有男女關係是不可能的。而且,這種關係是切實存在的。可無論怎麼調查,卻難以找到有關他倆男女關係的任何證據。
「嘿!簡直是天衣無縫,無懈可擊呀!」
調查警官感到遺憾。
就目前收集到的證據,證實大竹美和的殺人動機源於小室安彥。關於(一)提到的婚禮酒宴後,有無作案時間。當時,僅三、四十分鐘。即便沒有人證明,也難以與其直接行刺聯絡起來。在日常生活中間,三、四十分鐘時間沒有旁人證明也是常有的。至於(三)所說的密室情況,除大竹美和以外,誰都可以在那個時間段進出案發現場。
總之,上述情況都只不過是可能,大竹美和有可能行兇,其他兇手也有可能行兇。
為使可能上升到肯定,需要確鑿的證據。對於大竹美和是否確實有殺人動機,警方需要進一步核實。
大竹美和周邊的監視,進一步強化。大竹美和與真壁慎一的新婚住宅,在世田谷區玉川奧澤町的高階住宅區裡。這幢樓房,是真壁慎一專門為結婚新建的。新郎、新娘、老傭人以及幾條高鼻尖嘴的德國犬,一起生活在這裡。
慎一依仗父親的勢力,在中央財團下屬一家公司裡擔任高層幹部。每天早晨和晚上,公司專車接送慎一郎上下班。早晨,丈夫一走,寬敞的住宅裡就剩下大竹美和與老傭人。大竹美和閉門不出,幾乎看不到她外出逛街串門。即便出門,也只是買一點東西就回家。
最初階段,警方懷疑大竹美和與小室安彥聯手詐騙鉅額保險金。但隨著烏託尼依與大竹美和復仇之說的出現,小室安彥的死亡已經確實。因此,在監視和跟蹤大竹美和的日日夜夜,雖說她不可能與已經死亡的小室安彥接觸。可偵查線上,除大竹美和列為涉嫌人以外,沒有再出現第二個涉嫌人。專案組經過多次慎重研究,認定殺害大竹義明的兇手就是大竹美和。
「總之,監視和跟蹤不能鬆懈,如果大竹美和真是兇手,這期間肯定會有什麼新動向。」
儘管大竹美和靜而不動,可監視警官絲毫沒有放鬆。那須警長打算從大竹美和外出的目的地那裡,尋找重要線索。
警官們日復一日,不急不躁地等待著。
7
一天,大竹美和送走丈夫後,便換上外出服裝,急急匆匆地走出玄關。那是十二月初的某日。
輪到值班監視的橫渡警官與十君警官,顯得異常激動起來。就在判斷大竹美和可能要喊計程車的一剎那間,十君警官搶先來到大路,坐在一輛計程車裡等待時機。最初,計程車駕駛員滿臉不快,當看到十君警官出示的警察證件後,只得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一切正如十君警官預料的那樣,來到大街上的大竹美和喊了一輛計程車。她側身轉過臉望了一眼背後,爾後放心地乘入計程車,她擔心被人跟蹤。
「好,跟著前邊那輛計程車,絕對不能讓它跑掉!」
司機高度集中注意力,箭一般地尾隨追了上去。計程車與警官之間,是犬與猿的關係。一旦聯手跟蹤罪犯,犬猿之間的配合相當默契。如果遇上經營者駕駛的社會車輛,即便協助警方迫捕,可由於駕駛技術與計程車司機相距甚遠,不是在途中迷路,就是被前面的車輛察覺。
大概是警惕被人跟蹤,大竹美和乘坐的那輛計程車,在世田谷區裡迷路似地橫衝直撞。途中,她一連換上兩輛計程車。最後,駛入多摩川附近的泊江新村。
大竹美和下車後,沒有再喊計程車,徑直朝新村裡走去,好像是此次外出的最後目的地。
她走入某幢住宅大門上到二樓。只見房門晃了一下,大竹美和側身進入房間後「啪」關上了房門。
從一樓信箱欄分析,那家主人是川野君。
警官決定在樓下等候,見機行事。
「我們也一起進去,怎麼樣?」
十君警官望了一下手錶,徵求橫渡警官的意見。自大竹美和進入那家後,已經過去三十分鐘時間了。由於這是國家出資建造的新村六層樓住宅,沒有後門。
「好呀。」橫渡警官答道。
回答的語氣裡,似乎猶豫不決。沒有搜查證、逮捕證以及其他所需證件,警察是不可以隨便進出民房的。否則,被指控為私闖民宅罪。
「那房間裡,應該能找到我們需要的線索。一旦她出來,就再也抓不住證據了。我倆模仿推銷員,進房間窺視一下就出來好嗎?」
十君警官態度非常堅決。平時,一對對戀人進入情人賓館房間做愛前,先要花上三十分鐘的時間淋浴。純粹為做愛去情人賓館的罪犯,未必注重保持現場。故爾,只要當場抓住他們拍成照片,就可以得到無法抵賴的證據。
