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寫著她名字的信,一張淺藍色的信箋。上面有幾行字,是他的親筆:「皮皮,我曾經愛過你,但我沒有珍惜。原諒我,那時我太年輕,想要的東西太多。對不起,我曾經那麼深地傷害了你。如果還有來世,我一定不會這麼愚蠢。我會在天堂裡祝你幸福,家麟。」
她臉色蒼白,默默地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原來他並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原來他也曾愛過她。
一切到結束時,都有了答案。
那一夜,除了進入昏迷狀態的家麟,床邊的人都目不交睫。大家都生怕錯過了他最後的一刻。
只有皮皮一直垂著頭,反反覆覆地思考這個詞:來世。
為什麼一切的遺憾都要等到來世?就在此世,不可以嗎?
天亮時分,病人仍在呼吸,雖然已經非常吃力。皮皮擦乾眼淚,對家麟的媽媽說:「孟阿姨,我想帶家麟去一個地方……」
閒庭街56號。
沒有鎖,她知道他在家。
敲了門他果然出來了,像往常那樣,穿著件亞麻襯衣,立在門框下。
朝陽照著他的臉,逆著光,皮皮覺得賀蘭靜霆在觀察她,過了幾秒才意識到這個時間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的表情很奇怪,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只是等著她開口印證自己的猜測。
霎時間,她卻失去了開口的勇氣。眼淚簌簌地往下落,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她想說,賀蘭,你不要生氣也不要疑心,我只是想來求你幫個忙。想了想,鑑於自己一週前的表現,這樣說肯定打動不了他。因此,她張開口,躊躇了一下,又閉上了。
所幸他並沒有讓她說下去。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摸到溼溼的眼淚,用手指替她擦了擦,問道:「人在哪裡?」
她怔怔地盯著他,過了片刻,說:「在計程車上。」
「我需要三十天的時間。」他淡淡地吩咐,「好了我會給你打電話。三十天內,你不要來這裡,也不要找我。」
說罷,他去開了計程車的後門,將昏迷的家麟從後座抱了出來。
儘管因重症而全身浮腫的家麟分量不輕,但賀蘭抱著他卻顯得不費力氣。他大步流星地走進門內,將門關上。
皮皮連忙用力捶門,又將他叫了出來。
「還有什麼吩咐嗎?」
她聽見自己的心狂跳,聽見自己因緊張而咻咻地喘息。她急切地說:「賀蘭,你自己不會有事吧?聽我說,我不是讓你一命換一命。只是想請你幫他一下,如果……你能夠的話。我……我不想你受傷。你……你會受傷嗎?」
他審視著她,半晌,忽然間笑了。
「哪有那麼嚴重?」他說,「一命換一命?我會那麼大方嗎?對了,我問你,為什麼我給你的銀行卡你從來不用?你缺錢為什麼不來找我?」
原來他還在為田欣的話耿耿於懷。皮皮的臉一陣發灰,生怕不小心說錯了話觸怒了他,葬送了家麟的性命,結結巴巴地解釋:「不是我,是我媽媽找家麟要的錢。我不知道有這事兒,後來知道了,把錢還給他了,估計已經晚了。」怕他多心,趕緊又說,「上個月我自己去了趟華泰珠寶,看中了一款戒指,翡翠的,貨號是3727。我不敢買,怕是假貨,想等你回來一起看。還有,你看過廚房沒?」
他眉頭一皺:「廚房?廚房怎麼了?」
「我買了好多碗,兩套碟子,還有一個電飯煲,都放到櫃子裡啦。我還試好了婚紗,拍了照放在書桌的抽屜裡。還有,我和吉祥鳥影樓說好了拍全套婚照,他願意給我們九折,我非要八五折,磨了老闆一下午他才答應。」
這些當然都是真的。考完試後,皮皮的確興奮地張羅過自己的婚事,沒事兒就逛商場,買這買那,一連下了幾筆訂單,把自己攢的錢花得差不多了。可是這事兒不能在這個時候提,一提越發顯得她心中有鬼、欲蓋彌彰。
果然,賀蘭靜霆雙眉一挑,不以為然:「你是怕我不給家麟治病才這麼說的吧?」
「不是的!」她大聲申辯,「我只是想告訴你,我——」
她想說「我愛你」,可是話沒出口便停住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講的不全是真話。她也隱隱能猜到賀蘭治療家麟的代價會是什麼。在這種時候向他表白,非但顯得可笑,而且還很無恥。
「我——」
捕捉到她口吻間的猶疑,賀蘭靜霆的眼睛眯了起來。
