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恨的。
見皮皮半天不發話,汪萱又說:「什麼時候一起去吃個飯,我叫上杜文光,你帶上賀蘭先生?你和他……很熟?」
皮皮連忙搖頭:「對不起,你弄錯了,我不認識賀蘭先生——我只是在採訪他。」
話音剛落,背後吹來一陣陰風,皮皮一轉身,發現賀蘭靜霆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她的身後。他還是那樣面無表情,嘴唇淡淡地抿著,微微勾起一條弧線,似笑非笑。
「皮皮你開玩笑哦,」汪萱看了賀蘭一眼,哧哧地笑了,「這裡的人都知道,賀蘭先生從來不接受記者的採訪。當年杜文光想採訪他都沒戲呢。」
「所以我也只是試試看,」皮皮不冷不熱地回答,「我真的不認識賀蘭先生。」說罷,她從塑膠袋裡掏出相機,假裝檢查了一下鏡頭,對著前面的螢幕取了幾個景。又從椅背上取出拍賣目錄,一頁一頁地翻著。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傳過來一個很溫柔的聲音:「皮皮,你想喝點什麼嗎?」
那聲音美若天籟。皮皮禁不住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發現說話的人是賀蘭靜霆,又調節了一下自己的視線,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你吃過早飯了嗎?」他又問了一句,紳士十足的樣子。
皮皮迷惑地看著他,很提防地想了一下,半晌才答了一句:「沒有……」
「我去給你拿點東西吃,橙汁可以嗎?」賀蘭靜霆俯下身來,在她耳邊輕聲地問,很關照的樣子。
他的表情倒沒什麼變化,舉手投足之間卻透出一絲親暱。顯然這不是賀蘭靜霆在公共場合的慣有行為,汪萱的雙眼禁不住眯了起來,嘴角輕輕一挑,視線在皮皮的臉上掃了一個來回,莫測地笑了。
皮皮尷尬地點了點頭。
賀蘭靜霆掏出摺疊的盲杖,到樓下大廳取橙汁去了。一個工作人員怕他看不見路,連忙緊緊尾隨。
正當皮皮目瞪口呆之際,又有人拍了拍她的肩,遞給她一張名片:「小姐,我是瑞景升古董專賣公司的方大昌,請問您貴姓?有名片嗎?」
「我姓關。我……我沒有名片。」皮皮忐忑地回答。
「我們公司收藏了不少上品玉器,主要是明清時期的,宋以前的也有一些。關小姐感興趣嗎?什麼時候帶賀蘭先生一起去看一下?」
關皮皮吸了一口氣,紅著臉說:「對不起,我對古玉沒研究。如果您想請賀蘭先生,他馬上就回來,您直接對他說就好了。」
那人怔了怔,硬把名片塞到她的手中:「關小姐不肯給面子?」
「哪裡……」皮皮窘住。這都是哪一茬對哪一茬啊。
「週末您有空嗎?關小姐愛吃海鮮嗎?」那人的嘴動得飛快,「我知道紫陽路上的‘費記’鮑魚湯不錯。怎麼樣?週末晚上七點,賞個臉吧?如果賀蘭先生不方便,關小姐您自己也一定要來。到時我讓秘書提醒您一下。也麻煩您先寫一個聯絡號碼。就這樣,說定了。」
「啊——我——」皮皮還想解釋,轉眼工夫那人就不見了,也不知到哪裡和人說話去了。
剩下皮皮一人在椅子上長吁短嘆,汪萱在一旁只是微笑:「皮皮,看來你真的不認識賀蘭。這裡人人都知道,賀蘭從不陪人吃飯的。」
「不會吧?」皮皮明明記得賀蘭靜霆陪她吃過水煮魚,雖然他自己沒吃,但肯定是陪了。
「難道……他請你吃過飯?」汪萱的表情十分八卦。
「……」不好回答。
「皮皮,你是賀蘭先生的女朋友嗎?」
「不不不不不不……」她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身邊的椅子咯吱地響了一下,賀蘭靜霆已經回來了。手裡拿著一瓶豆漿,一個紙袋。
紙袋上浸著油。皮皮說了聲謝,開啟一看,竟然是她最喜歡吃的生煎包子,禁不住問道:「大廳裡的早點不都是西式的嗎?怎麼會有生煎包子?」
「我到外面買的。」
「豆漿也是?」
「我想你更喜歡喝豆漿。」
這麼周到啊。皮皮的臉有點紅,沒說什麼,靜靜地吃了起來。賀蘭靜霆順手拿出椅背上放著的目錄,皮皮小聲說:「想找什麼,我給你念吧。」
「不用,上面有盲文。」
果然,給他的手冊明顯比皮皮的要厚,沒有影像,沒有文字,只有一排排凸凸凹凹的點。賀蘭靜霆攤開手指,用左手指尖摸第一行的前半部,又用右手指尖順著摸同一行的後半部,同時左手尋找第二行。他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滑動,動作很流暢,甚至帶著節奏,皮皮在一旁幾乎看痴過去。
