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皮皮不禁看了看腳下:很好的柏油馬路,地面很光滑。若是夏季,赤足漫步定然是一種享受。但是,她心裡一個勁兒地叫苦,這可是冬天啊。
雪雖已停了,冰雖已化了,地面卻跟空氣一樣寒冷。
伸手打的,沒人理睬。想打電話,手機斷電。更何況深更半夜,她這一歪一倒的樣子,很讓人懷疑啊。
獨自煢行了近一個小時,兩隻腳只顧向前走,都沒有知覺了。這麼磨磨蹭蹭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滿身出汗,走到星光疏冷,才看見自己住的大樓,臨走時忘記關燈,寢室的燈還亮著。到了門口,藉著路燈一看,雙腳磨出了好些血泡,雖有厚襪子包著,腳板還是破了皮,血淋淋的慘不忍睹。
皮皮在心裡痛哭:真是人狐異類啊!狐狸大仙說怒就怒,是不可以得罪的!
她微微地鬆了一口氣,一抬頭,卻看見門前的臺階上隱隱約約地坐著一個白影。那姿勢是熟悉的,依稀分辨得出。
「家麟?」
白影站起身來,詫異地迎上來:「皮皮,出了什麼事?這麼晚才回來?」
「我……我的鞋丟了。」皮皮覺得有些委屈,又怪自己太愛貧嘴,自作自受。
幸好家麟也沒有多問,大約是怕她尷尬,見她一步一跛的,便俯下身來:「我揹你上去。」
皮皮很老實地趴在家麟背上,讓他將自己背上了二樓。
其實這也不是家麟第一次揹她。有一回她騎車摔跤,骨折了一個月,家麟天天騎車送她上學,上下樓都是他扶著,其間也背過幾次。那時他的個子也不是很高,但她更小。他的語氣不容商量,她也不推諉,便歡歡喜喜地伏在他背上。為了這個,家麟還被人取笑了,說他是「豬八戒背媳婦」。當時揹她的家麟臉是板著的,腮幫子硬硬的,擺出一副抵擋流言的樣子。末了又陰差陽錯地被選為全校學雷鋒標兵,很是搞笑。
家麟穿著件羽絨大衣,但男人的氣息還是從領口鑽了出來,絲絲線線流入鼻尖。皮皮的心怦怦跳得很快,面紅耳赤,覺得身子快要被他的脊背灼傷了。
進了門,將她放在沙發上,家麟便轉身到廚房裡燒水。
「家麟,這麼晚找我有事嗎?」皮皮隔著門問他。
「沒事。」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考試沒考好?」
「嗯。不是不好,只是沒到我期望的那個分數。所以申請了學校也不會給全額獎學金。」
在記憶中,以前只要考試考不好,家麟就不肯馬上回家,而是先到皮皮家坐坐,緩緩氣,養足精神,再回去面對母親的咆哮。
「那你多申請幾個啊,東方不亮西方亮嘛。」
「我只看中了幾個學校,其他的就是給了全額獎學金也不想去。」
皮皮苦笑。家麟從來都是年級第一。這讓他養成了在學習上心高氣傲的性格,什麼都要是最好的,第二都不行。
「那你……要麼,再考一次gre?」
「嗯,只好這樣了。還有最後一個學校沒給迴音,我再等等吧。」
皮皮記得每次準備gre,家麟都好像掉了幾斤肉。到北京參加個什麼新東方學校培訓,都是封閉式學習。回來一見面,又黑又瘦的,讓人心疼。
「我這裡有土豆片,你吃嗎?」覺得話題太沉重,皮皮忽然道。
「你的腳腫了,我帶你去醫院吧。」
「不用不用,我有云南白藥。」
家麟給她泡了一杯茶,看了看手錶,說:「太晚了,我回去了。」
「哦……嗯……」其實皮皮想說,既然這麼晚,就在沙發上將就一宿吧。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下了。
見他走到門邊,皮皮忽然想了一件事,問道:「你最近見到田欣了嗎?」
家麟遲疑了一下,沒有回頭:「沒有。」
「如果見到她,拜託替我問一下,nk演唱會的六折票買了沒有。這丫頭,打幾次手機都不回。」
「好的。」家麟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晚安。」
地鐵鑽出路面的那一段正好路過c城一中。
這是一個晦暗的清晨。遠處幾個巨大的煙囪並不冒煙,是工業城市的遺蹟。可是皮皮還是覺得風裡有些說不清的顆粒,以至於進了地鐵,被暖氣一烘,頓時像吸了鼻菸一樣咳嗽開了。
