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向我發誓,從今往後,天天帶著我的珠子,哪怕你死了,也得帶進棺材裡。」
哦,那顆魅珠。
皮皮很內疚地說:「那珠子啊?嗯——是這樣的:我昨天一害怕,就把珠子裝進信封裡給你寄回去了。所以現在沒有珠子了。」見他的臉又板上了,她趕緊說,「我寄的是特快專遞,最貴的那種,肯定不會丟的。我一回家就戴上它,就像寶哥哥的那塊玉那樣,莫失莫忘,仙壽恆昌;不離不棄,芳齡永繼。」
他的目光柔和了一點,「哼」了一聲,說:「好吧,暫且不追究你。對了,不是說這附近有個角樓嗎?」
「就在前面。我帶你去。」
角樓看上去像個兩層樓的小亭子,四角的飛簷掛著燈籠。她帶著他上了二樓,還未站穩便被他突然拖進一個黑黑的角落。她嚇得差點要尖叫,嘴立即被他堵住了。
「賀蘭——」結結實實地被他抱著,她一動也不能動。
「放心吧,周圍暫時沒有人。」見她的腿還在蹬,他索性將她抱起來,屈起一條腿,讓她坐在自己身上。
他熱烈地吻她,先是嘴,然後是耳垂。口中囈語著,不知在說些什麼。
她「噢」了一聲,壓低嗓門,驚慌失措地說:「賀蘭,這是公共場合!」
「這是野外。」他的唇停留在她的鎖骨上,陶醉地吸吮著她身體的氣息,逗留片刻,移向肩頭。他的呼吸很慢,深長而平緩,帶著幽幽的花氣和森林草木的清香。
皮皮暗暗叫苦,今天明明這麼冷,她偏披了個披肩。披肩非常保暖,所以裡面只穿了一件緊身露肩的針織衫,前面有拉鏈。
「快點,行不?」她驚恐地抱著他,他的頭仍然纏綿在她的胸口,「這裡到處是遊客,影響多不好。」
「沒夠。」
「哎,樓底下有人……真的有人!」
「路過的。」
「我覺得有人進來了。」
她聽見腳步聲,接著有人上了樓梯,她的臉正對著樓梯口,慌張、羞怯、尷尬、惶恐,急得滿頭是汗。可是賀蘭靜霆的唇又移了回來,沒有半點放棄的意思。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抓住自己的披肩。
來的是兩個大學生,大約也是情侶,手上還拿著旅遊團的小旗子。剛剛上樓,突然看見這一幕,面面相覷,嘴張得老大。
賀蘭靜霆回過頭去,鎮定自若地說:「兩位,介意嗎?」
那個男生會意,忙說:「不,不,請便。我們馬上消失。」說罷拉著女生一溜煙地跑了。
皮皮惱怒地踢了他一腳:「你就不能停一下,等人家走了再說?」
「不能,」他又纏上來,笑眯眯地吻她,「下次一定注意。」
「等會兒去騎腳踏車,好嗎?」
他怔了一怔,隨即說:「行啊。你去騎,我在這裡等著你。」「傻子,有雙人腳踏車。我帶你兜風。」
雙人腳踏車,皮皮在前面用力地蹬著,揮汗如雨,感覺自己是個三輪車工人。賀蘭靜霆則在後面怡然地坐著。
皮皮帶著他騎了一個小時,沿著古城牆兜了整整一圈。
「下車吧,到了,已經一圈了。」皮皮一條腿著地,累得大口地喘氣。
「皮皮,坐你的車真舒服,騎得又快又穩。」賀蘭意猶未盡,「再來一圈好嗎?」
「難得你今天高興,姑娘我就再帶你一回,坐好了。」皮皮喝掉半瓶水,又帶著他上了路,這一回她騎的是逆時針,有一長段下坡,風在耳邊呼啦啦地吹著,差點吹掉她的披肩,她快活得直叫:「啊——好爽啊!賀蘭!」
後面沒人搭話。
「賀蘭?」
「別回頭。」他說,「我現在是原形。」
「啊——哎喲!」
她連人帶車撞上了城牆,額頭上撞出一個大包。顧不得痛,雙手矇住眼,顫聲問:「賀蘭,你變回來了沒有?」
清涼的手指摸了摸她的臉,他說:「哪有什麼原形,只是開個玩笑。」
「嚇死我了。」她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對不起。」他的神情有點怪,「你的頭出血了。」
「沒關係,就擦破了一點皮。」她的錢包裡有創可貼,立即找來貼上。
「這麼說,」他的語氣有點僵硬,「你很怕我的原形?」
敏感話題。
「不,我不怕。」她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我只是忽然想起《聊齋志異》裡的故事。」
「什麼故事?」
她沉默了一下,回答不上來。他們之間的氣氛霎時凝滯了,一種可怕的張力緊繃著,當中隔著千山萬水。而他們的手握在一起,像銀河中的一道天橋,正一點一點地變冷。
「不記得具體的故事,」她苦笑,「只記得現了原形之後,就是生離死別。」
「你覺得,我們也會是這樣嗎?」他說,「你就這麼沒有信心嗎?」
「不是。如果沒有生離死別,故事怎會打動人?我們之間又不是故事。我只是從沒見過真的狐狸。如果剛才騎車的時候我突然變成了一隻兔子,你也會嚇一跳的,不是嗎?」
「我不會。」他說得很肯定,「無論你變成什麼,我都不會嚇一跳。」
和祭司大人爭辯是徒勞無益的,皮皮看著他,苦笑片刻,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頓了頓,賀蘭靜霆又說:「忘了告訴你。這次來西安就是來看狐狸的——真正的狐狸,很多很多。」
次日清晨,他們坐出租在高速公路上花了兩個多小時來到一個很小的縣城。縣城的名字,皮皮從來沒聽說過。
