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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7日,平賀和內田一起再次去東京皇家賓館拜訪橋本國男。穿過空曠的前院,站在令初來的人甚至不敢貿然上前的畫棟雕樑的正大門前,那裡已經裝飾著松樹枝。有著這些松樹枝,才終於讓人知道這家賓館是日本式的旅館。
讓總服務檯轉告後不久,橋本帶著那副圓滑的笑容走了出來,那副笑臉彷彿是一種勝利者的笑容。內田從容不迫地開口,為幾天前收到的請柬表達他的謝意和貿然來訪的歉意。
「準備結婚總會很忙碌吧。今天突然來打攪你,是因為有些事還想找你瞭解一下。」
「什麼事?只要是我知道的。」
「橋本君說過,10月1日那天,早晨7點左右到這裡上班後,又去了新東京旅館。」
「是的……」
橋本淡淡地答道,絲毫沒有慌邃的神色。
「你到這裡上班的正確時間,還記得嗎?」
「這……我記得是7點左右,也沒有太在意,所以確切的時間不記得了。這怎麼了?」
「不!沒什麼大事。那麼,你是幾點離開這裡的?」
「這個嘛……」
橋本稍稍想了想。
「是秘書來上班之前,所以多半是9點以前吧。大概是8點50分左右。」
「秘書是9點上班嗎?」
「對。規定是9點,但因為我這人好說話,所以她常常遲到,真讓人頭痛。」
「那天你沒有和秘書見面?」
「是啊!因為也沒什麼特別要緊的事。」
「橋本君離開這裡時碰到過公司裡其他人嗎?」
「這我記不清了。因為我是從地下室一樓中華快餐旁邊的門出去的,所以好像誰也沒有碰到。從那裡出去,不用穿過院子就徑直到大街上。」
「那麼再問你一個問題,假設橋本君上午9點以前離開這裡,到達新東京旅館時是11點24分,中間大約兩個半小時,這期間你在哪裡?」
內田刑警涉及了問題的核心。平賀審視著橋本,生怕看漏了橋本表情的任何些微的變化。但是,橋本依然面露穩靜的微笑。
「是啊!我溜達到四谷車站,感到肚子餓了,便在見附一帶的早茶店裡喝咖啡,吃烤麵包,看了報紙以後,乘地鐵去品川的。」
「你還記得那家早茶店的名字嗎?」
「好像是懷疑我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揚起的目光依然充滿著服務業者特有的溫和,但眼睛深處卻閃發著犀利的光。
「不!什麼也沒有。只是作為參考,所以請不必過慮。」
「嘿!算了吧!那一帶有很多同樣的茶店,都是喝早茶的,所以我記不得了。東京真是一座深不可測的城市啊,在這個時間裡,老老實實的上班族心急慌忙地趕到公司裡上班,那裡卻擠得沒有座位,那些人到底是些什麼人啊!」
橋本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同時,他的言外之意是在說,那地方那麼擠,即便向店裡的人打聽,也沒有人記得住。
「但是,你手上的工作很急,卻在上午11點過後去旅館,太悠閒了吧。」
「不!這裡面是有原因的。東京都內的商務旅館結賬離房,即前一天夜裡的住客和當天住客的交替時間,是中午呀!早去,房間往往還沒有空,還要多付錢。新東京旅館的結賬時間也是中午,所以我才等到11點以後。」
回答得振振有詞。對旅館內情不太熟悉的內田經專家如此一說,便無法問得再多。平賀用憎惡的目光望著橋本,什麼也沒有說。他拼命地剋制著,擔心一開口內心的憎恨會超越刑警的職務範圍脫口而出。
內田刑警暫時停止了提問。
「冒昧打攪你,又刨根究底的訊問,真對不起!後天就要結婚,真是忙的時候吧!」
「不!沒什麼特別的事情。我明天還要上班,倘若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橋本的態度滴水不漏。
在回家的路上,內田問平賀:
「你怎麼認為?」
「真是值得懷疑啊!秘書馬上就要來了,幹部一整天不在公司裡,卻不等秘書上班就走了。幹部要一天不在,當然會將出門時的工作和聯絡事項等作個交代。他是在說謊,掩蓋他7點以前離開皇家賓館的事實。7點到11點半有四個半小時,光喝早茶怎麼也用不了這些時間。倘若事實上是9點之前這個時間離開的,正好是早晨上班的時間,所以應該可以碰到旅館裡的職員。旅館的上班時間再怎麼不規則,上午9點這個時間會有很多人到公司吧。
然而,橋本卻偏偏沒有碰到旅館內部的任何人,這就很奇怪。
