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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古玉拍賣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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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在腦海中滾滾地翻動,皮皮一時失了神。客人們陸續地來了,都在彼此寒暄,打招呼。那個姓錢的工作人員忙著看邀請信,只有她一人尷尬地站在角落。賀蘭靜霆看不見,自然也沒發現。倒是汪萱的那位男友遠遠地略帶歉意地向她笑了笑,自顧自地喝酒。過了片刻,他向賀蘭靜霆舉了舉杯子,調侃:「賀蘭,這次你又看上了什麼?能不能先透露一下?」

賀蘭靜霆脫下風衣遞給接待人員,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哪能看,只能是聽。蘇先生不是一向喜歡乾隆工藝的嗎?對宋以前的古玉都不上心。怎麼,這次口味改了?」

「乾隆的工藝當然好,只是氣勢不足。我現在返璞歸真,喜歡古拙。」無意間,他握了握汪萱的手,「再說阿萱也喜歡。對了,賀蘭,我在琉璃廠給阿萱買了一塊南宋的子辰佩,可不便宜,你給看看。」說罷將汪萱手袋邊掛著的一塊古玉取下來,遞給他。

汪萱連忙擋住:「蘇誠,你也太粗心了。現在是白天……賀蘭先生不是很方便……」

蘇誠笑道:「阿萱,你太不瞭解賀蘭了。他現在是炙手可熱的資深鑑賞家,這種給你帶著玩兒的小玉,用不著放大鏡,摸一摸便知真假。是不是這樣,賀蘭?」

「謬讚了。」賀蘭靜霆接過玉,輕輕掂了一下,又用指尖摸了摸,什麼也沒說便還給了蘇誠。

見他不發話也不表態,汪萱忍不住問:「怎麼樣,是真貨嗎?我們可是淘了半天的呢。身邊還有一位琉璃廠的顧問。」

賀蘭靜霆臉上的神情越發莫測:「汪小姐,你喜歡這塊玉嗎?」

「喜歡啊。」

「喜歡就戴著吧,是塊玉都吉祥。」

蘇誠和汪萱雙雙變色。

賀蘭靜霆雙眉一挑,從口袋裡抽出盲杖,就要往前走。那姓錢的小夥子終於騰出了空,便連忙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聲問道:「賀蘭先生,我是公關部的小錢。請問您可曾給這位小姐發過邀請?」

「哪位小姐?」

「這位關——皮皮小姐,c城晚報的。」

賀蘭靜霆想了想,搖頭:「我不記得我認識過一位關小姐。」

那人意味深長地看了皮皮一眼,一臉的否定:「那麼,對不起,關小姐,本會所——」

「等等,」賀蘭靜霆忽然打斷他,「邀請的事是我的助手辦的,有可能有報社的記者。我倒是在一個晚會上認得過一位姓關的小姐,沒怎麼說過話,但記得她的面容。關小姐,你介意讓我摸一下你的臉,確認一下嗎?」

摸臉?他居然說出這種話。就算他是盲人,也太放肆了吧!

莫說關皮皮,就連那個工作人員都怔住了。小人書裡都說狐狸又小氣又記仇,看來這是真的。在場的人紛紛側目,等著看一場好戲。關皮皮咬牙,挺直脖子,不理他。

「介意就算了。」他扶了扶墨鏡,微微一哂,轉身要走。剛轉過身,皮皮忽說:「不介意。」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此刻的汪萱已快活得要笑出聲來了。

臉上一股冰涼的空氣,接踵而來的還有他身上慣有的那股深山木蕨的氣息。伸過來的手指纖長而蒼白,指尖卻是柔軟的。實際的情形並沒有在場人想象的那樣香豔。賀蘭靜霆只碰了碰她的鼻子,又碰了碰她的耳朵,然後低頭回憶片刻,便說:「嗯,認得。關小姐,我相信我的助手給你寄過邀請函。」

「我……弄丟了。」

「錢先生能否通融一下?」

工作人員很懷疑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遲疑地說:「既然是賀蘭先生的客人,當然可以通融。只是……門外有服裝店,會所有更衣室。關小姐能否穿正式一點的服裝?」

皮皮正要說話,賀蘭靜霆淡淡地插了進來:「我不認為關小姐需要更衣。」

「賀蘭先生,請恕我——」工作人員十分堅持。

「關小姐,對面有家茶館,不如我們一起去喝杯茶吧。」賀蘭靜霆拉住關皮皮便往外走。

「賀蘭先生——拍賣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工作人員傻眼了,語氣不由得急促了。

「拍賣會嘛,年年都有,我明年再來。」

說罷,不管不顧地將皮皮帶到門外,一起下了臺階,忽聽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人呼道:「靜霆——等等!」兩人同時站住。