在車上賀蘭靜霆顯得心事重重。皮皮想和他聊一聊,發現他提不起說話的興致,便拿著手提電腦專心地看自己百看不厭的《射鵰英雄傳》。賀蘭的電腦上只有大量的古玉圖片。除此之外,既無音樂,亦無電影。唯一的一部電視劇還是皮皮昨晚從網上下載的。
此行絕對和狐狸有關,而「狐狸」兩個字是他們之間的敏感話題,皮皮覺得自己應當管住自己的嘴巴和好奇心,按兵不動。
北方的秋季有點灰濛濛的,天高而遠。一路燦爛的陽光,田野明亮卻沒什麼顏色。比起溼潤的南方,畢竟少了一點綠。過了縣城繼續往前開,走了不到半個小時,終於停在了一道圍牆的外面。下車一看,前面有塊白色的招牌,寫著「峰林養殖場」的字樣。兩米來高的圍牆,像監獄,裡面很空曠,沒有高層建築。
一陣風吹來,帶來一股難聞的腥氣,皮皮連忙捂住鼻子:「這是什麼味兒啊?」
賀蘭靜霆說:「狐狸的味兒。」
皮皮連忙鬆開手。
「難聞就是難聞,我又沒說好聞。」
「既然嫁給了你,他們也算是我的親戚了。嫁狐隨狐,我受得了。」她把頭揚得挺高,回了賀蘭一個嫵媚的笑。
他笑了笑,神情有點憂鬱。
「這就是你要談生意的地方?」她四處張望,發現這裡前不著村,後不挨店,荒涼得就像《聊齋志異》所寫的狐兔出沒的地方。
「是的。」
「以前,你和千花一起來過?」
「嗯。」
「什麼生意?」
「皮貨。」
皮皮瞪大了眼睛:「你?你做皮貨?」
「嗯。」
賀蘭靜霆不是最討厭皮的嗎?因為這個,皮皮現在莫說皮,連真絲圍巾都戒了,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動物保護主義者。可是,這個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動物的人居然做起了皮貨生意。為什麼?為了錢?
她的臉色變了變:「什麼皮?狐,狐狸皮?」
「對。這是一家狐狸養殖場,在這一帶規模最大。」
「對不起,我的腦子有點亂。你不是狐族的祭司嗎?你忍心看著你的同胞被殺掉嗎?」她有點激動,「這種大規模的殺獸取皮對你們來說,無異於是納粹行徑吧?」
「說到納粹,請允許我稱讚他們一句。」對於她的批評賀蘭靜霆很淡定,「納粹一上臺就頒佈法令禁止獵狐。這對我們狐族來說是個極大的福音。要知道一隻獵狐犬隻需十七分鐘就可以追殺到一隻狐狸……」
「哦!」她的眼睛瞪得滾圓。
「可是,你知道狐皮每年的產量嗎?」
當然不知道。不過她知道狐皮很貴,就是她認識的最富貴的、穿著最講究的、行事最有派頭的人也沒有誰穿得起狐皮大衣。在她的記憶裡,只有好萊塢的影星和《紅樓夢》裡的黛玉穿過狐皮。於是說:「會很多嗎?皮草這麼貴,只有最有錢的人才會買。產量不會很大吧?」
「全世界狐皮的年產量是五百萬張。狐皮大衣又輕又暖又漂亮,人人都想擁有它。」
「我明白了。」皮皮凝視著他,輕輕地說,「你是來買狐狸的,買來之後放生,對嗎?」
他笑了,目光很溫暖:「對的。」
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他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橫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圍牆,而是一座巨大的集中營。
「這農場裡有多少隻狐狸?」
「六千隻左右。」
「你要把這六千隻都買下來嗎?」她不知道價錢,肯定是很貴的。
「我倒是願意,不過,老闆不會同意。他每次都會留下兩千只來做種狐。」說罷,他的臉微微轉了一個方向,大約是聽見了腳步聲。
果然,農場的大門開啟了,從裡面快步走出兩個人。打頭的是個瘦高個兒的男子,穿一身高檔筆挺的西裝,臉很黑,腮幫上有道疤,好像曾經跟人打過架,看年紀不到四十歲,舉止很氣派。身後跟著的女子二十五左右,一頭烏黑的長髮,臉很漂亮,穿一身米色的西服套裙,繫著一條寶藍色的碎花絲巾,細腰長腿,手袋和手錶無一不是名牌。
「賀蘭先生!」那男子快步過來和他握手,「您真準時。」
「您也是,鄭先生。」賀蘭靜霆微微一笑,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太太,關皮皮。皮皮,這是農場的場主鄭紹東先生。」
他們互相握了手。鄭紹東熱情地說:「哎呀,您結婚了?恭喜恭喜!您好!賀蘭太太!小余,去跟辦公室的老錢說一下,準備一份厚禮,要有農場特色的。」那女子應聲拿起手機撥號,離開一步,低聲交代了幾句。
「鄭先生,您太客氣了。」賀蘭靜霆說。
「這位是餘曼寧小姐,我的秘書。」
大家互相握手,彼此說幸會。
皮皮微微納罕。這兩人服飾華麗,品味時尚,就是大都會的商人亦有所不及,不知為什麼肯蝸居在偏遠小縣裡養狐狸。轉念一想,這人擁有六千隻狐狸,不是百萬富翁是什麼?一個百萬富翁在大城市裡也不多見,若在這樣的小縣,不擺出高規格的行頭,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