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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護城河旅館和京都飯店以後,東京皇家賓館就顯得更加宏偉。
地上四十二層,高達一百五十米,客房總數兩千五百套,不愧是日本一流……不!在東方也是屈指可數的大飯店。這家賓館,從建築的規模來看,也是東方最大的。
平賀和內田刑警一起在前院抬頭仰視著這家賓館大樓,心中充滿著感慨:「終於查到這裡了!」兇手在這幢大樓裡的可能性也許有六分之一。這與沒有任何線索的時候相比,是一個多麼巨大的飛躍!
按理論上的要求,刑警在與嫌疑人見面時,首先要相信對方是無辜的,但這是抹殺了刑警作為人性的一面。經過眾多磨難嘔心瀝血進行調查,好不容易追查到的涉嫌物件,難道會是無辜的?仰望這座傲然聳立的巨型大樓,平賀彷彿聽到兇手躲在層層壁壘的後面譏笑著說:「倘若敢來的話,你就試試看!」站在這幢大樓面前,平賀對橋本的嫌疑迅速膨脹。
「內田君,橋本國男這個人,你怎麼想?」
「嗯!無論從東京皇家賓館是護城河旅館最有力的商場對手,還是從企畫部長這個地位來看,在六人當中是最有可能的一個。」
作為搜查員來說,先入為主的想法是禁止的,但內田多年的偵查經驗告訴他,他的感覺似乎與平賀一樣。同時,正因為村川也有著同樣的感覺,所以才派老練的內田和平賀擔當此任。
應該有職員專用的入口,但兩人徑直走向總服務檯。服務員表現出一副大賓館服務員特有的高傲態度,當內田和平賀通報橋本的名字要求轉告時,服務員立即變得富有人情味了。可見橋本這個人在公司內看來頗有勢力,或者那個服務員是他的黨羽?
兩人在要求轉告之前曾打算先從當事人的周圍開始瞭解,但最後還是改變了主意,心想還是趁當事人不備,這樣才能更準確地觀察對方的反應。警察在探查的風聲如果傳入當事人的耳中,對方會有所防備,這是最糟的。
不久,服務員返了回來。他從櫃檯後邊出來走到刑警們站著的走廊裡,將兩人領向走廊的深處。
「橋本部長馬上就來,請在這邊稍等一會兒。」
在沒有普通客人的走廊深處,總服務檯服務員請他們在沙發上坐下。服務員對內部的人也措詞恭敬,也許是因為他沒有將警察作為客人。
「我是橋本,讓你們久等了。」
不久,橋本國男走了過來,他出乎意外地年輕。根據事先掌握的情況,他是三十二歲,但簡直像二十多歲的人。不過,警察是出自企畫部長這個頭銜,才隨意地將他想象成年紀較大的人。那副身著像是進口的黑色禮服,挺立在豪華賓館走廊裡的身影,即便原封不動地插進銀幕上,也絲毫不會令人感到奇怪。
橋本國男整體身材較瘦,身高比中等個子稍稍偏高,濃眉細眼,作為日本人算是秀挺的鼻樑,微微啟開的剛毅的薄唇,使他那呈倒三角的秀臉透出一股精幹的氣質。
這是一個頭腦敏銳、反應機敏的人。難怪他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頭銜。
平賀對與自己年齡大致相同,卻收入、身份、環境(或者在與冬子的關係上)都比自己優越好幾個檔次的橋本,感覺到一種即便刑警也不可能有的敵意。
可以說,這是平賀作為男人面對有六分之一的可能先佔有冬子的人所流露出來的感情。
也許是敏銳地感覺到平賀那種感情,橋本從旅館工作人員訓練有素的笑臉中,向平賀投去冷漠的目光。那只是一瞬間,內田好像沒有注意到。以後就儘量保持著旅館人員對初次見面的客人所特有的那種溫和的笑臉。
「找我有什麼事?」
橋本夾著茶几與兩人面對面坐下,重新將驚訝的目光落在通過總服務檯遞過來的兩張名片上。
清白的人突然受到警視廳刑警的拜訪不會不感到狐疑。從剛才起就對橋本的和藹感到虛偽的內田,對橋本此刻露出來的狐疑表情非常理解。開始時露出的笑臉也許是作為賓館工作人員特有的職業性笑臉。
但是,倘若橋本能夠有意識地分別使用服務業者特有的表情和初次接觸警察時富有人情味的表情,並能使老練的內田刑警都能被矇騙過去,這樣的演技是何等了得!