皮皮羞愧的心思當然經不起這樣嚴厲的打量。她惶恐地看了他一眼,嚥了咽口水,努力糾正自己的窘態,想讓這表白顯得既宏大又莊嚴:「我是說……我真的很……」
就在這一瞬間,她忽然意識到,在語文裡,並不是所有的形容詞加上了一個「很」字就會升級,有些情況恰恰相反。比如,在「愛你」的前面加上了「很」字,不但不升級還要降一級。因為這「很」字已充滿了辯解。
所以皮皮「我」了半天,仍沒有下文,臉上的表情掙扎得僵硬了。
「別說了,」賀蘭靜霆一笑,拍了拍她的臉,「我都明白,你放心吧。」
紅漆的大門又關上了。古銅色的門環在震動中「噹啷」地響了一下,彷彿敲動了她心靈深處一口沉睡已久的鐘。
——我都明白。
賀蘭靜霆,你明白什麼啊?你什麼也不明白……
初晨的陽光透過稀稀朗朗的梧葉照到她臉上,沉重的汗水滑落額間。她怔怔地看著緊閉的大門,焦慮不安的心,因為剛才那句話,忽然間輕鬆下來。
整整二十天,皮皮既沒見到賀蘭,也沒見到家麟。她花了很多時間陪家麟的父母,安慰他們,告訴他們家麟正被一位「氣功大師」治療。畢竟在新聞單位混過,皮皮編起故事來活靈活現。她說這位大師曾經救過多位絕症患者,求他的人太多,不得不行蹤隱秘。
到了第二十三天,皮皮突然收到賀蘭靜霆的電話。
「嗨,皮皮。」那邊傳來的聲音有點嘶啞。
「賀蘭?」
「是我。」他說,「你們報社附近有家上島咖啡你知道吧?」
「知道啊。」
「我已經把家麟送到那個咖啡館裡了,你去接一下好嗎?」
他自己不去嗎?皮皮的心怦怦亂跳:「賀蘭,你沒事吧?」
那邊停頓了一下,說:「嗯,我有一點事,是狐族的內部事務。我需要離開這裡一段時間。你放心,家麟已經沒事了。可能還需要休養幾個月,但他已經完全康復了。」
他的口氣越放鬆,皮皮反而越是有了不祥的預感,她立即說:「賀蘭,我要見你。」
「辦完了事我會來找你的。」
「要辦多長時間?」
「兩週左右吧。」他頓了頓,又說,「皮皮,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什麼事?」她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我會來找你。但你千萬不要來找我,不要給我打電話,更不要來閒庭街,好嗎?」
「為什麼?出了什麼事?」
「你能答應我嗎?」
「我答應你,可是——」她還想問,但是,電話突然掛了。她拾起小包,飛奔去了咖啡館。
上島咖啡在一幢灰色高樓的二層。樓下是本市最大的一家新華書店。皮皮以前經常來這裡幫家麟買書。到了咖啡館的門口,她有些遲疑。站在門邊,身子一陣發軟,半天邁不動步子。她開始莫名其妙地擔心起了賀蘭靜霆。
「小姐是要進來喝咖啡嗎?」門口的服務員上前招呼。
她笑了笑說:「是啊。」一走進去,就在屏風的後面看見了坐在絨布沙發上的家麟。他還穿著去閒庭街時的那件藍格子襯衣,瘦得露出了鎖骨,連胳膊也是細的,臉豐滿了一些,但雙眸仍然像病時那樣瞘著,只怕是要養幾個月才會顯出一點血色吧。他一直默默地看著那道繡破圖風。桌上有一杯茶,還是滿滿的,他沒有喝。
「嗨,家麟。」她走過去,到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他的笑容有點空洞,目光像極了賀蘭靜霆白天的樣子。皮皮在心底微微納罕。家麟果然長得像賀蘭,尤其是在笑的時候。他們的身材也是一般高,甚至連骨架看上去都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賀蘭長得比家麟要精緻,在所有的細節上都要精緻三分。鼻子更挺,眉毛更濃,唇峰更滿,腮線更硬。他是一幅經得起挑剔的工筆畫,意態渾然,細節到位。可是,打起交道來,這人就不像他的外貌那樣清晰明朗了,神神秘秘,難以捉摸,心思誰也猜不透。
相比之下,家麟是寫意山水,該濃的濃,該淡的談,也許不是很完美很性感,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清純和安靜。像月下的湖灣,像遠山的晨霧,自然而然地給人以親切和信賴。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愛上賀蘭是因為無法定義這個人,無法定義就沒有安全感。她拒絕相信他的本質是隻狐狸,拒絕接受這個與她完全不同的異類。一直以來家麟都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是她慾望和尊嚴的延伸。可是在發現家麟與田欣相愛的那天晚上,頃刻間,家麟不也成了一個讓她切齒痛恨的異類嗎?
