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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怕狗的男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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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料在門口碰上了她的頂頭上司、總編室主任杜文光。

「怎麼?不舒服嗎?」總編主任管記者,記者皆桀驁不馴,只有比他們更桀驁才鎮得住。所以杜文光素日的做派便是沉著冷峻,不苟言笑。被不苟言笑的人這麼問了一句,皮皮頓覺受寵若驚:「沒事,可能是吃壞了東西。」

主任的口氣更加關切了:「那快回家休息,我叫辦公室派個車送你。」

「不不不,真的沒事兒。社長要弄份會議紀要,弄好了我再請假吧。」

見她態度堅決,杜文光沒有堅持,點點頭:「好吧,不行的話明天再交。要不你先寫個草稿,我讓小計修改一下也行。」

小計也是總編室的秘書,做事是出了名的不靠譜,因為有後臺也弄不走。不然,總編室不大,何至於要兩個秘書呢。

皮皮堅定地搖頭:「小計今天也挺忙的,要整理檔案。還是我來吧,不行再請她幫忙。」

強忍著胃裡的陣陣痙攣,皮皮硬著頭皮寫紀要。一直到寫完草稿,症狀也沒減輕,胃裡的東西早已吐光,就剩下了乾嘔,比吐還難受十倍。皮皮覺得,再挺下去就要壯烈犧牲了,便將草稿託給小計修改。自己拿著一把塑膠袋,不好意思麻煩公家派車,也捨不得坐出租,出了大門直奔地鐵車站。

與此同時,手機忽然響了。

「嗨,皮皮。」電話那頭傳來悶悶的聲音,線路沙沙作響,還有似是而非的回聲。可是,陶家麟的聲音怎麼變她都聽得出來。

「家麟。」皮皮虛弱地答應著。

「書買了嗎?」

「買了呀。」

「下班時候能順便送過來嗎?我急著要用。」

「好的。」皮皮本想告訴他自己今天不舒服。轉念一想,也許只是暫時的,到了下午就好了,那就還是去一趟吧。難得家麟求她辦回事,這在皮皮的記憶裡還沒有幾次呢。

「幾點來?我在寢室裡等著你。」

「大概五點半。」

「行,等會兒見。」

「好——」皮皮還想說點話,那邊已經掛了。

不知為什麼,每次通話都這麼短,連句寒暄都沒有。

也許就是太熟悉了吧。熟悉到一個眉頭、一道眼色就已心領神會。

這就是皮皮與家麟,從小是鄰居,幼兒園裡就認識,小學、中學都一個班。高中分了文理科,也是在一個學校。從小到大都用同一個郵政編碼。

唯一不同的是,進了高中之後,皮皮的成績直線下降,而家麟則是雷打不動的年級第一。加上又高又帥,還是籃球隊隊長,他成了無數女生心儀的偶像。

可是皮皮並不覺得家麟有多好看。至少到不了同學們說的「酷斃」或者「帥呆」的地步。因為皮皮見過流鼻涕的家麟,見過換乳牙說話漏風的家麟,見過發黃疸住院的家麟。且不說抽條時期的家麟四肢細長、頭大如鬥,遠看既像大蘑菇又像火星人。後來家麟的唇上又多了一層細黑的茸毛,說話時喉結在脖間上下滾動,皮皮好一陣子不習慣,都不敢往他臉上看。

