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奶奶每天早上都去金福寺晨練,有段時間和門口算命的老頭子混得很熟,經常可以免費諮詢包括股票、健康、婚姻、子孫乃至如何找到丟失的鑰匙之類的資訊。
「唉,奶奶,您知道我不信這個的啦。我還有事,掛電話啦。」
「喂喂,你等等。我們關家就你這一根獨苗,萬一出了什麼事,你讓你奶奶怎麼活呀!」
「您又來啦。上次不就是您聽信哪位大仙的話硬讓爸買了個什麼股,結果把全家的錢都套進去了?您還信哪?虧還沒吃夠嗎?」
「這不是上次那位師父。這是一位新來的師父,人人都說他算得準。皮皮,人家說‘純陰不生,純陽不長’,你八字純陽,命硬剋夫。今年是陽年,這個月是陽月,你是金命,今年土旺,土旺埋金……」
「好啦好啦,」皮皮打斷奶奶的話,「我這幾天過馬路小心點,總可以了吧?」
「好好的你幹嗎突然要去旅遊?是學習太緊張了嗎?」
「是啊,奶奶。」
「那你萬事小心,天天給我打個電話報平安吧,奶奶惦記著呢。」
「好。」皮皮掛了電話,心頭一動,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機,按了幾個從來不用的功能鍵。
手機上有萬年曆,她查出了這一週的天干地支。電腦就在手邊,皮皮立即上網查詢。
今天是「戊戌」日,純陽,到了黃昏就是「丙戌」,再次純陽。
她的腦中烏雲密佈。
多米諾骨牌忽然間倒向另一個方向。疑心發動,細節開始了新的組合。
天天接觸新聞的人都知道故事的背後還有故事。同一個故事從不同的嘴裡說出來,會有不同的版本。
那個和她只有一面之緣的蘇湄,為什麼會碰巧出現在舞廳?那個九百年前的故事她為什麼知道那麼多的細節?是偶然相遇,還是刻意安排?
祭司大人和她結婚,是為了更快地擁有她嗎?昨夜他那麼賣力地「調動」她的情緒,是為了讓自己想要的東西到達最佳狀態嗎?
還有,還有……
慧顏的故事是真的嗎?
起碼第一次聽時,皮皮很感動,因為那是個煽情的故事。皮皮在這方面缺乏免疫力,她是那種看動畫片都能感動得涕泗滂沱的女人。如果是佩佩,她可能會說這不過是某個玄幻小說的知音版。如果是小菊更會嗤之以鼻。
想到這裡,皮皮從心底打了一個寒噤,全身不自覺地哆嗦起來。
難道今天就是她的末日?
她進入百度,敲了一句:如何殺死一隻狐精。
百度裡跳出幾萬個相關連結。
狐精最怕三樣東西:雄黃、狗血和死掉的喜鵲。
她關掉了電腦。
冰涼的硬木地板,令她覺得腳很冷。她到衣櫥找來襪子正要穿上,一抬頭驀地在牆鏡裡看見了自己的臉。
那是她嗎?
蒼白的臉,泛青的額,眉間一道筆直的黑氣。瞳孔發暗,眼白冒著血絲。雙眼上各有一個可怕的眼圈,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畫了煙燻妝。
她木然地看著鏡中人。
一雙手輕輕地按住了她的頭。她身子猛地一抖。
「嚇到你了?」身後傳來賀蘭靜霆的聲音。
心咚咚亂跳,她強自鎮定:「沒,沒有。」
他的個頭並不小,為什麼總也聽不見動靜。他從身後攬住了她,將臉貼在她的肩上,輕輕地摩挲著。胸前滿是他的呼吸,甜美中盪漾著情慾。她感到一陣恐懼,想避開,卻被他摟得更緊。
簾外雨潺潺,秋意闌珊。水珠滑過樹葉,點點滴滴,發出清脆枯燥的響聲。那不是雨,是生命的鐘擺。
她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鏡子,幽微朦朧的光線肆意地切割著鏡中纖弱的魅影。身後的賀蘭猶自不停地吻著她的後頸,手從背後伸過來,解開衣帶的花結。她被挑逗得輕哼了一聲,身子一倒,撲到鏡上,彷彿撲進了一潭深淵。鏡中的人影像拼圖般地被拆碎了,道道呼吸騰起一團薄霧,頃刻間又被汗水化去。她像一道雨刮器被他推來推去,鏡中人被揉搓得變了形,身子絞著汗,如一道暖風掠過冰涼的湖面。他的身子有一種無法形容的舒適,她一次又一次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他們像孩子般嬉戲玩耍,在鏡中消磨了短促的晨光。
是啊,一切都可能是假的,但此時彼此的歡樂卻是那麼的真實,令她貪戀不捨。她一次一次的索要他都無私地給予。
他們緊緊擁抱,靜靜等待呼吸的平靜。
過了一會兒,他問:「外面下雨了?」