「你平均每分鐘能閱讀多少個單詞?」她忽然問。
「怎麼,對這個感興趣?」
「嗯。」
「三百多個。」
「等會兒拍賣的時候,他們會給你準備耳機嗎?」
「不用,我的聽力非常好。」
皮皮同時在採訪本上記下:聽力敏銳,每分鐘閱讀三百字。
過了一會兒,賀蘭靜霆附耳過來,輕聲說道:「那個汪小姐,你不太喜歡她?」
「高中同學,有些嫌隙。」
「等會兒你能幫我個忙嗎?」
「行啊,說吧。」
「你能替我舉拍嗎?我要第278號拍品,戰國玉虎。」
「這個……我可沒幹過。」
「舉手你總幹過吧?」
「幹過,舉手我會。」皮皮挺老實地點頭。
「你替我舉手就行了。」
「我舉了能算數嗎?」
「算數。我給拍賣師打電話說明一下。」
「你自己有手,自己不能舉啊?」
「舉手很酸。」
皮皮瞪了他一眼,失語了。
「當然,如果價錢太高,我不能承受,我會讓你停手的。」他補充。
「行。」
他用手機打電話通知拍賣師。
大廳忽然安靜下來,有人試了一下麥克風,然後宣佈拍賣開始。前臺的巨幅螢幕上閃出一張圖片:「第278號拍品:戰國玉虎,長11.5釐米。」手冊上介紹說,周禮有六器,玉璧、琮、圭、琥、璋、璜。這就是其中的「琥」,深綠色的玉料,高鼻、菱眼、耳後抿、尾上卷,作爬行狀。目前出土中僅見一對,其中之一即藏於v市博物館。
皮皮仔細看了看螢幕上的圖片,雖然用的是高畫質晰的照相機,但那玉虎的尺寸很小,年代久遠,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團,無任何吸引人之處。
「起拍價70萬人民幣。」拍賣師宣佈。
70萬啊。皮皮怔了怔,心咚咚地跳。這麼小的一隻虎,又破又舊,能這麼貴嗎?
後排有人舉手,拍賣師叫道:「75萬。」
皮皮怯怯地舉了舉手:「80萬。」
她偷偷看了一眼賀蘭靜霆,發現他還在用手摸那個手冊,很專注的樣子。
緊接著,汪萱抬了抬手,嗓音清脆:「100萬。」
「100萬,前排的這位小姐加到100萬。100萬,有人加嗎?」
皮皮舉手:「105萬。」
後排又有人舉手,一個接一個,從110萬一直升到180萬。
「200萬。」汪萱冷冷地道。
皮皮舉手:「205萬。」
汪萱遲疑了一下:「210萬。」
皮皮繼續:「215萬。」
汪萱奉陪:「230萬。」
皮皮笑了笑,抬手:「235萬。」
她開始覺得拍賣是個很有快感的遊戲,特別是不花自己的錢的時候。
後排有人舉手:「250萬。」
大廳一陣沉默。
為了調節氣氛,拍賣師開起了玩笑:「250萬,還有人加嗎?250萬。大家的手是不是舉累了,要休息一下?250萬。250萬,好的,這位先生,255萬。前排的這位小姐,260萬。260萬,有人加嗎?現在我們拍的是第278號拍品,戰國玉虎,起拍價70萬,目前已拍到260萬。好的,後排戴圍巾的先生,265萬。前排的小姐,270萬。270萬,有加的嗎?270萬?」
汪萱舉手,同時報數:「300萬。」
眾人沉默。
皮皮推了推賀蘭靜霆:「300萬了,你還要不要?」
他頭都沒抬:「繼續。」
皮皮舉手:「305萬。」
汪萱冷笑:「310萬。」
「315萬。」
「320萬。」
「325萬。」
「350萬。」
「355萬。」
這一次,汪萱的臉色有點發黃,表情也很僵硬。遲疑了近兩分鐘,才舉手:「360萬。」
皮皮毫不猶豫地跟上:「365萬。」
拍賣師看了看皮皮,又看了看汪萱,調侃:「現在只剩下頭排的兩位小姐競拍了,看樣子都只二十出頭。以前到這裡來的人都是老頭子老太太。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自古英雄出少年啊。365萬,還有人加嗎?365萬?365萬?」
大約有近五分鐘的冷場。
汪萱忽然舉手:「370萬。」
皮皮正要跟上,賀蘭靜霆驀地按住她:「皮皮,咱們撤。」
「370萬。這位小姐出到370萬,還有人加嗎?370萬?目前最高價是370萬。370萬。」他一連喊了十幾聲「370萬」,終於說:
「370萬第一次。」
「370萬第二次。」
「370萬最後一次。」
只聽得「咚」的一錘,拍賣師對著汪萱說道:「恭喜您。370萬成交。您的號牌是——」
汪萱取出一張紙牌:「468號。」不知為什麼,她看上去一點也不高興,臉甚至有點發青。
皮皮不解,低聲問賀蘭靜霆:「她拍到了戰國玉虎,為什麼不高興呢?」
「可能是覺得太貴了吧。」賀蘭靜霆的神情淡淡的,「皮皮,走,我請你吃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