雖然每天都路過自己的學校,皮皮卻總是故意把視線調向不遠處的電視塔,或者是更遠的金安大廈。寧願看一千遍上面的廣告也不願看一眼c城一中。可是昨夜腳疼了一晚,皮皮沒睡好,眼皮有點抬不起來。加上家麟來了,有點懷舊,便多看了一眼久違了的校舍。
行政樓上的瓦片翻新了,新建的教學樓竣工了。氣派非凡的體育館上垂著幾個巨大的條幅,頭四個字是「熱烈歡迎」。閉著眼睛都能聽見學校的高音喇叭。高二七班的教室在靠近街角的一側,右手最後一間。田欣說,桌椅沒換,桌上的三八線還在。上面多了幾首無厘頭的詩,有一首是她和皮皮的舊作,韻筆皆妙,又很搞笑,旁邊還有人給配了漫畫。田欣用手機拍下來傳給皮皮,讓她笑了好幾天。
那時的文科班也叫渣滓班,彙集了從各路篩下來的差生,皮皮即是其中之一。她的數學打進高中就沒及格過,物理更在四十分以下。唯獨語文好,單科成績總在前十名。於是老師就說,皮皮是文科型人才,要進文科班才有出息。皮皮的爸媽都沒怎麼讀書,老師的話就是聖旨,皮皮就這樣進了高二七班。
一年下來成績上的收穫沒有,倒是在班上結交了三位好友,分別是排名第三十的王玉敏、第三十五的董小倩和第四十一的張佩佩。皮皮自己的名次則在三十八到三十九位上下浮動。
四個女孩子給自己的小團體起了個名字叫「桃花島」,制訂了各種代號。一下課就聚到一起聊天,跳皮筋。
四人當中數佩佩相貌最出眾、家境最寬裕,可是大家心裡都有點瞧不起她。像c城一中這樣的重點高中,三十名是一個級別,四十名是另一個級別。五十人的大班,四十之後就是差生了,沒人願意和差生玩。如果真的找她們玩了,就有點恩賜的意味。
張佩佩深切領會高二七班的亞文化,對這幾位好友傾心巴結。每天早上買一大袋生煎包,自己只吃一個,帶到學校來和朋友們分享。
那年頭天天吃生煎包是一種奢侈。皮皮面子薄,吃了幾次就不再吃了。等到又想吃時又不好意思再要了。王玉敏和董小倩則認為這是應當的。她們做了作業會給佩佩抄;跳皮筋、做遊戲肯叫她來玩;有人欺負她,也會群起而攻之……因此幾乎有一整年她們都沒怎麼買過早飯,把早飯錢留下來買了漫畫書。如果有一天她們沒吃佩佩的包子,佩佩會很惶恐,會以為自己得罪了她們。
皮皮覺得,做人卑微到了這種地步比較悲催,可是又不得不承認佩佩在人際關係處理上很有一套。
果然,無論玉敏還是小倩對佩佩的態度都比對自己要熱情。比如三月三的春遊,老師讓學生們自願分成三人小組。玉敏和小倩就搶著要佩佩,害得皮皮不得不與另外兩名不怎麼交好的女生搭夥。途中還為分工吵了架,最後不歡而散。一年一次的春遊就這麼給毀了。
後來她把這事說給佩佩聽,佩佩只是抿嘴笑:「連這也訴苦?你也不想想,每天放學回家是誰陪你一路走回去?知不知道我們年級的女生有多少人嫉妒你?那個汪萱,只要陶家麟肯衝她一笑,讓她退後二十名也心甘情願。有所得必有所失,對不對?再看看我,為了一點可憐的友誼,整整兩年都沒認真吃早飯,都落下胃病了。」
「那你還叫它友誼,不過是拿生煎包子換來的。」
「所以我很早就知道友誼不是純潔的,是可以買賣的。不像你和家麟,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不知為什麼,無論是佩佩、玉敏還是小倩都喜歡在她面前提起家麟。他是明星,人人都想沾光。而皮皮與家麟的關係,著實讓很多女生嫉妒。至少玉敏和小倩都曾使出極大的熱情到皮皮這裡打聽家麟的八卦。
從皮皮家住的小區到學校有兩站路,從初中開始,家長們就商量著讓兩個孩子一起上學。一來有個伴,二來也安全些。就這樣風雨無阻地堅持了好幾年。後來長大了,不再是鄰居,也不再一起上學,可兩家畢竟住得不遠,還是天天約著一起回家。天氣好,不乘車,都是步行。
「走回去的路那麼長,你們都說了些什麼?」玉敏和小倩常常問。
皮皮淡而化之:「沒說什麼,也就是跟著他走,說說作業什麼的。我們是鄰居,父母又是同事,我媽怕我路上不安全,託他照顧我一下。」
「你都多大了還要他照顧你?」