念頭瞬間閃過,家麟遠了,賀蘭近了。工筆的還是工筆,寫意的卻失了意,成了一團胡亂塗鴉的墨跡。
「你喝咖啡嗎?」家麟問。
「一份奶,不加糖,謝謝。」
他站起來去要了咖啡,給她端過來。見他身手敏捷,步伐有力,皮皮知道他的身體真的恢復了。
「最近我的腦子有點亂。」他指了指自己的頭,「我明明記得我躺在醫院裡,一醒來,卻發現自己坐在一個陌生的咖啡館裡。皮皮,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這樣……你病得很重。」她眨眨眼,「我正好認識一位神奇的氣功大師。是他治好了你的病,但找他的人實在太多,所以你不要追問他的個人資料。」
「他救了我,我總要謝謝他啊!」
「該打點的我已經打點了,你不欠他任何人情。」
他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笑著說:「皮皮,你變了很多。以前你說話做事從沒這麼果斷過。」
「怎麼沒有?我果斷地打斷過你的鼻樑。」
就這麼一句調侃,令他一時變色,以為是故意挖苦,細細觀察,明白不過是句玩笑。
傷心的往事,肝腸寸斷的痛,現在終於能一聲輕笑了之。笑的還有她的眼神,她漸漸遠離的心情和關注。
「對不起,忘了恭喜你,」他迷惑了,第一次發現皮皮的目光竟也難以捉摸,「我不知道你已經結婚了,那位賀蘭先生……他是做什麼的?」
「他在博物館工作。」
家麟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來掃去。以前她的話很多,他說半句,她會講一籮筐。現在她也知道了保留,知道了含蓄。他不禁呆住了,半晌無言。過了一會兒才說:「皮皮,將來你的生活若有不如意,我會等著你。你病了,如果沒人照顧你,我會照顧你。」
說這話時他有點激動,聲音都是顫抖的。看得出他有很多話要說,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好啊。」皮皮笑著說,隨即假裝要喝咖啡,將手抽出了。
他的臉僵了僵,為了掩飾自己,看了看手錶,起身說:「我得去看看我的父母。」
「那是當然。快去吧,你爸媽可著急了。」皮皮說著,卻沒有站起來。
正要離開,他的身子忽然一頓,彷彿下了什麼決心,回頭對她說:「皮皮——我和你——」
「我不再愛你了,家麟。」她立即打斷他,不知是在對他說還是在對自己說,總之,聲音有些大,聽起來有點陌生,好像不是自己說出來的,「不過你永遠是我的朋友。」
說罷看著他,泰然地笑了。
他身形一滯,隨即也笑了,似乎同意她的話。然後他沒再說什麼,很快消失了。
幾年來堆積在心頭的痛忽然間不見了。她覺得一陣輕鬆,趕緊撥通小菊的手機。
「哇哈哈!小菊——搶購季節來到啦!陪我一起去搶購吧!新婚大采購!」
「先說清楚,誰是新郎誰是舊郎?」
「什麼新的舊的?新郎從來只有一個,賀蘭靜霆。」
賀、蘭、靜、霆。
多麼美的名字。
每個音都在舌尖跳躍。
一定要到失去才會珍惜嗎?郝思嘉直到故事的最後幾頁才明白自己愛著白瑞德。
皮皮覺得,自己比郝思嘉強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