「是啊,很大的雨。」
「我去洗個澡。」他鬆開手,拾起地上的睡衣,給她披了回去。
「我去看看外面的花店裡有什麼花賣。」她飛快地換了衣服,佯裝鎮定地向門外走去。
他突然一把抓住她:「別走,就在這裡陪著我。」他的語氣很輕,孩子般地乞求著。
「我會懷孕嗎?」她忽然問。
「當然不會,」他能輕易嗅出她身上荷爾蒙的含量,「今天不是日子。」
「你去洗澡吧。」她說。
「浴室在哪個方向?我記不起來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門沿。
賀蘭靜霆白天什麼也看不見。她微微鬆了一口氣,剛才太緊張,忘了這一點。
「在這邊。」她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到浴室的門邊。
「你知道嗎?皮皮,」他拉著她的手,不肯放開,「供應熱水會耗掉家庭用電的百分之二十五。」
「不,不知道。你是指……你想洗冷水澡嗎?」
「不是。我是指將來我們的生活要有環保意識。」他笑了笑,說,「如果我們一起洗,就會節約很多水,就對保護環境做出了貢獻,對不對?」
「不,你自己洗。」皮皮面無人色地說,覺察到自己的口吻太冷漠,怕他起疑心,又呵呵地笑了兩聲。
他果然有點尷尬,頓了頓,又問:「皮皮,今天是幾號來著?」
「三十號。」
「哦。」
「為什麼要問這個?」
「約了人談生意,怕誤了時間。」
水聲一響,皮皮拿著隨身的小包就往外跑。
外面大雨傾盆,她到對街的小店裡買了一把傘,叫了個出租向火車站開去。
這個月是旅遊旺季,火車站人山人海,人多氣雜,賀蘭靜霆很難找到她。
她去了售票廳,排了半個小時的隊才知道三天之內開往c城的火車票已全部售空。正在著急,手機忽然響起來。她一個哆嗦,差點把手機掉到地上。
果然是賀蘭靜霆的號碼,她不敢接。手機一遍又一遍地響著,眼看著電池就要被耗光了,她只得接了。
「皮皮,你在哪裡?花店嗎?」
「我……我……賀蘭靜霆你別來找我啦!」
那聲音立即警惕起來:「出了什麼事?」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他瞬間明白了,沉默了一下,鎮定地說:「皮皮,不要相信那些。我不會傷害你的。」
「只要你別來找我,你就不會傷害到我。」
「皮皮,我正在找你。」他的聲音很冷,夾著一絲怒火,「這是個陌生的城市,到處都有危險。無論你在哪裡,待在原地不動,我很快就能找到你。」
她驀地一驚:「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裡?」
回答很自信:「我知道。」
她的心猛地一沉,隨即瞥見手腕上那顆賀蘭送給她的魅珠,一陣慌張地掏出鑰匙扣上的瑞士軍刀,用力一割,拔腿向郵局跑去。她將魅珠塞進一個結實的紙袋,寫上賀蘭靜霆的住址,寄了特快專遞。
然後她關掉手機,站到候車大廳的正中央,看著旋渦般的人群在自己的周圍緩緩移動,彷彿她是銀河系中某顆不知名的小行星。
她慢慢地籲出一口氣。
賀蘭靜霆,現在你找不到我了吧?
一個小時之後,皮皮從車站後門去了南街,那裡有幾排密密麻麻的小吃店。她找了好幾圈才找到一家聲稱賣狗肉的火鍋館。她花了十塊錢向師傅要了一瓶狗血,又去藥店稱了半斤雄黃,將這兩樣護身符放到隨身的小包裡。
長途汽車站離火車站不遠,買不到火車票,皮皮打算坐汽車回家。出了街口,她在大雨中等綠燈。
大風將她的傘吹翻了過來。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將她淋了個六神無主。旁邊有個行人好心幫她將傘翻過來,她道了謝,再回頭時,就發現了街對面的賀蘭靜霆。
他穿著件純黑的風衣,戴著墨鏡舉著黑傘,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
他的右手拿著一根盲杖。可是他的樣子不像個盲人,更像一個殺手。
隔著馬路都能感覺到洶湧而來的殺氣,皮皮緊張地在雨中凝視,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
魅珠不是寄走了嗎?怎麼賀蘭靜霆還是能找到她呢?她的身上不會被安裝了電子跟蹤器吧?或者他其實並沒有找到她,只是路過這裡?