可現在,他們所處的環境有所不同。現場,是新村住宅的房間裡。只要保持不了現場,就難以得到有力的證據。再這樣無休止地呆下去,時機將很快流逝。這個新村住宅,由於大竹美和出現在警方的跟蹤線上,第一次變成搜查物件。
「好,闖一下試試看。」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橫渡警官終於下定決心。他也覺得大竹美和拜訪新村的川野君,決不是單純地走親訪友。一定是幹什麼,從她一路上不時換乘計程車,其目的是警惕背後的尾巴。可見,其中必有文章。
大竹美和進去的那家房門上,掛有川野的姓氏標牌,兩位便衣警官按了一下門鈴。
鈴聲響了,房間裡傳出有人朝門背後走來的聲音。忽然,門開了。
「哪一位?」
中年女子毫無戒備地站在房門的內側。臉朝兩位陌生人問道,說時遲那時快,其中一位陌生人在告知身份之前,已經迅速擠到房間裡邊,敏捷地朝整個房間環視了一眼。內外房間的隔斷,呈敞開狀態。整個房間,一覽無餘,一目瞭然。大竹美和在外面這間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間裡,與另一個人在一起。
雖橫渡警官和十君警官與大竹美和毫不相識,可她一眼就識破了來訪者是何人。
「啊!」
她輕輕地驚叫一聲,呆谷木瓜地望著門口。兩隻手緊緊地抱住懷裡的小孩。
「大竹美和,不,應該叫你真壁美和。夫人,您懷中的小孩是誰的?」
聽警官這麼一問,大竹美和懷抱小孩的雙手抱得更緊了。出生還不到一年的嬰兒,臉盤和五官長得與大竹美和一模一樣。
8
懷抱嬰兒的大竹美和,主動向警官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殺害養父大竹義明的是我,最愛養父大竹義明的也是我。在這塊土地上,令我最尊敬的就是他。在我孩提時代,他將我的生身父母拋棄在冰天雪地裡。那情景,至今還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記憶裡。
不過,我並沒有因此怨恨過他,在與養父朝夕相處、相依為命的歲月裡,使我深深地愛上了慈父般的他。不用說,幼時的記憶如同痊癒的傷口一樣,早就被我置於腦後。
在我上大學那年,養父把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訴給我聽。我為他坦蕩的胸懷,由衷地敬佩和感動,對他當時的行為和舉措,我沒有責難和怨恨,我理解他是為了救更多能行走的人。當時,他的壯舉是十分孤立的。我不止一次地為他流過淚,為他感動。聽了他的敘述,我更愛他了。
我與小室安彥相識,是在大學讀二年級的一個夏天。那是他第一次隨養父到我家來玩,我們就這樣相識了。由於我跟他非常投緣,因此他常來我家玩。有時候,還邀我在外面與他幽會,男女間相愛,不需要說什麼理由。不知不覺的,我戀上了小室安彥。隨著愛情的升溫,我與他越過了未婚男女間的最後防線,偷吃了禁果。
記得那是他從阿拉斯加出差回來的時候,據他說他在出差的地方駕車撞死了烏託尼依的兒子。為此,他內心痛苦萬分,後悔不已,他跟我說,烏託尼依的兒子突然出現在他的車前,以致剎車不及、釀成慘禍。在當地法庭上,公司使用鉅款了結這起民事糾紛。但不管怎麼說,畢竟奪去了一條人命,他說,心裡一直感到不安。
也許為了逃避痛苦的現實,或許在這種時候特別需要異性的安慰,當時,他那熾熱的眼光望著我,百般地求我。當時,能讓他暫時忘掉煩惱與痛苦的,除我以外沒有第二個人。不,即便沒有那次事故,即便他沒有那樣苦苦地求我,而我最愛的除了他還是他。只要他需要,我隨時都會順從、滿足他。
也就是那一次,我與他之間發生了性愛關係。很快,愛的結晶也隨之降臨人間。就是這個可愛的嬰兒,他叫安男。我妊娠六個月後,向父親公開了這個秘密,原以為他會原諒我,答應我與小室安彥的婚事。可出乎意料,他惱羞成怒,暴跳如雷,一定要我把孩子打掉。
