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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六名旅館工作人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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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賀帶回搜查本部的材料,沒有給破案帶來任何進展。要解方程式,未知數太多。

上松刑警從便槽裡撿起的那些文字,大家苦思冥想仍一無所知。

搜查本部決定暫時將冬子被殺和久住被殺分開來考慮,將調查方向分為六個,按各調查方向設立調查組全力進行偵破。

(一)被害人的私人社交關係,尤其是異性關係

(二)被害人的工作關係

(三)被害人和久住的交往關係,尤其是有無宿怨

(四)調查被害人住處附近有沒有前科者、流氓、精神變態者

(五)兇手的毒物來源

(六)調查被害人突然旅行的原因

同時,請求福岡縣警重新勘查現場,並調查現場附近及市內有沒有前科者或行為不軌者,以及精神變態者。

平賀和內田刑警組成一組,負責第二項調查。

各調查組的刑警一邊四處奔波,一邊每天都像做題目似地念叨著「敬謹子國男秋光諸……」。但是,儘管搜查員們不辭辛勞,但沒有出現新的事實。福岡縣警那裡也沒有新的線索。

「會不會是流竄作案?」

有的人在過分的疲勞和焦灼時甚至講出如此幼稚的話來。

調查陷入僵局。進入11月份,每天住在本部裡的平賀這天回到自己的住宅裡去取襯衣和內褲。一開啟門,暫時失去主人的六疊房間裡散發出一股黴腐和腳臭混在一起的臭味。這股氣味遠遠比上次在護城河旅館久住的房間裡聞到的不住人的黴味更寒酸得多。

「這才是真正的單身漢的氣味啊!」平賀獨自苦笑了。

平賀的孃家住在琦玉縣k市,年邁的父母都還健在。惟一的一個哥哥繼承了祖傳的小點心鋪。最近洋點心走銷,哥哥為了挽回頹勢正拼命地研製著新的點心,但看來進展不很順利。

有時老母親給平賀帶來哥哥精心製作的「君時雨」和「道明寺」。與味道濃郁的洋點心相比,平賀更喜歡這種淳樸的甘味。他覺得還是不應該去搞什麼西洋式的點心。

母親最近血壓有些升高沒有來,因此平賀很久沒有嚐到那種甘味了。倘若她來,這間髒透的六疊小屋就會出現生氣,令人不敢相信。

平賀倍感寂寞,同時有些懷戀起自己的親人。

平賀想進屋去找東西,看到門口的信箱裡露出一捆報紙,裡面夾著五六封郵件。

幾乎全都是令人興味索然的郵購廣告。他發現其中有一個頗令人思念的寄信人名字。那是學生時代非常密切的朋友寄給他的婚宴請柬。

「嘿嘿!這傢伙也沉沒了!」

平賀雖然心想多半會缺席,但他的表情還是鬆弛了——

敬啟寒秋之際,謹祝諸位友人健康幸福。經山崗君夫婦介紹,大助次子春男與芳郎長女久子結為伉儷,假東都飯店舉行婚禮。為與諸位友人共敘友情,披露之際略備便餐。望您能在百忙之中光臨飯店——敬具。

請柬詞句平淡無奇,但平賀讀著這份請柬,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有人行兇,有人被害,也有像我這樣在追捕兇犯的。總之,那是一副凶神的世界。同時,還有的人娶妻設宴拉人捧場的。那夫人長得什麼樣?——平賀在黴腐的氣味中樂滋滋地遐想著。

圓臉?長臉?還是像有坂冬子那樣穩重豐潤的?……平賀想到這裡,表情忽然變得嚴峻。他那剛才還柔和的目光凝視著朋友寄來的請柬上。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凝固了一樣。

片刻,他連特地回來要取的襯衫和內褲都沒有帶上便跑出門外,攔了一輛正好路過的空車,大聲說道:「麥町!」連司機都嚇了一跳。

2

平賀的發現使搜查本部帶來了久違了的生氣。

「敬、謹、子國男、秋、光、諸、共、情、店、望。這全都是結婚披露宴請柬中的文字。這些文字除一個字之外請柬裡全都有,所以不會錯的。這裡有樣本,一看就明白了,樣本中沒有的字就一個‘國’字,而且夾在‘子國男’三個字的中間。將它與樣本對照,正好是大助次子春男。即,所謂的「國男」,就是兇手的名字。而且在‘店’的前面一定有表示飯店名字的文字,就是說,被害人不知道兇手對自己懷有殺機,在兇手到來之前的那段時間裡,她一邊策劃著與兇手的婚禮,一邊推敲著披露宴的請柬詞句。」

