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寫的?」
「嗯。不管他是美國人還是英國人,好詩就是好詩。我很喜歡它,因此就按照自己的風格,將這首詩的意思瞎胡翻譯過來,並悄悄地一直帶在身邊。」
「這首詩是個什麼樣的美國人寫的呢?」
「你想聽嗎?」
菠蘿罐頭盒做成的油燈十分昏暗,迫水中尉目不轉睛地盯著矢吹。
「是的,非常想。
「那好吧。」
迫水用力地點了點頭。
當時,迫水隸屬於第101獨立飛行支隊,進駐了緬甸平原最前線的馬圭基地。
整個緬甸都處於日軍的控制之下,戰線已經推到了若開山脈的那一邊。但是,在那北面有個萊文機場,那是美空軍的最後一個據點,配備了陳納德將軍麾下的美國志願航空兵「飛虎隊」的p一40型飛機,連日與日本空軍進行激戰。
據司令部偵察飛機拍攝回來的照片表明,在這個萊文基地共集結了30架大型飛機和40架小型飛機。為了消滅這些美軍飛機,日方共出動了27架97式重型轟炸機和12架「隼」式戰鬥機,實施聯合攻擊行動。重型轟炸機以每3架組成1個小編隊,再由3個小編隊的9架飛機組成1個人編隊,共?
機群編隊的飛行高度約為6000米。低空瀰漫著旱季緬甸平原的霧氣,能見度很低。
在距目的地還有5分鐘的時候,帶隊長機大幅度地傾斜機身,甩掉了副油箱,並下達了命令:
「投副油箱,準備空戰!
雖然還看不到敵機的蹤影,但投掉副油箱可使飛機輕裝上陣,隨時都可以迎擊敵機。
「注意前方、後方上空!
空戰最具威脅的方位是前上方,而後上方則是空戰中最為有利的位置。
果然前方上空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光,但凝神細看時,剛才出現在視網膜上的東西卻像是出現了錯覺似地消失了。然而實戰告訴他們,那不會是錯覺。戰機正在成熟。
幾秒種之後,在右前方15度方位出現了像芝麻粒似的黑點。
「發現敵機!
「芝麻粒」在逐漸放大,並向著右側方向移動,不久便可以識別出敵機是p一40型戰鬥機,共4架。
「迫水編隊,阻止敵機的攻擊!
帶隊長機下達了命令。迫水率領另外2人駕駛著3架「隼」式戰鬥機。一翻機翼便像放開了爪環的猛禽一樣,朝著敵機猛撲過去。剩下的日軍戰鬥機則掩護著當時已經臨近目的地上空的重型轟炸機群繼續前進。
4架敵機彼此的首尾之間分別保持著約500米的距離。呈一條直線地猛衝過來。與其相對,日方3架戰鬥機則以迫水打頭陣,針鋒相對地衝了過去。
如果時機把握得稍微有點兒偏差,就算勉強打掉敵人的1號機。己方的1號機也將被敵人的2號機擊落。
迫水在進入敵方2號機的射程之前,向敵1號機的發動機進行了一連串致命的掃射,敵機一下子噴出了烈焰。接著。敵2號機也起了火。雪白的花朵從墜落下去的機身中開放出來,與通紅的烈焰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那是敵飛行員在跳傘逃命。
敵機一下子便被擊落了兩架,剩下的敵機心虛起來,連忙掉轉機頭溜走了。
空戰在轉瞬之間便結束了。雖然敵我雙方的飛機數量差不多,但是雙方飛行員的技術卻相差懸殊。冒著濃煙栽落下去的全是敵機。敵我雙方火力交織的天空又恢復了原來的寧靜。那裡只有日軍飛機在從容不迫地翱翔著。
在這段時間裡,重型轟炸機群已經飛到了目標區上空,傾瀉下了雨點般的炸彈,狂轟濫炸。
對地面的攻擊大獲成功,大多數敵機和地面設施被摧毀。敵方戰鬥機並沒有怎麼進行迎擊。這大概是因為奇襲成功。敵機還來不及起飛吧?
燃料和時間都還綽綽有餘。迫水意識到,今天是實現自已計劃的絕好機會,那計劃早已在他的心中醞釀很久了。已方飛機正在空中集合,準備向基地返航。
迫水證實了帶隊長機安然無恙之後,便突然調轉了機頭。他飛行在5000米的高度上。萬里晴空,僅漂浮著幾絲淡淡的白雲,彷彿是用刷子在藍天上抹了幾下。空中沒有敵機的影子,也沒有敵機發現迫水的飛機而從下面飛上來,敵機大概因為剛才的空戰已經喪失了鬥志。在遙遠的地方,
天空在衝著他微笑,陽光在溫柔地擁抱著他。但是,這裡的天空是敵佔區的上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敵人的戰鬥機從這和平面清澈如洗的藍天中毗牙咧嘴地突然襲來。
在地面上,防空武器已經瞄準了他,正緊張地屏住呼吸,等待著獵物靠近。
不管這天空多麼平靜,多麼清撤如洗,和它擁抱其實就等於擁抱敵方的女性。她倒揹著的手中正握著兇器。
但是,至少現在兇器還沒有亮出來。只要沒有兇器,她就是一個美麗、豐滿而寬宏大量的女性。
「我要開始幹啦!