當然啦,從小一起上過幼兒園的人自然會比旁人親近些。

高一的一天,吃了午飯的家麟突然出現在皮皮的座位旁,小聲提出要去逛商店。

「買什麼?」皮皮嚇了一跳。因為一般來說,班上的男生從來不主動找女生說話。特別是像家麟這樣的,年級第一,高高在上,就得拽著。

「買衣服。」

他們約好在校門口碰頭。躲過幾道狐疑的目光,皮皮跟著家麟出了東門。右邊就是服裝市場,長長一條街,滿是從鄉下趕來進貨的商人。

家麟問:「你穿幾號的褲子?」

「給我……買褲子?」

「嗯。」

「為,為什麼?」皮皮臉紅了,結巴了。

「嗯——」家麟一連嗯了幾聲,沒說話。只對著衣店的老闆說:「我要這條,黑的,對,給她穿。老闆您是裁縫吧?多少號您肯定知道。」

那時皮皮和家麟都穿淺灰色的校服。校服通常是一人兩套。可是皮皮家窮,只買了一套,幾乎是天天穿的。好在那是春裝的式樣,裡面還要穿個圓領衫,勤洗勤換也不是特別髒。

兩人都不擅長砍價,交錢的時候見老闆的嘴角微微上揚,皮皮覺得家麟定是吃虧了。

路過道旁的公廁,家麟把褲子塞給她:「去試一試,看合不合適。」

那個女廁不太乾淨,皮皮不願意,彆扭地說:「非要現在試嗎?」

家麟低著頭看自己的腳趾:「嗯。現在試比較好。」

皮皮進去了,脫下褲子才知道,雖然買了超長帶護翼的衛生巾,褲子還是被浸溼了一大片,紅紅的一團,特別顯眼。剛才在食堂打飯,排那麼長的隊,想必是人人都看見了。

真是糗到家了。

紅著臉換了衣服出來,見家麟還在門外等著她,皮皮連忙掏出兩塊錢,拉著他往冷飲店裡走:「我請你吃冰棒。」

家麟很大方地接受了。等到皮皮要給自己買一根時,家麟攔住了她,對冷飲店的人說:「你有熱的果珍嗎?」

——這是皮皮最喜歡回憶的往事之一。一閉眼,家麟低頭看腳指頭的樣子便從腦海裡鑽出來。

吃了止吐藥,又在床上躺了兩個小時,皮皮覺得好多了。惦記著那份未完成的紀要,她拎著包,不顧奶奶的勸阻,坐地鐵回到報社。

她在電梯裡遇到了小衛,也就是政文部的女記者衛青檀。

「啊,青檀姐,你回來了?」

「感謝組織的關懷,我調回政文部了。皮皮,我找你幫忙,你能來我的辦公室坐一下嗎?」

除了羨慕記者這門職業,皮皮還羨慕記者們的生活方式:不用坐班。皮皮覺得當記者真是再理想不過的工作了。她天生好奇,又喜歡故事,可是並不是有了好奇心你就可以聽到有趣的故事,人家不會輕易講給你聽,除非你是記者。

「好啊!」

衛青檀身高一米七九,塊頭很大,不認識的人還以為她是打籃球的。不過,衛青檀懷孕了,一向健康的臉也成了綠的,但她精神很好:「皮皮,這個送給你!」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皮皮開啟一看,是一個漂亮的綠松石手鐲。

「唉……這個,怎麼好意思呢?很貴重吧?」雖說記者群裡就數青檀和皮皮的關係最好,但青檀總在外面跑,打交道的機會並不是很多,也沒有親近到互送禮物的份上。

「當然是免費得的。我有好幾個呢。記不記得上次我寫了一個報道,說有個綠松石加工廠,附近有個上好的寶石礦,卻沒有能力加工?」

「記得呀。」

「省裡挺重視那篇報道的,給那個廠撥了幾百萬的貸款呢。」

「哦,賄賂啊?」皮皮笑著說。

「臨走時送的紀念品。原產地的東西都不貴,到了珠寶商那裡就翻倍了。」

「有事找我?」

「不是說你想當記者嗎?」

「是啊!」皮皮嗅到苗頭,頓時興奮了。

「是這樣。最近中央不是要弘揚傳統文化嗎?我有個採訪物件,準備做個專版。可是這人很神秘,聽說從來不見記者,也拒絕任何採訪。我有朋友在其他報社也打過他的主意,全都吃了閉門羹。」

「能不能先做個外圍採訪?比如採訪他的同事、同學、朋友、家屬什麼的。」皮皮想起了上週的新聞課作業,很高興自己能說出幾個專業詞彙。

「外圍採訪我已經做了一些。」衛青檀從桌上拿出一個資料夾,裡面有薄薄的幾張紙,還有一卷錄音帶,「他的資料很少。」

「為什麼?」皮皮問道,「他是錢鍾書啊?」據她所知,名人的資料一向很多,八卦的,緋聞的,到網上一百度粉絲團裡都能驚爆出一些內幕。

「他倒不是錢鍾書,不過他的老師宋屺在文物界的地位和錢鍾書一樣,被稱為‘玉學泰斗’。宋屺去世之後,這個人被認為是玉器界崛起的新秀,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說的話和宋屺一樣有權威。」

文物?玉器?——這和皮皮的知識很不搭界啊。

「他叫賀蘭靜霆,是古玉專家、鑑賞家、收藏家。這人深居簡出,只有一個頭銜:c城博物館資深顧問。」

皮皮笑道:「c城博物館?c城博物館不是就在這附近嗎?我假裝去參觀,可以冷不防拍他一張照片。」

「皮皮,未經本人同意刊登照片,那是違法行為。還記不記得半年前有個很紅火的c市商報?只因登了賀蘭靜霆的一張側影,就被他告上法庭。他請來全國最好的律師,上綱上線,窮追猛打,將那報紙罰得一塌糊塗,差點倒閉了。」

這年頭窮人哪敢惹官司?皮皮吐了吐舌頭:「這樣的人,你還敢採訪啊?不怕惹麻煩?」

「所以我讓你去啊。一來你的目標小,可以混跡人群,對他偷偷地觀察;二來,你可以先設法軟化他,軟化得差不多了,我再出動。怎麼樣?我最近孕期反應特嚴重,天天吐,實在不能跑了。這篇報道我們聯合署名,認真寫,然後去參加今年文化部的‘十大文化好新聞’競賽。如果得了獎,你就可以跟社長磨嘰,讓他把你調到週末版,或者娛樂版,這樣你不就當上記者了?」

皮皮很激動地說:「真的嗎?真的可以這樣嗎?我真的可以轉成記者?」

俗話說,隔行如隔山。皮皮是新聞單位的秘書,雖也沾著「新聞」兩個字,但工作性質與待遇都與記者相差甚遠。

「怎麼不行?又不是沒先例。何況,你現在不是也在修新聞專業的本科嗎?學歷資歷都有了,當然可以轉啦。那,你拿著我的相機,看好了,這是尼康的專業相機,鏡頭都是上萬塊錢的,你可得保管好了。我去找杜文光,讓他給你開個實習記者證。就說我身體不好,需要你在業餘時間給我幫幫忙,他肯定會答應的。你幹是不幹?如果不干我只好找小計了。」

「幹!幹!」

「行,你先看看資料吧。我知道的全在那兒了。對不起,你是不是用了香水?我得去吐了……媽呀,都三個月了,還是天天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兒啊。」衛青檀捂著口,往門外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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