兇手以結婚為誘餌操縱著冬子。冬子一無所知還夢想著與兇手結婚,興高采烈地成為兇手的同案犯。而且,平賀又成為已成兇手幫兇的冬子的幫兇,證明冬子不在現場,平賀真是鬼使神差。

平賀表情慘淡,相反搜查員們卻生氣勃勃。

既然有「秋」字,那麼被害人肯定預定與兇手的婚禮定在10月或者11月舉行。總不至於是明年秋天吧。秋天是結婚的季節,所有的會場都非常擁擠,所以要預約。有「店」字就是最好的證據。作為披露宴的會場,除飯店外,還有會館、旅館、餐廳、神社廟宇。倘若還沒有預約,就不會出現「店」這個具體的文字。只要調查以有坂冬子或xx國男的名義預約或取消在10月、11月舉行的結婚披露宴。披露宴大多以兩家或兩人的名義進行預約。因此估計被害人趁兇手還不知道時與兇手連名預約的可能性很大。方程式的未知數被夾在飯店名和兇手名字這兩者之間。

清查飯店!——全體搜查員意氣奮發地奔向四方。

「平賀君。」

平賀正要和同僚一起跑出去,村川警部喊住了平賀。

「什麼事!」平賀回過頭來,村川有些難以啟齒。

「現在推斷留在便槽裡的文字是被害人為了留下兇手線索撕下來的,但倘若解釋為死者想要將它沖走結果沒有沖掉,我認為也未嘗不可。」

「這……」

平賀正要往外跑走,此刻停下腳步,但還沒有來得及揣測村川警部講話的重大含義。

「從屍體的姿勢來看,那樣的解釋更合理。你想,死者的手搭在便池的拉水杆上。倘若是想要抓住兇手沖掉的東西,那麼手當然應該伸進便槽裡。而且,倘若是兇手沖掉,那麼不會不將如此危險的材料衝乾淨。是被害人想衝,但手剛夠到拉水杆就斷氣了,因此沒有衝乾淨——如此解釋不是也很合理嗎?」

「但是,那樣一來,他殺的線索就很淡薄。」

見警部突然說出怪誕的話來,平賀反駁道。

人在覺悟到自己會被殺的時候,無論如何想要留下兇手的線索。倘若採納警部提出的「謬論」,那就是冬子自己想要抹去企圖殺害自己的兇手的線索。這就違背了人的本性。於是——冬子的死就不得不再次向自殺傾斜。然而,倘若如此,男性的xx毛和b型精液又作何解釋?雖然可以推測是因為男人提出分手而悲痛欲絕,但儘管如此,剛與男子做愛以後便自殺,這也太性急了。這種時候,自殺者總是要有相當一段時間的疑惑。

「不!一點也不淡薄!」

警部的口氣充滿著自信。

「我是說,倘若這是自殺,那麼就如同上松刑警說過的那樣,那張紙片應該全部沖走。」

「沖掉的是不能被人看到的東西。倘若是自殺,就必須將這不合適的東西徹底處理掉以後再死也並不遲,而且必須那麼做。還沒有將紙片處理掉就死去,足以證明是被人殺害的!不是心臟麻痺或腦溢血所致,這不用屍體解剖就很明白。而且倘若是兇手想要衝走它,就應該全部沖走。將成為線索的東西,難道會處理得如此不乾淨?首先,兇手即便不用抽水馬桶,將線索從現場帶走不就解決了?所以,那張紙片表示冬子不是自殺,同時也說明不是為了留下兇手的線索。」

「不過,倘若是那樣,冬子……不!死者是想掩蓋兇手的線索?」

村川依然無法解釋冬子的心理。

這時,村川那充滿著自信的目光裡閃現出猶豫的神情。片刻以後,他才知道那是對平賀的同情和憐憫。

「按一般的解釋,女人覺察到將被所愛的男人殺害時,以前的愛情會變成淒厲的憎恨情緒。愛之深恨愈烈。但這恰恰是男人按自己的想法來揣測女人的心理。尤其是這起案件。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向好幾位熟悉的女友問過,幾乎所有的人都回答說:‘我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所以說不清楚,但一般會憎恨男人吧。’不過其中有一個人……」