他說,我的結婚物件絕不可能是小室安彥。他還說,血與血之間的交流,家與家之間的交流,必須把最好的子孫傳到下一代。為了我的幸福,從某種意義上說,擇偶物件必須遠遠超過小室安彥。他就是我現在的丈夫,真壁慎一郎。
無論養父怎麼憤怒,我已懷孕六個月,不能不顧自己的母愛去墮胎。
隨著時間的消逝,我始終在養父面前保持沉默。只有沉默,才是我堅強的防線。無論他怎麼反對,我也不能墮胎。不管怎麼說,孩子是無辜的。況且,我無論如何要生下小室安彥的後代。
幸虧我懷孕的症狀,不是很明顯。六個月的身孕,竟能瞞過父親的眼睛。
可我與小室安彥之間的結婚,他卻無論如何不允許。他認為小室安彥確實是一個優秀的人才,但不適合我。
在我養父——上司的高壓和干預下,由我父親做紅娘,小室安彥與神奈川縣沿海一帶經營賓館的社長女兒結了婚。
小室安彥哭著向我道歉和謝罪,他說只要自己在全日航工作,就絕對不能違背上司——我養父的意願。並且,自己也不願辭去全日航工作。
當時,我似乎真正瞭解了什麼是男人的真實耐力。我望著父親的身影,似乎徹底明白了工薪階層社會的殘酷。這種殘酷,必須犧牲自己寵愛的女兒和無辜的幼兒!甚至必須犧牲人性最基本的東西!
我與小室安彥之間的愛情,不得不被迫擱淺中止。打那以後,小室安彥突然變得格外謹慎起來。沒隔多久,我便同意了父親為我包辦的婚姻,接受了真壁君的求婚。
小室安彥結婚後大約二、三個月,養父按原定計劃本應去歐洲出差。可他突然以身體不適為由,讓小室安彥代替他。幾乎是在差不多的同時,我與小室安彥之間的愛情火花有了結果,一個可愛的小生命來到世上。這是一個非常健康的小男孩,活潑可愛。儘管我與小室安彥已中止了那種關係。可父親仍不善罷甘休,硬從我手裡奪走孩子,把他送到希望收養孩子的川野君家。川野君,是我養父的一個遠房親戚。
我作為養父手中一張用作策略婚姻的重要王牌,一旦讓別人知道是一個有私生子的女人,養父蓄意炮製的策略將毀於一旦。於是,父親禁止我去川野君家看望孩子。這小孩叫安男,是取了小室安彥的「安」字,那是我在起名時硬加上去的。
小室安彥去歐洲出發後,父親帶我到了箱根。我原以為是安慰我,後來才明白他是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的。
在箱根賓館裡,父親訂了兩個房間,一個我住,一個他住。兩個房間,分別冒用他人的姓名,以身體不適為理由,以公司名義到溫泉療養,沒有什麼奇怪可言。
哪天晚上,我想起一件事情需要與父親商量,便走到他住的那個房間門口。門虛掩著,沒有關嚴。房間裡,傳出養父用英語與對方打電話的聲音。沒有什麼寒暄語,也沒什麼禮貌用語。我不希望打擾他,打算等一會兒再來,就在我剛要離開的時候,聽到這麼一句話。
「小室安彥乘坐在全日航aja4301飛機上,是由倫敦飛回日本的。’
4301飛機墜毀在東京灣,就在他打電話以後發生的。我聽到這一新聞時,那一天的電話內容突然閃現在我的腦海裡,養父曾在箱根賓館的房間裡,用英語跟對方通電話時說過的那句話。
電話,也許是養父打給阿拉斯加空港飛機保養班的烏託尼依主任?一連串的疑問,瞬間在我的腦子裡翻騰起來。我悄悄去了箱根賓館,查閱了父親曾經打過的國際電話號碼記錄。當我得知那個電話號碼真是阿拉斯加空港,他真是打給烏託尼依的時候,我驚呆了,我簡直難以相信我的眼睛和耳朵。我愣了半天,猛然間我明白了一切。
父親之所以去箱根,並不是安慰我,而是為給烏託尼依掛國際電話。如果從家裡掛那個可怕的電話,恐怕事後難逃法律追究的下場。於是,以休養名義去箱根,並在那兒打電話。再說使用的是假名,不可能被人察覺。如果不是我親耳聽到,絕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件事。而且,他至今還活在這個世上。
殺害小室安彥的真正凶手,是我的養父。墜毀飛機和殺害一百三十八位旅客和機組人員的兇手,也是我的養父。天哪!他為何要這樣幹?