那是個穿著講究的中年人。皮皮覺得他的年紀並不小,可能有五十多歲了。只是保養得體,又修飾整潔,看上去只有四十出頭。

「康先生。」

那人來不及和賀蘭靜霆打招呼,卻是非常真誠地伸手過來:「關小姐,你好!我是康少江,桃園會所的總經理。」

皮皮只好和他握手:「康經理你好。」

「關小姐裡面請。對了,你走路是否不方便?我們這裡備有輪椅,拍賣廳在二樓,我讓人用電梯送你上去。」與那個固執要看邀請函的工作人員相比,這位經理的態度也太靈活了,簡直是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令皮皮受寵若驚。

賀蘭靜霆面色不變,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回頭,過了片刻,才說:「不必了,我送她上去就可以了。」

不知為什麼,賀蘭靜霆先帶著她去了自己的更衣室。

「把鞋脫了。」他說。

「脫了我穿什麼?」

「地上是地毯,你可以光著腳。」

「……」

「光著腳不是更不正式嗎?」她反問。

「你想不想採訪這個拍賣會?」

「想。」

「那你脫還是不脫?」

「我的腳腫了,好不容易塞進去,現在想脫也脫不動。」

「這個好辦,我來幫你。」

皮皮不禁抽了一口冷氣。超級大帥哥真的俯下身去,居然在她面前半跪著,小心翼翼地幫她脫鞋。脫了一隻,又脫一隻,然後將球鞋往垃圾桶裡一扔。

「哎!你幹嗎扔我鞋啊!別看它舊,這可是阿迪達斯的,全是雙層牛皮的。」

賀蘭靜霆不理她,不知從哪裡找出一個塑膠袋,將她小包裡的東西嘩啦啦地往裡一倒,又將她的手袋連同錢夾一股腦兒地扔進了垃圾桶。

「賀蘭靜霆!你有病啊!這是我的手袋,新的,才用兩個月!還有錢包,是我爸給我的!」皮皮忍不住吼了。

「皮帶。」他指了指她的腰。

皮皮連忙按住腰。

「如果你自己不肯解,我就要幫你了。」

皮皮很自覺地將皮帶解了下來,如果不解的話有可能會看到《畫皮》裡的鏡頭了。但她還是色厲內荏地頂了一句:「這皮帶值五十塊錢,你若扔了就得賠我!」

「關皮皮,」賀蘭靜霆冷冷地說,「你若想和我坐在一起,身上就不能有任何皮的東西。聽明白了沒有?」

「皮的又怎麼啦?難道你是動物保護主義者?哦!我明白了,你哪裡是什麼動物保護主義者,你就是一隻動物!」

「你說什麼?」

「我明天就去買件狐皮大衣。」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因為一聽這話,賀蘭靜霆的臉頓時陰沉下來,他的雙手忽然間就鐵鉗般地掐了過來,掐住了她的脖子。手還沒開始收緊,皮皮已嚇得魂飛魄散。

賀蘭靜霆的話音還是很平靜,平靜中帶著威脅,一字一頓地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皮皮欲哭無淚,欲喘無氣:「我……我想說的是,恕……恕我眼拙,看來……你真是一位狐狸。」

「你若是肯乖乖地聽話,我今天就不為難你。」聽她話音裡分明在討饒,賀蘭靜霆鬆開了手,居然還很紳士地替她整理了一下被拉歪的領子。

皮皮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罵,暴君啊暴君。

暴君的臉上還留著勝利者的笑容,卻不料鼻樑間驀地一輕,墨鏡已被皮皮摘掉了。緊接著,垃圾桶的蓋子翻動了一下。

「我的眼鏡呢?」臉又沉了下去。

「你扔了我的東西,我也扔你的。」皮皮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抱著胳膊挑釁,「平衡平衡。再說,你不戴眼鏡更英俊,是真的。」

「……」

其實皮皮是想看一看賀蘭靜霆不戴眼鏡會是什麼樣子。或者說,他的眼睛在白天會是什麼樣子。會一直閉著嗎?抑或是半睜著,露出大半的眼白?