村川戛然而止,窺察著平賀的眼睛,不知道該不該說。

「她說的意思是,倘若是愛得要死的男人,即便被那傢伙殺害,興許也會庇護他的。」

平賀驚訝得差一點兒站不穩,他終於明白村川將他一個人留下的意圖。但是,明白村川的意圖,則意味著從根本上顛覆了平賀以前的價值體系。

直到臨死的時候都想要庇護殺害自己的男人,這種像神那樣寬容的女性心理,即便只有一個女性贊同也算沒有絕跡,這就說明冬子的心理也有那種可能性。

雖然村川試探的女性人數很少,而且也沒有遇到過被殺的事,不能以概偏全,但倘若擴大調查物件,也許能找到同樣更真實的女性心理。

那張紙片,不是冬子將兇手處理掉的紙片撕下來的,而是冬子主動銷燬的!如今知道她的心理也有那種可能性,村川說法便最最確切地體現了現場的狀況。

她在心臟停止跳動前臨死的時候,想要保護那個造成她痛苦的男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平賀開始失去感情上的平衡。

村川如平息平賀的感情失衡似地說道:

「而且,作為證明紙片不是兇手沖掉的關鍵性證據,在枕邊的床頭櫃上備著圓珠筆和信箋。倘若是為了留下兇手的線索,無論如何也用不著將瀕死的身體挪到衛生間,只要在伸手就能拿到的紙上寫下兇手的名字。」

警部說完之後,好像這才突然注意到平賀的表情。

「看來我說的話對你太殘酷了!算了!你走吧!現在什麼也不要想,要找到兇手。這是對戀人最好的祭奠。」

村川那心不在焉的話,完全將平賀擊倒了。兇手因某種原因沒有目睹著冬子的死去。兇手以為已經將一切線索抹掉而落荒而走之後,冬子在痛苦中掙扎,覺察到在兇手以為已經抹掉的線索中有著重大的遺漏。那就是她寫的請柬草稿。也許是她扔進廢紙簍裡的。

「不將它毀掉,他會被抓的!」冬子在氣息奄奄中這樣想道,於是挪向廢紙簍捏著草稿,用盡最後的力氣爬進浴室,將草稿撕碎後扔進便槽裡,當她按拉水杆時已經用盡了力氣。

她直到臨死的瞬間還竭力保護著奪走自己生命的男人。那樣的身影與其說是愛,還不如說是一種令人感到悲壯的自我犧牲。無論是愛,還是自我犧牲,女人以如此慘烈的念頭保護著戀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將如此壯烈的女人像踩死一條蟲子那樣殺害的男人,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人世間竟然會有如此悽慘的單戀!平賀不得不承認,倘若冬子還活著,堅信早晚能夠挽回的、與兇手間的距離,其實與宇宙間的天體一般遙遠。

而且,冬子豁出性命保護著兇手,如今自己正想要剝去兇手的偽裝。這豈止是對冬子的祭奠,簡直是要違揹她的遺願。

正因為如此,平賀心中更是悲憤填膺。

兇手不僅無情地蠶食著冬子(在平賀眼裡最美麗而純潔)的軀體,還玩弄著她的心——

好吧!不管花費幾年還是幾十年,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要追捕兇手!即便成為懸案搜查本部解散,我也決不停止追捕。其他案件不去管它!即便被解僱也在所不辭,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能忘記我的腳步聲就在兇手的背後!——

平賀離開本部辦公室時心中暗暗發誓。

3

以前,作為結婚披露宴的會場,人們大多選擇專門承包婚宴的宴會場所或會館,直到昭和30年代以後,才開始選擇旅館。

這是因為所有的城市旅館都從以前的「以客房為主」中解脫出來,在「旅館靠餐飲贏利」的新的經營理念下,為了使餐飲收入得到增長,將「宴會」當作主力商品出售。在宴會中,最賺錢的,就是人們趨之若鶩的、「一生只有一次」的新婚宴會。