其次,他在7點之前來取檔案,連秘書也不見就走了,卻在茶店裡度過兩個小時以後,才磨磨蹭蹭地坐電氣列車去旅館,這也無法理解。倘若調查馬上就能查清楚,那傢伙根本就沒有去喝早茶。第三,就是旅館訂房的事。倘若多付些錢事先辦理好訂房手續,即便客滿早晨也應該能夠住進去。既是皇家賓館的企畫部長,又是重要人物,而且將要成為社長的女婿,這樣的身份在需要為公司工作的時候,卻為了省下不多的錢閒逛到結賬時間,這實在不能理解。明顯是在說謊。」
「我也這樣想。」內田刑警連連點頭。
但是,這也許是刑警作為外行人的想法。要追查橋本,需要專業的證明。因此,兩人當時沒有反問。
而且,兩人當天就查證了下列三點——
一、10月1日上午正好9點整,橋本的秘書到辦公室上班。
二、10月1日整個上午,沒有橋本那樣的人去過四谷一帶的茶店。
三、9月30日夜裡,新東京旅館的入住率約70%,尤其是橋本10月1日使用的備有沙發的單人房間有空餘,即便在結賬時間之前訂房,也能按他的要求提供客房。
2
同時,荒並、山田兩名刑警一直堅守在新東京旅館,向有關人員進行了解。
除了當天受理橋本訂房的總服務檯服務員之外,他們還向可能與橋本接觸(哪怕只有一點)的大門口禮儀小姐、旅館服務員、樂隊人員、房間侍女、客房服務員和出納員等進行了解。
但是,他們中除了為橋本辦理訂房手續的出納員和服務員之外,沒有出現與他接觸過的人。
兩名刑警再次返回為橋本辦理訂房手續的總服務檯服務員那裡。那個服務員叫「星野」。
「屢次打攪你,真抱歉。我們還想了解橋本在訂房時的模樣,無論多麼細小的事。」荒井刑警說道。
「都已經告訴你們了,沒有再可以說的事了。」
服務員一副不耐煩的表情。旅館人員的工作很忙,尤其是總服務檯,顧名思義,處在旅館的最前沿,是按住客的要求指定(銷售)房間的要害部位。總是被警察糾纏個沒完,再也沒有如此煩心的了。
「你不認識皇家賓館的橋本君嗎?」
荒井毫不顧忌地問道。
「不僅僅是我啊!這裡的總服務檯沒有人認識他。說是什麼皇家賓館,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啊!」
星野不快地說道。在他來看,也許是以為受到了盤問,警察彷彿在責怪他既是同行業者,卻為何不認識皇家賓館那種一流賓館裡的企畫部長。
「夜間總值班呢?」
「只是在對方打招呼時,nm才好不容易想起來。」
這家旅館好像將夜間總值班稱為「nm」(英語「nightmanager」的縮寫——譯者注)。
「當時除了nm認識橋本先生之外,別人沒有了嗎?」
「應該沒有了。我是長期上日班的。橋本君結賬時我不在總服務檯。我說不出詳細的情況,不過第二天早晨,是2日早晨吧?我上班來時,前一天上夜班的出納員說,想不到皇家賓館的企畫部長那麼年輕。」
「10月1日那天,你上什麼班?」
「我是上午9點到下午6點。我上日班,和平時一樣,我已經對你說過了。」
服務員一副「我已經說了幾遍,這警察頭腦真不好使」的眼神。
「對不起,訂房時的情況請你再說一遍。」
「還要說?」
星野說道。他繃緊著表情。
「11點以後橋本君來了,他說他是橋本,已經預約過了,現在能不能進房間。我查閱預約登記本,的確是三天前預約的,所以雖然結賬是中午,但客房有空,就給他了。」
「當時你不知道他是皇家賓館的橋本君吧?」
「是的,這我剛才已經說過。預約登記本和住宿登記卡的職業欄裡都記著是公司職員,所以倘若一開始就說是皇家的人,因為是同行業者,多少還會打點折扣。」
「折扣打多少?」
「這要看對方的旅館和住客的地位,倘若是橋本君,我想最多可以打到對摺。」
「對摺!優惠不少啊!」
「對方好歹是皇家的人,又是企畫部長呀!」
星野這時卻忘記了剛才他還是一副「皇家賓館算什麼」的模樣。荒井刑警彷彿無意中瞭解到皇家賓館在行業中的地位。
「那麼,你不知道他是皇家賓館的企畫部長就讓他進房間了吧。」
「是的。當時不湊巧,一個服務員都不在,橋本君說他自己也能夠找到房間,沒有服務員帶領就一個人走去了。」
「嘿嘿!沒有服務員帶領嗎?還有這樣的事?」
服務員馬上就會趕來,但他不要服務員領路,這是疑點之一。
「在老住客和對旅館很熟悉的客人當中,有的人不要服務員自己進去。訂房高峰、總服務檯很擁擠時,這樣減輕了我們很多麻煩。」
「當時特別擁擠嗎?」
「是啊。服務員偶爾也會不在。」
「倘若知道是皇家賓館的橋本先生,會特別優待嗎?」
「我們一視同仁,但倘若果真是同行業者,就會比一般客人更緊張吧。因為總會與自己的地方作比較吧。」
「客房有五百套,一個人受理訂房手續很忙吧!」
荒井刑警朝邊上的鑰匙櫃望去說道。
「真是忙透了。尤其是我們總服務檯,人手不足,一個人一天在工作時間內要受理五六十件。」
「那麼,不可能將每一個客人的臉都記住吧?」