迫水向天空宣告了自己的意向。他先是綴綴地下降,然後加速井開始拉起機頭。他開啟風門增加吸氣壓,並操縱升降杆使螺旋槳達到爬升飛行所需的轉速。發動機增加了輸出功率,飛機開始爬升。地面漸漸遠去,放眼處是一片無窮無盡的天空。
太陽十分耀眼。迫水迎著那太陽進一步爬升上去。加重壓力使他的脖子陷入了身體之內。不一會兒.地平線出現在頭頂的上方,飛機完全倒了個過兒。這下,失重又使他陷入了精神恍榴的狀態,彷彿被捲進了漩渦裡面。血液集中到了頭部,思維能力逐漸減退。就在這一瞬之間,迫水與
在迫水即將神志昏迷之前,飛機又開始了俯衝。大地出現在正下方,如激流般地圖滾奔騰著撲面而來。過了一會兒之後,機頭逐漸抬起,飛機恢復了水平飛行。
迫水重複進行著同樣的操作,接連翻了3個筋斗。他的心情好極了。在他翻筋斗期間,敵人連一發炮彈也沒有打來。迫水越發地驕做起來了。
他把飛行高度下降到了2000米,又再次連翻了3個筋斗,地面上的防空武器一直保持著沉默,天空和太陽依然向他送著微笑。
在敵方基地的上空翻筋斗,這是迫水調到馬圭以來一直在心中醞釀的計劃。這雖然是一種詼諧的惡作劇,但也是一場豁出性命的賭博,即是戰鬥機飛行員表現自己幼稚英雄主義的危險舉動,也是實現他微不足道的夢想和對敵人的一種示威。
因為終於如願以償,迫水感到心情十分舒暢。他將機頭對準己方基地的方向,準備返航了。突然,他感覺到了在空中的某個地方似乎有些異樣。實際上他並沒有看見什麼東西的影子在動,但是久經沙場的經驗所磨碩出來的本能使他感到了什麼。
在右40度方位上空,飄著一些絲線狀的層雲,那雲層的背後似乎有什麼東西。
迫水定睛仔細一看,只見有個亮點在閃閃發光,高度約6000米,距離5000米左右,原來是一架敵機躲在雲層裡,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地逼近了。
迫水就像一隻堅起渾身尖刺的刺猥一樣迅速調整好戰鬥諸元。朝著敵機飛去。這時。他看到了敵機的機身上印著一個紅色烏龜的吉祥符。
看到那個符號,迫水吃了一驚。那是敵方的王牌飛行員,日方飛行員稱之為「紅死龜」.對其畏之如虎。他已經擊落了十幾架日方飛機。馬圭基地也曾有一些恃才自傲的飛行員向他挑戰,進行單打獨鬥,結果被他幹掉了好幾個。
迫水心想,真是在倒霉的地方遭遇了倒霉的對手。因為是在敵方基地的上空,就算是勢均力敵的對手,自己也將處於很大的劣勢。何況自己的燃料也已經不多了。再加上剛才連續翻了6個筋斗,身體已經很疲勞了。
「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和‘紅死龜’格鬥,也露露咱101飛行隊一流飛行員的臉。
迫水下定了決心迎上前去。然而,奇怪的是「紅死龜」竟然在進入空戰範圍之前調轉了機身,好像在說「我不總和你交手」似地。連續搖擺了幾下機翼便逃走了。迫水也沒有勇氣追上去挑起決鬥。
迫水見效機對自己敬而遠之,總算是舒了一口氣,便向基地返航了。那「紅死龜」正在10000米左右的遠方空中目送著迫水。迫水感覺不到他有乘機發起攻擊的跡象。
在向基地返航的途中,迫水突然想到,那「紅死龜」是不是在自己開始翻筋斗之前就在那個空域了呢?他是不是因為佩服自己的那種孩子氣而未發動攻擊呢?不,豈止是未發起攻擊,為了不讓僚機對我進行攻擊,他甚至是不是還悄俏地對我進行了保護呢?