我明白了,養父將小室安彥驅逐到國外,是為了順利地把我嫁給真壁慎一郎。他把我當作權勢交易的犧牲品。他不是從愛護我的感情出發,而是出於保護自己,進一步出人頭地的強烈慾望。為此,小室安彥的存在,不僅僅是他前進道路上的攔路虎、眼中釘,更重要的,小室安彥是引誘烏託尼依出手的絕好魚餌。
與此同時,我明白了養父為何會把我的父母拋棄在阿拉斯加的冰天雪地裡。那不是萬不得已的做法,恰恰證明了他的本性。他的心,原本就是那樣的冷酷、無情。
在我上大學之前,他從不提起當時的真實情況,這也是出於養父的如意算盤。養父那種愛我的方式,使我也成了鐵石心腸。剩下的,無論他怎麼坦白也不能動搖我復仇的心。他的愛,使我萌生了舊恨。我看清楚了,他是一個十分可怕的人物。我的養父,已徹底失去了人性。
小室安彥投保四千萬日元,是為了我。以往的多次出差,他都沒有投保。可唯獨這一次他毅然地參加了鉅額保險,也許他有預感。剛結婚不久,而且有了心愛的妻子。可他偏偏投保,而且是四千萬日元的生命保險。對此,我深深感到他對我的一片赤膽忠心。保險金,是小室安彥為我和孩子用生命換來的。每每想起他,我便對小室安彥產生無限思念和無比崇敬。從而,在心底裡激起了我對殺害小室安彥的兇手、養父的憤怒。
養父,不僅奪走我心目中的丈夫小室安彥,還奪走孩子安男的父親。如果沒有父親的反對,我與小室安彥及我們的孩子早已組成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
我開始變了,我無論如何不能原諒他。新仇舊恨,殺意萌生,我不再愛養父,而是罄竹難書的恨。
我決意殺死養父。於是,我選擇了舉行婚禮的那天。我結婚的那天,就是養父野心得到實現的時候。在舉行婚禮的當天,既當新娘又當兇手,是為了復仇。
宴會結束後,我換上普通的服裝,利用旅行出發前的短暫時機,闖入養父正在休息的314房間。
我事先對他說過,在結婚旅行之前有話對他說,請他呆在314房間別走開。也許是養父在女兒出嫁前的感傷,他愉快地答應了。後來我仔細想過,他當時的心情確實依依不捨。
幸虧在結婚宴會結束和旅行出發前的匆忙時刻,誰也沒有注意到我的離開。
我沒有乘電梯,而是沿著消防樓梯上了三樓。我知道,這幢賓館樓裡很少有客人單獨進出。可我當時已經橫下一條心,反正最終逃脫不了警方的逮捕,即便讓人看見也無妨。當然,不希望在目的沒有達到之前,讓別人發現自己。
在從樓梯到314房間的走廊上讓我躲過服務檯‘眼睛’的,是312房間或者是313房間那扇敞開著的房門。這,純屬偶然。
養父看到我的出現,非常興奮。儘管我成了他向上爬的階梯,畢竟是他花費心血將我拉扯大。多年的父女之情,分別是令他最最傷感的。