而且,和以前的「會館」不同,東京都內旅館可以享受旅館的現代化設施的便利和舒適的服務,春秋兩季是新郎新娘結婚的高峰。

在旅館裡工作的有坂冬子,選擇旅館作為自己的結婚披露宴的會場,也是情有可願。

不過,說是旅館也各有特點。在能承辦披露宴、有著宴會會場設施的豪華旅館中,當然不包括那些汽車旅客旅館和徒有虛名的日本旅館。

被稱為一流的旅館基本上都適合「國際觀光旅館標準條例」,擁有適合國外遊客借宿的西式結構和設施。這些旅館都歸屬於日本旅館協會之下。

在東京都內加入旅館協會的成員有三十幾家。搜查本部決定先從這些加盟旅館著手調查。

這不同於單純向住宿客人進行的調查,訂在10月和11月兩個月間舉行的披露宴中,也許還有取消預訂的,所以不能光靠電話進行了解。

而且,所有的旅館都因客房供不應求而盛氣凌人,對這種煩人的查詢不會有好臉色。

平賀和內田搭擋負責港區赤坂地區的旅館。這個地區是大型旅館的密集地帶。大谷、大藏、新日本旅館、西爾頓、赤坂皇子、都市中心等,兩人像踏上覆仇之旅似地「巡視」著旅館。

在這次「巡視」期間,平賀才知道,說是旅館,其實功能繁多各不相同,分類標準也有幾種。比如,按客人使用目的區分,有開會、商務、療養、旅遊等;按住宿時間區分,有短期滯留、長期滯留、暫時租用等;按所在位置區分,有大都市、區域、城鎮、郊區、車站旅館等。

其中最可能被用於結婚披露宴會場的,從裝置豪華來看,首先是會務旅館,其次是交通便利的商務旅館。城市裡的大型旅館是一種綜合性旅館,擁有上述各種功能。比如,平賀巡視的大谷和大藏這些旅館,既是契約出租的旅館,同時又是商務租用、短期滯留、觀光客用的旅館。

開始時旅館人員都顯得很不耐煩,但知道是有關有坂冬子事件的調查,所有的旅館都主動予以配合。由此可見,她在行業中被人視為偶像。

平賀通過這次調查也瞭解到,所謂的現代化旅館,就是一個巨大的「人類處理工廠」。在那裡,甚至連提供服務這一人情味極濃的工作,都受批次生產的節奏支配,住客也簡直像從自動售貨機購買快速食品一樣成為旅館的客人。

這不是說服務質量低劣,而是必須提供與他們支付的費用相應的眼務。總之,服務的內容就是以功能為主,絲毫也沒有不知所措地搓著雙手用恭敬的態度掩飾在原有商品上新增的「應酬性」服務,和劣質的商品內容(裝置和料理等)。

支付明碼標價的費用,購買規格性的服務。現代社會也許絲毫都沒有為人類留下滋生人情的餘地。在常常需要通宵達旦的調查中,平賀一邊在劃破都市夜空、像不夜城那樣聳立著的旅館之間奔波,一邊彷彿覺得自己也漸漸地如同巨型機械上的一顆小螺絲,越來越缺乏情緒鬆弛的餘地。

聳立在夜空中的旅館是美麗的。在巨巖似的壁畫上整齊劃一地配置著的窗戶透出迷人的燈光。即便在這些燈光下也許正進行著多麼醜惡的人生,那副情景在目光裡也顯得頗有活力,無比美妙。

但是,平賀在追捕著的,卻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毫無任何感情地奪走兩條人命的兇犯。

唯獨這個容忍兇手不受任何制裁逍遙法外的社會,才是不應該接受的。這恰恰正是平賀的義務,縱然違背冬子的遺願,也必須超越個人的意志,追捕這個兇惡冷酷的罪犯。

然而,逮捕兇手,是因為他的警察職責。總之,倘若不能親手抓住兇手,平賀便無法平靜。對他來說,法律和秩序,都可以扔在一邊。

他就是為了逮捕這名兇手才活著,其中蘊含著他的人生價值。

儘管有旅館方面的配合和搜查班刑警們的努力,但在東京都內的所有旅館裡,都沒有發現以有坂冬子及xx國男的名義預訂的結婚披露宴。

「會不會是有著飯店名的日本旅館?」得知負責調查的三十幾家旅館裡無望查到時,小林刑警嘆息道。

提起日本旅館,加上擁有與旅館同等裝置、在政府備案的旅館,以及加入日本觀光聯合會、國家觀光聯合會的旅館,數量龐大。但與療養地不同,在東京地區冠於「飯店」名的旅館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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