肯定是那樣。否則的話,他在處於絕好攻擊位置的情況下,決不可能輕易放走我這隻主動送到他嘴邊上的「肥肉」。「紅死龜」大概一邊面帶苦笑地注視著我的飛機興高采烈地翻筋斗。一邊對他的自己人說「在戰鬥中玩玩這種遊戲也不錯」。制止了他們向我發動攻擊吧?因此,才沒有
迫水一飛到安全空域,冷汗就又不停地冒了出來。他意識到,是「紅死龜」救了自己一命。
迫水回到基地的時候。以司令為首的全體人員正憂心忡忡地翹首以待。迫水在敵方基地上空翻筋斗的事情,本應該是誰都不知道的,可是卻不知道怎麼搞的,整個基地的全體人員都知道了這件事。
幾天後,迫水所在的基地遭到了敵方戰鬥機群的突然襲擊。十幾架p一40型飛機超低空飛來,完全沒有給日方留下絲毫反擊的機會。他們朝著停機線上的日軍飛機不停掃射。使這些飛機一架又一架地起火燃燒。
「隼」式飛機的飛行員們躲在防空壕裡,咬牙切齒地任憑敵機為所欲為。日軍萬萬沒有想到,在已方完全掌握著制空權的空域,敵機居然會一直反擊到這個地方來。敵人巧妙地利用了這個疏忽。
在印著鱷魚標記的p一40型「戰斧」式戰鬥機當中。有1架在機身上畫著紅色烏龜的圖案。
「紅死龜!
有人喊了起來。敵機在對日軍基地盡情地進行了一番打擊之後就開始返航了。但是,其中有1架卻轉身朝基地上空飛了過來。在地面日軍眾目睽睽的仰望之中,敵機迅速地向上爬升,機身上的紅色烏龜標記清晰可見。
「那傢伙,究竟想幹什麼?
連迎擊的工夫都沒有,大家目瞪口呆地仰望著天空。「紅死龜」在那裡痛痛快快地翻著筋斗。
「他媽的!膽敢如此無理!
機槍手感到心裡窩了一股火,正準備射擊,卻被飛行隊長制止住了。
「讓他翻去吧!這是對迫水少尉的回敬,我們不妨收下這份‘禮物’。
「紅死龜」連翻了3個筋斗,然後大幅度地搖晃著機翼踏上了歸途,那似乎是在對口方的沉默表示感謝。
戰鬥機飛行員雖然在空中與敵機交鋒最激烈的時候。會抱有一種強烈的敵汽之心,但在戰鬥結束後,對出色的敵手卻會產生一種友情似的感情。那大概是因為,戰爭是國家之間的鬥爭,而並非出於個人之間的憎惡。同時也是因為,飛行員不同於步兵,他們沒有那種親手用刀槍殺敵的感
他們作戰的對於經常是敵機,而下是敵兵。因此,在擠上自己性命而進行的殊死戰鬥中,也會對強敵產生出一種敬意。在發自憎惡和敵意的戰爭中,這是一種人類矛盾的浪漫主義。是表現戰爭與人類愚昧的一種心理錯亂。
「紅死龜」在臨飛走之際,投下了一件東西。
「是信筒!」
兒名地勤機械人員朝著信筒落下的地方跑去。
「這首詩就裝在那個信筒裡嗎?
矢吹朝講述完往事的迫水問道。
「是的,是用英文寫的。濤的末尾寫著這樣一句話:‘願待戰爭結束時,與君重逢在藍天。
「這傢伙倒挺有意思的。」
「是啊,在你死我活的實戰中,他居然還有這份閒情逸致。可是現在……」
迫水的目光在空中游移著,似乎回憶起了在緬甸上空犧牲的戰友們的面容。
「後來,那‘紅死龜’怎麼樣了呢?
背後的陰影中有人插話。不知什麼時候,全體人員都聚集到了迫水的周圍。
「第101飛行隊一個一個地減員,最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後來又有人被‘紅死龜’擊落過,但是卻沒有聽說過擊落‘紅死龜’的訊息。我接到了回國的命令,來為你們這幫小子護航。但說不定下次出擊就會遇上‘紅死龜,呢!
「中尉先生,您和‘紅死龜’文過手嗎?
「在萊文基地上空翻筋斗之後,總是與他走兩岔,因此沒有交過手。但是,如果這次碰上了,一定要與他分個勝負,我想,無論是他獲勝還是我獲勝,我們都會像詩中所說的那樣,如果死了,就把遺骨撒在碧空。」迫水中尉說。
迫水終於沒能夠與‘紅死龜’在恢復和平的藍天裡比翼齊飛。在那之後不久,他便在天空中化做了一顆流星。
矢吹至今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情景,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槽一樣歷歷在目。如果再多潔兩個月,迫水就可以在和平的時代生活下去了。結果卻是矢吹代替迫水活了下來,而這條生路本來是屬於迫水的。從那個時候起,這個生死命運發牛轉換的契機,便成了矢吹偵介至今所揹負的沉重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