然後,她又有一點點失望。因為賀蘭的眼睛和常人並沒有很大的不同。瞳孔很大,幽深的,黑不見底的,像時光隧道。但他凝視著她的時候,視覺中沒有任何焦點,目光甚至都不移動,又的的確確像個盲人。任何人看見了這樣的一雙眼睛都會覺得很好看,同時也會覺得他的視力肯定有問題。

對峙了片刻,賀蘭靜霆忽然垂目,看得出他想發火,但儘量剋制自己。他沒有說話,徑直走向垃圾桶,揭開桶蓋,伸手在桶裡摸了一陣,找到眼鏡,用手擦了擦,戴了回去。

皮皮眼疾手快地跟了過去,也想趁機把自己的鞋子提溜出來,卻被賀蘭靜霆不客氣地一掌按住:「快開始了,咱們得走了。」

他不再提眼鏡的事,卻一把牽住了她的手,而且握得很緊。皮皮甩了兩下,甩不掉,便不肯移步:「沒鞋子我怎麼走啊?」

「地上不是鋪著地毯嗎?」

「可我的腳還是痛啊。」

「我扶著你。」他的嗓音很溫存,「如果你不想走,讓我抱你上去,也可以。」

這話皮皮聽得直起雞皮疙瘩,她提起塑膠袋,抽身就往門外溜:「誰說我不想走了?走就走。」

「你看,你走得不是挺快的嘛?」賀蘭靜霆快步跟上,不忘記恭維一句。

他們的座位在靠走廊的第一排,皮皮無比鬱悶地發現汪萱和蘇誠就坐在她的右手邊,中間只隔兩個空位。

看得出,拍賣廳原是個小型禮堂。雖是臨時佈置,卻十分豪華。客人陸續落座,又互相寒暄。除了一位錄影師,幾乎沒有別的記者。

將皮皮送到座位之後,賀蘭靜霆便被一個熟人叫去寒暄了。她開始不安地看錶,急切地期盼那兩個空位的客人早日到來。而那兩個位子,竟然一直空著。

她低頭翻開採訪本,本子是新的,上面什麼也沒有。汪萱的咄咄逼人讓她芒刺在背。為什麼生活會那麼不公平呢?她不由得想起了高中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小菊和佩佩,想起了她們一起打的那一架。那是皮皮平生唯一的一次打架。她被汪萱揍得很慘,手臂和胸口都青紫了,回家還要瞞著大人,後來見了她也繞道走。那一次以後,她們互相憎恨,再也沒有說過話。

可是一見到汪萱,皮皮在工作中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一點自信心頓時消失殆盡。她又成了高二七班的差生。

正思索間,想不到汪萱忽然開了口:「皮皮,聽說你分到了c城晚報社?」

皮皮抬頭看了她一眼:「嗯。」

不會吧。汪萱這麼快就不計前嫌了?還是說,她們已經成熟了,要進行成人間的對話?

「多久了?」

「快兩年了。」

「怎麼還是實習記者?」汪萱看自己的指甲,慢悠悠地說,「現在的總編不是杜文光嗎?我認識他。他和蘇誠挺熟的。」

「哦。」

「上個月的校友會,你怎麼沒來?」

校友會。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皮皮心裡想。

高二七班每年都有校友會。通常是由混得好的同學出資,大家一起到餐館歌廳去小聚。有時也會選以前的教室。許久不見,大家爭相擁抱,做出各種誇張的表情。接著,工作了的互相遞名片,讀研的交換學習資料,每一個人都打扮齊楚,細心地在別人的目光中尋找自己。

工作之後皮皮和佩佩曾經參加過當年的校友會,遇到了分到c城三中教書的玉敏和在糧食學校宣傳部工作的小倩。兩人都搶著要佩佩的名片,對她格外恭敬,話音裡透出一點淡淡的巴結。

皮皮暗暗地想,原來現實就是一個人不想接受卻不得不接受的東西。

現實充滿了戲劇性。果然,轉過身來,小倩很不服氣地嘀咕開了:「哼,瞧她得意個什麼呀?不過是比別人多個有錢的老爸。要不是這樣,就憑她第四十一名的成績——腦子那麼笨能當好記者嗎?——早晚要出婁子,看她能發跡多久。」

皮皮急忙辯解:「其實佩佩挺有能力的,只可惜咱們的中學教育不適合她。」

小倩不接茬,直直地追問:「那你分到晚報,又是走的什麼路子?」

「沒路子,公平競爭。學校推薦了十個學生,面試、口試有三輪,最後選了我。」皮皮不無驕傲地說。

「還是你有運氣。」小倩、玉敏齊齊地說道。

聚會到了一半,佩佩忽然拉著皮皮出了校門,輾轉地找到一幢黑漆漆的宿舍樓。佩佩忽然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對著一樓的玻璃窗扔了進去。

「喂,你幹什麼?」皮皮驚恐了。

「哐當」一聲,窗子破了。她們拔腿就跑,發瘋似的跑到大街上攔住一輛出租,鑽進車裡。佩佩猶在大口喘氣:「我恨他!我再也不來c城一中了!」

皮皮抓住她的手,壓低聲線:「你恨誰?」

佩佩雙手握拳,歇斯底里地叫道:「我恨王老師!我恨c城一中!我恨這幫同學!c城一中毀了我的青春!你呢?你恨不恨?」

驀然間,皮皮陷入茫然:「我……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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