就在這當兒,我趁機取出事先預備好的匕首,朝他左胸猛刺過去。他一定沒有想到致命的襲擊,竟然來自親手養育的女兒。他那難以置信的眼光,呆呆地望著我。片刻,他對我說‘你快逃!快逃!你必須獲得幸福!’大概是肺部被刺,說話聲音很輕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他每張一次嘴巴,嘴角便鼓出一個血泡。他拼命抓住我的手指著門,示意我趕快逃走。當時,他臉上熱淚盈眶。從他的眼神,我才醒悟到他對我真正的愛。他之所以執意讓我到真壁家做兒媳婦,其真正目的決不是為了保全自己和實現更大的野心。他認為,我與真壁慎一郎結婚才能獲得真正幸福。故爾,要我遠離小室安彥。當時,我真正明白了養父的良苦用心。他自己就是與我的養母結婚後,才坐上全日航公司專務這把交椅的。當時,我養母的父親是全日航公司的高層幹部,正因如此,他比誰都清楚公司內部派系鬥爭的殘酷性。現在,我悔恨交加,可為時已晚,我做了一件人世間最愚蠢的事情。
當時,我目瞪口呆,腿腳發軟,嘴巴已經不能說話的父親,在印有空港賓館名稱的信箋上寫道。
小室安彥因酒醉駕車,撞死了烏託尼依的兒子,還企圖從現場溜走。慌亂中,他將一個幼兒掛在車尾保險桿上,搖搖晃晃逃駛出兩三公里。經過法院審理,被判處有期徒刑。為縮短刑期,全日航公司花費鉅款與當地法院交涉並作了擔保,才得以回國。像如此性格殘忍的男人,我不能讓他成為你的丈夫。最後,他又寫道。
「求你了!快逃走吧!別喊醫生,我反正活不長了!」
他深知自己已經危在旦夕,無論如何要把我從殺父之罪解脫出來。頓時,我恍然大悟。為了養父,我必須逃跑。
旅行結婚的起飛時間,越來越近,連一分鐘也不能猶豫了。如果房間外走廊的狀況與來的時候一樣,我也許還有獲救的機會。由於隔著上衣刺入養父的左胸,我身上的衣服幾乎沒有沾上血跡,我決定試一下獲救的機會。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養父。我一邊擦淚一邊對養父說。‘再見啦,爸爸,你把我撫養到今天,我衷心感激您的養育之恩。’
養父高興地笑著點點頭。這時候,他的嘴巴已經不能動彈,視線也模糊起來,身體開始搖晃起來。
我強忍著父女之間告別時的悲傷,從房間裡出來。幸虧走廊上與來的時候一樣,那扇房門仍然敞開在那裡,遮擋著服務檯的‘眼睛’。沿著來的路走到消防樓梯,從那裡回到大廳。一路上,沒有被任何人看見。
剛才我說的一切都是實話,是我殺了撫育我長大的養父,心裡非常後悔。可當我把匕首刺入養父胸膛的時候,曾有過憎惡被風颳走的感覺。
細細想來,我們一家是被詛咒的家,養父把我的父母親拋棄在冰天雪地裡,殺害了我的戀人、即這個孩子的父親。而現在我又殺害了養父,將作為殺人兇手接受法院的制裁。
這大概是老天爺對我們家的懲罰!如今,與其說是後悔莫及,倒不如說是沉浸在無限悲痛之中。兩個已經死去的人,儘管各自都有這樣那樣的情況。但對我來說,都是不可替代不能缺少的。我們不應該自相殘殺!——我現在才明白,人是多麼的孤獨和多麼的悲傷呵!
殺害養父的女兒,理所當然承擔法律責任。可一想起孤零零的安男,我的心就像被揪似的疼痛。我們大人所做的一切,與他毫無關係,卻要讓他幼小的心靈承受巨大的痛苦和孤獨。對於真壁慎一郎,我與他沒有任何感情,儘管時間不長,可我欺騙了他,居然以同床異夢的夫妻名義與他生活在一起,實在是抱歉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