「沒辦法,我們那一帶治安不好,我媽特別不放心。」她引經據典,「前天你們看報紙了吧?我們廠打群架,磚頭滿天飛,一下子就死了兩個人,連行人都誤傷了。」
「我的天哪,」出身於設計院家庭的玉敏和小倩同時恐懼了,「原來是這樣啊!」
其實,放學回家的路那麼長,當然得有話說。
皮皮會講故事,家麟則是最忠實的聽眾。臨近高考的那兩年,家麟的弦總是繃得緊緊的。聽皮皮講故事,就是他一天最輕鬆的時刻。
家麟的母親管教特別嚴,數學考了八十分就要狠打,拿尺子抽,一面抽一面罵:「我叫你粗心!我叫你不認真!下次不考一百別回來見我!見我也是跪搓板!」家裡凡是讓人分心的東西一律被禁止。四大名著、《莎士比亞全集》、《家》、《春》、《秋》統統鎖進了玻璃櫃,《射鵰英雄傳》沒看過,mp3不讓買。雖然家麟和皮皮天天一起走,她倒不擔心他們會早戀,家麟的眼皮子不會那麼淺。皮皮太平凡,長相太一般,成績太差,父母既無文化又不思進取,是一個沒有前途的家庭裡的一個沒有前途的女孩。
可是家麟也不明白自己的媽媽。媽媽是清華畢業,為什麼打起孩子來比沒讀過書的工人還要野蠻。
沒有數學天分的皮皮有編故事的天分。
她的故事整合了小說、雜誌、閒談以及電視裡的各種情節和套路,一回接著一回,篇幅比《楊家將》還長。一個看似不起眼的題材,被她一番敷衍,便宛如五月的梅雨淅淅瀝瀝地拉開了帷幕。其實皮皮講的全是些瑣屑的言情故事,考慮到家麟的興趣,又加入了武打和懸疑。這樣,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全有了,十分熱鬧。她又會在緊要之處戛然而止,留待下回分解。
因此,每當放學走出校門,皮皮都會在廣告欄邊看見假裝在看招貼畫的家麟。閒聊了幾句功課,家麟便迫不及待地進入正題:「後來呢?」
家麟從不承認皮皮是他的女朋友,那年頭叫早戀。可是,他也一天不落地陪她回家,不管別人怎麼說。他們甚至會一起溜到路邊的玻璃廠撿廢棄的玻璃瓶,到水溝裡洗乾淨帶回家養小烏龜。
高二下學期,皮皮換了一個同桌,就是田欣。
田欣是學習委員,也是班上唯一的一個在進文科班前就是前三名的尖子。同桌的第一天,田欣就主動向皮皮介紹了自己的學習心得,並認真回答了皮皮的各種提問:比如每天學習幾個小時,幾點起床幾點睡覺,做練習的頻度,花在各門功課上的時間,甚至,喝什麼營養品打不打太極拳都答得一清二楚。皮皮大悅,覺得自己比佩佩幸運。
佩佩的同桌是排名第二的汪萱。汪萱是田欣的好友,可是性情倨傲,平日根本不搭理佩佩,考試時還故意把身子側過去,生怕她會偷看。甚至數次向老師抗議,說佩佩愛吃零食,影響她學習,又問為什麼要把差生安排給她做同桌。
相比之下,田欣既大方又隨和。知道皮皮考不好會挨媽媽的罵,考數學時會分享自己的答案,讓皮皮混及格。凡是皮皮不理解的題目,只要問了,她都會耐心地講解,一遍又一遍,直到皮皮弄懂為止。難怪她年年被評為市三好學生!皮皮對她心服口服,感恩戴德,銘諸肺腑。田欣過生日,皮皮不惜花掉所有的零用錢,為她買了一隻很貴的加菲貓。
等到皮皮過生日,正逢六月,天降暴雨,驟然間c城成了一片汪洋。收音機裡說,門外電閃雷鳴,有行人被雷擊中。同時告誡大家不要在水中跋涉,因為c城大街上有幾處下水道蓋子遺失,曾有少年失足落入下水道,至今找不到屍首。可是,早在一週前,田欣就答應了皮皮會來她家慶賀生日。那天,皮皮媽買好了蛋糕,請了幾位交好的朋友,大雨傾盆,「桃花島」的姐妹們一人未到,田欣卻按時來了。進門時提著一個空籃子,神情無比狼狽,說被雷聲嚇著了,手一抖,籃子裡的水果和禮物都掉了。皮皮心滿意足地過了生日,田欣卻為此大病一場,得了肺炎,住了一個月的醫院才好,差點都進不了考場。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皮皮覺得,衡量一個人是否善良,要看她如何對待弱者而不是看她如何對待強者。強者人人都會巴結,只有善待弱者,方顯善良本色。所以,田欣才是可以深交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