荒井刑警想起護城河旅館總服務檯那種流水作業一般辦理手續的情景。那時總服務檯服務員接待一個客人最多不過四五十秒鐘。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客人就被分配到各個客房裡帶走了。客人簡直就像被放在傳送帶上的行李一樣。
在那麼短的時間裡,無論什麼樣的職業,都無法對客人進行細緻的觀察。
「倘若是常客或有著明顯特徵的人又當別論。要將自己受理訂房的客人全都記住,這很難辦到。」
「怎麼樣啊?我們並非說你的注意力不特別強,光是橋本這個名字,會不會作為普通住客受理的,所以印象很淡薄?」
服務員感到驚訝,彷彿覺得已經被荒井的巧妙誘導牽住了。
「嘿!也有這樣的原因。」
星野很不情願地承認了。荒井與正在記錄的山田悄悄地交織了一下目光,相互點點頭。這是非常重要的線索。倘若服務員的印象很淡薄,就不能斷定他受理的橋本是不是真的是橋本本人。
上次調查時,星野宣稱與照片比較不能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那時,將橋本空白時間的起始點無論是設在估計離開皇家賓館的上午7點左右,還是設在去新東京旅館辦理訂房手續的上午11點24分,自福岡出國往返是不可能的,所以沒有深加追問。但是,現在已經證明倘若上午7點起程就能夠往返,所以對這服務員的話就變得非常敏感,是以前所不能相比的。
服務員對橋本的印象極其淡薄。恐怕是對橋本這個極普通的名字作為「傳送帶上的客人之一」心不在焉地作了處理,這正中橋本的下懷。
星野的陳述模稜兩可,幸好留在住宿登記卡上的筆跡是橋本的親筆字。他上午10點45分在臺北,怎樣才能40分鐘後去新東京旅館留下他的筆跡呢?倘若解開這個謎,他的現場不在證明就能打破。
而且,必須細緻分析訂房受理的手續。
「訂房手續,具體要做些什麼事?」
剛才一直在作著筆記的山田刑警,對荒井心領神會,恰逢其時地提問道。
「各旅館多少有些不同。我們這裡客人一到總服務檯,先確認有沒有預約。如果有預約,就按預約的要求給對方房間,倘若沒有,房間沒有空餘時就拒絕,有空房就按對方的要求配給房間。那時,當然要在住宿登記卡上填寫名字、職業、住址等。登記卡填完以後,就將房間鑰匙和住宿證明書交給對方,女服務員將客人帶到房間裡。大致上就將這一連串手續稱為訂房手續。」
所謂的「住宿證明書」,住宿客人一多,服務員就不可能將客人的臉一一記住,為了與外來客人相區別,旅館方面向住宿客人發放一種起證明作用的憑證。倘若沒有這種憑證,住宿客人外出(外出時原則上要將鑰匙寄放在總服務檯)有可能會將鑰匙交給不懷好意的外來客。或者,因為住宿客人在旅館內的各種消費在離開旅館結賬時一併支付,所以擔心外來客會冒充住宿客人白吃。
房間鑰匙也是住宿客人的一種證明,但這是一間客房一把鑰匙,兩人房或三人房的住客有部分人外出時,就沒有作為住宿客的證明,所以無論如何也需要發那種憑證。
住宿客人在領取鑰匙、或在餐廳、酒吧飲食後離開結賬時都要出示證明書。
「旅館登記卡是客人訂房時填寫的嗎?」
「原則上是那樣。」
「你說原則上,就是說,還有例外嗎?」
「有時代理人比客人本人先到,代理填寫。」
「為什麼要那麼做?」
「是因為行李由司機或秘書先送來。這時放在寄放處還不如先訂好房間,所以就由代理人填寫,訂好房間後將行李搬進房間裡。」
「於是,本人實際還沒有到達,但旅館方面卻已經訂好房間了。」
「用行李看作是人已經到達。」
荒井刑警代替山田一邊記錄著要點,一邊心想,橋本是本人的筆跡,而且即便是本人先到(上午7點左右),後到是絕不可能的(因為他去了臺北),因此這個例外可以不考慮。
「那種時候,就將住宿證明書和鑰匙交給代理人嗎?」
「是的。」
「代理人以後能見到本人,將房間鑰匙和住宿證明書交給本人是最好了。但是,遇不上本人時怎麼辦呢?」
山田問得切中要害。雖然年輕,但畢竟是本廳搜查一課提拔上來的,名不虛傳。
住宿登記卡上橋本的親筆之謎暫且不管,倘若有同案犯(或是代理人),假設用某種方法代替橋本辦理訂房手續之後,卻不能碰到橋本,橋本實施殺人後從福岡回到旅館(或許是第一次到旅館)來時,倘若不知道自己的房間號碼,又沒有帶住宿證明書,就無法進入房間。那麼,進房間收拾行李後裝作關在房間裡工作了一整天后結賬離開的招數就沒法使用了。雖然也有不進房間就直接去結賬的辦法,但連房間號碼都不知道的人怎麼能算清自己房間的房費呢!
山田就是要追查這一點。但是,服務員滿不在乎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