「今天突然打攪你,是與一起案件有關,想向你瞭解一些情況。」
內田從容不迫地開門見山道。
「到底是什麼案件?」
橋本表示出好奇。這時,是一副極自然的表情。
「這有關偵查上的秘密還不能對你講。我們瞭解情況是作為參考,所以請不必過慮。」
冬子的事暫時不談。因為倘若知道是為了名揚企業界的久住和有坂的事件,在調查現場不在證明,就連清白的人也會陡然緊張起來。
「明白了。那麼,是瞭解什麼事情?倘若我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們。」
「謝謝了。那麼請問,7月22日凌晨1點到2點,和10月1日下午5點左右,你在什麼地方?」兩名刑警凝視著橋本的表情。
「7月22日,是很早以前的事啊!那好像是找不在現場之類的證明吧?」
「不!沒有你說的那麼嚴重。只是瞭解一下作為參考。」
「是嗎?但是,這事已經很早了,我不能馬上想起來啊。對了!我每天都記著工作日記,看看日記也許能回憶起來。對不起,我離開一下。」
橋本隨意地站起身,取起旁邊服務桌上的內線電話,看來是想讓秘書或部下送來。女服務員端來了三份咖啡,像是為了彌補工作日記送來之前的冷場。一股淳潤的香味直刺鼻腔,這咖啡不同於刑警們常喝的速溶咖啡和咖啡店裡的廉價咖啡。
「還送咖啡來,謝謝了。」
內田雖不好意思卻還是高興地說道。接受這樣的招待大概算不上是以職謀利吧。
據說,賓館裡當與客人發生什麼糾葛時,首先將客人請到安靜的地方喝一些冷飲料。聽說怒火沖天的客人喝了這麼些東西就能變得非常冷靜。那種時候,不會端出令他們興奮的飲料來。這是平賀從護城河旅館的梅村那裡聽說的。
刑警一邊慢慢地品嚐著淳潤的液體,一邊思索著橋本為什麼要端咖啡出來。難道他是因為警察終於找上門來,越發感到火已燒身,為了清醒頭腦不使應答出現任何細小的紕漏,才作為一種自衛的策略而讓人送來的?
倘若干過,現在內田的提問,其重要性就應該完全理解。不過,現在要考慮到那一步還為時過早。至少,橋本在喝咖啡的表情是陶醉在咖啡裡的。
不久,一位秘書模樣的年輕女人拿著黑封皮的筆記本走來,封面上寫著「企畫部長備忘錄」。確認秘書離去以後,橋本開啟筆記本。
「這……從後面看起吧。是10月1日吧。對!有了,有了。那天我一整天都關在新東京旅館的單人房間裡,考慮業務上的計劃啊。」
「新東京旅館?你自己在搞這麼豪華的賓館,卻還去別的旅館嗎?」
平賀插嘴道。
「不!在自己的賓館裡什麼事也幹不了。辦公室裡進進出出的人很多,何況客房就是商品,所以倘若擠的話就要讓給客人住。」
「10月1日這天客人都住滿了嗎?」
「記得是的。9月底的時候到11月底,東京的旅館是很興旺的,而且即便沒有客滿,職員使用客房,也會有所顧忌。」
平賀不瞭解旅館的內情,因此無法過多的探問。
「你記得在旅館裡的準確時間嗎?」內田用悠閒的口氣毫不在意地問道。
「這……訂房時是上午11點半左右吧,以後就一直在工作,離開時記得是晚上11點的時候。倘若檢視登記卡就能知道準確的時間。」
「嘿嘿!從早晨11點半到晚上11點,真盡力啊!」
「嘿!工作很急,幸好進展還算順利。」
調查一下早晚會清楚的,但橋本在10月1日有十一個半小時的空白。只要在住宿本上登記以後,在哪裡幹什麼,一無所知。在這一點上,旅館是一個很方便的地方。倘若坐飛機,十一個半小時,到福岡一個來回綽綽有餘。
平賀一邊回想著出差去「第二現場」時的飛機速度,一邊在心中計算著。
「上午11點多去新東京旅館的,那麼到這裡來上班呢?」內田繼續問道。
「來了。我7點鐘時到公司裡來取檔案的。」
「你來得真早啊。公司裡還沒有人上班吧?」
「哪裡的話!旅館裡7點左右正是客人出門高峰的時候,而且前一天夜裡上夜班的人還在。」
「夜班的人知道橋本君到公司了嗎?」
「知道吧!因為我早晨到公司時還在總服務檯打過招呼了。」
「那麼,幾點的時候離開這裡的?」
「記不清了,記得是9點鐘不到吧。因為吃早飯是在離開賓館後半路上吃的。」
橋本回答得很流暢。
「明白了。不過,7月22日那天怎麼樣?」內田接著問下去。
「那天我當然在家裡睡覺啊!賓館的生意晚上不管有多麼晚,策劃工作是白天干的。」
「有人知道你在睡覺嗎?」
「嘿!我住在公寓裡,是單身生活啊!就住在小田急沿線叫生田的地方。」
橋本連沒有問他的事都說了。