紅燈在閃,秒錶一點一點地變化:
7-6-5-4-3-2-1-0。
這條街是去客運站的必經之路。她是過,還是不過?
正在這當兒,賀蘭靜霆的頭忽然朝她的方向偏了偏。雖然大雨沖刷了一切痕跡,他還是迅速覺察到了她。皮皮本來打算裝作陌生人和他擦肩而過,又擔心被他種下的香氣會暴露自己。就在紅燈變綠之際,她果斷轉過頭,疾步向另一條街走去。
一陣猛然刮來的大風將她的傘吹到幾米之外,倉皇中她顧不得去撿,頂著大雨,快步向前走,像一隻獵物逃離獵手的射程。
在途中她數次回頭,都看得見賀蘭靜霆以同樣的速度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十來米的距離。他的盲杖偶爾在路面上輕敲幾下,可是他走路的樣子令她覺得這只不過是為了讓行人讓路的一種偽裝。
這時迎面走來一大群人,皮皮迅速從人群中穿梭而過。可是賀蘭靜霆卻被他們擋住了,不得不停下來讓路。他們的距離迅速拉開。搶在紅燈之前皮皮又過了一條街,那個紅燈卻正好將賀蘭靜霆攔住。皮皮終於將他遠遠地甩在了另一條街上。
她折進一個商場,坐在洗手間裡喘氣,嚇得忘記了冷也忘記了哭。她不敢逗留太久,商場裡充足的暖氣會令她的氣味迅速散發。她果斷地出了門,四處張望了一下,沒有發現賀蘭靜霆,便沿著一條小街向前走。沒多久,她發現自己折入了一條小巷。小巷又深又長,還有眾多的岔道。她在裡面轉了幾圈,立即迷失了方向,不得不向行人問路。有人指著一個街口,說從那裡再向西走五百米就是長途汽車站了。
她像一個亡命之徒在風雨中奔逃,全身溼透。北方的深秋,凍得她牙齒咯咯地打戰。
拐過一戶人家,眼看出了小巷,忽然不知從哪裡閃出一道人影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猛然止步,只覺渾身的血都湧到了頭頂。
人影慢慢向她走近。
她連退幾步,忽然舉起那瓶狗血,大聲道:「你別過來!」
他站住了。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又暗暗鬆了一口氣。原來他是怕那東西的。
「聽見了嗎?賀蘭靜霆!請你立即在我面前消失!」她揮舞著那個瓶子向他尖叫。
她說些什麼,他根本沒有聽見。眨眼間他就已如鬼魅般地來到了她的面前。他本可以在一秒之內奪走那個瓶子,可是他一隻手舉著傘,一隻手拿著盲杖,根本沒有碰她。
他究竟是怕,還是不怕?
她恐懼地盯著他,緊張得大聲喘氣,見他的臉上一片漠然,她大聲叫道:「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別過來!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動手!」
他緩緩地取下眼鏡,用一雙空洞的眸子看著她:「皮皮,聽我說——」
「我不聽!我什麼也不聽!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騙我!你,還有家麟,全是騙子!」
「慧顏——」
她立即打斷他:「賀蘭靜霆你聽好,我是關皮皮,不是沈慧顏。我既不認得她,也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無論你想要我的什麼,我現在都不能給你。我在這世上有太多未了的事,我不能因為一個故事相信你,把自己最珍貴的生命送給你。你沒有資格要求我這麼做,我暫時也沒有那麼高尚。我只是個小人物,是你漫長人生中的一個匆匆過客,你放了我。」她哭著說,「求你放了我!」
他默默地「看」著她,過了很久,說:「對不起皮皮,我不能放你走。請相信我,我想和你在一起,只有好意沒有惡意,我只想盡量多給你一些……幸福。」
「不,我不相信你!我不要你的幸福!」皮皮斷然拒絕。
他的表情很奇怪,但他的眼中並沒有恐懼。
「既然你這麼想,也許你是對的。我的存在對你來說沒有半點好處。」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過,想要殺掉我,一瓶血遠遠不夠。如果你想看一看狗血灑在我身上是什麼效果,現在就動手吧——」
他將盲杖一扔,向前走了一步。
她開啟了玻璃瓶蓋,眯起眼睛,如豹子般看著他:「聽著,我不想傷害你!請你不要逼我!我知道你很需要我的……那樣東西,我真的不能給你!」
他停住了。手一鬆,傘立即被風颳走。
「我不要你的什麼,皮皮。」他說,「我只想找一個地方,在那裡躺下來,休息。」
「告訴我,那地方在哪裡?我幫你找!」
他沉默,沒有說話。
「告訴我!」
「皮皮,你就是那個地方。除了你,我無處可去。」他垂下頭,「我會到你想要我去的任何地方——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