提起生田,就在神奈川縣內。兩人想起有坂冬子在橫濱的旅館裡預訂結婚披露宴的事。神奈川縣的住址和橫濱的旅館、橋本的單身——
「不過啊,人要睡覺,不能每天晚上都找個證人呀!」
滿面笑容的橋本稍稍有些衝動。
「不!這當然。倘若有女孩子作陪又當別論吧,不過每天晚上如此身體也吃不消啊。哈哈哈!」
內田爽朗地笑著,驅散了橋本的不悅情緒。而且估計已經不能得到再多的東西,或是不能過分地刺激橋本吧,內田恭恭敬敬地道謝著,一邊將記錄本插進口袋裡。
「謝謝你為我們的偵查提供了很重要的情況。今天冒昧來打擾你,真對不起。也許還要來麻煩你幾次,到時請多多關照。」
橋本估計會受到各種盤問,看來已經做好了準備,沒想到刑警問得如此爽快,臉上顯然有些掃興。
但是,這正是警察的手段。
兩人裝作離開賓館的樣子,確認橋本在走廊裡消失以後,又回到總服務檯那裡。
雖然剛才的那個服務員倘若還在就有些麻煩,但早晚會傳到橋本的耳朵裡,所以在與不在,沒多大的關係。
幸好,剛才那個服務員不在。不愧是超過兩千套客房的大賓館,總服務檯很大。服務員們背靠著如巨型蜂巢一般的鑰匙箱迅速而麻利地驅散著蜂擁而來的客人。客人也有白的、黑的、黃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等各種各樣。這裡也許聚集著全世界各色人種。在四周嘈雜著的語言絕大多數也是外語。
內田見有個服務員望著他,便向他提出要見總服務檯的領班。片刻,出來一位負責人模樣的男子,內田向他打聽10月1日總服務檯夜班值班員(按賓館的日期是9月30日)的名字。橋本雖然沒有說明是總服務檯的人,但他說是在總服務檯向人打招呼,所以也許不會有錯。幸好其中幾人是日班在總服務檯見面,所以當場就確認剛才橋本的話不是說謊。看來他們不像與橋本對過口徑。他們說,見到橋本時不是7點,而是6點40分。內田和平賀非常重視橋本去新東京旅館的訂房時間,所以不太在乎那二十分鐘的差異。因為這種程度的記憶錯誤人人都有。
更重要的是,兩人在那裡瞭解到,橋本將要成為東京皇家賓館了不得的「大人物」。據說他被旅館社長前川禮次郎看中,準備與前川的第三個女兒在12月底結婚。
兩位刑警這才理解他為何如此年輕卻擔任如此重職,以及剛才那位服務員一反常態的態度。
兩人接著去了新東京旅館。這是一家坐落在品川的中型旅館,最近剛剛建成,客房數約五百套。他們在那裡也證實到橋本的話並非胡說。登記卡上明白無疑地列印著訂房時間是10月1日上午11點24分,結賬時間是晚上10點50分。但是,從進入房間以後直到去總服務檯結賬離開旅館這段時間裡,沒有人看見過他露面。
向負責橋本房間樓面的房間女服務員瞭解,那間房間的門上一整天掛著「請勿打攪」的牌子,所以也沒有去整理床鋪。
所謂的「請勿打攪」,就是佩有吊繩的貨籤大小的卡片。在客人幹事或睡午覺等不想被人打攪時,就掛在房門的把手上。倘若掛著這個牌子,無論服務員整理床鋪還是打掃,或有客人會見,豈止是絕對不能進屋,連敲門都不行。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就如同「避人」的護身符。
而且還得知這樣一個事實。橋本對總機也鄭重其事地說,他在幹工作請不要打攪,命令所有的電話不要接過來。
就是說,在橋本訂房以後到離開之前的十一個半小時內,沒有一個人看見過他或聽到過他的聲音。這十一個半小時,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不湊巧,新東京旅館是一家7月底剛開張的旅館,所以總服務檯的人沒有人認識橋本。當橋本離開時,夜間總值班也是橋本主動向他打招呼,他才好不容易想起在哪裡召開的行業集會上見過面。
向10月1日早晨受理橋本訂房的服務員打聽,他也是模模糊糊地記不清楚,只是在內田描述橋本的大致特徵以後,才若有所悟,點頭稱「記得有那樣的人。」
與此相反,橋本離開時曾向夜班總值班打過招呼,所以出納員記得很清楚,知道那就是橋本。
因此,假設登記卡是由一個與橋本極其相似的人填寫的,那麼橋本的空白時間就擴大到他在自己的賓館裡與總服務檯的夜班人員打招呼的上午7點之前。
這對橋本來說,更加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