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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青木先生的詛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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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個蘋果像籃球一樣在手中拋來拋去,等待她的回答。

皮皮頹然坐倒。

她突然忘記自己是哪一年出生的,今年有多大,怎麼想也想不起來。皮皮一家都沒有過生日的習慣,以至於每次填表的時候,她都會問自己的父母:「爸,您哪年生的?」「媽,您生日是哪天?」

一個數字突然冒出來,她忽然意識到無論是虛歲還是實歲,她今年都已經過了二十三。

於是,皮皮很快就做出了選擇:要麼,她相信這個詛咒,意味著相信自己最多隻能再活兩年;要麼她不信這個詛咒,這樣自己多少還有個未來——儘管可能是打著引號的未來。

她甚至不願意相信這世上存在著狐仙,或者人生還有來世。

「你說——」她又開啟一瓶可樂仰頭灌下,「賀蘭會不會找錯了人?他憑什麼肯定他找到的那些人都是慧顏的轉世?」

「靈魂是有氣味的。」修鷳說,「你所愛過的人,當她下一世從你身邊路過時,你會發現她。而且你的身體也有記憶。你曾經因他而死,每當你的身體碰到他,都會產生強烈的排斥,提醒你不可以接近這個人。」

靈魂是有氣味的!這是她第二次聽見這句話。

她不禁想起自己遇到賀蘭靜霆的第一天就沒完沒了地嘔吐。難道她的身體真有記憶,真的會排斥這個糾纏了她幾百年的狐仙嗎?

想到這裡,她忽然苦笑:「修鷳,你那麼遠地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故事?告訴我這些發生在我生前的事?作為賀蘭的朋友,你為什麼不勸他放棄尋找我?讓我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我怎麼沒勸過他?從我知道這件事的第一天起,我和寬永就開始勸他。他這樣做既荒謬又無效,只能加深自己的痛苦和仇恨。他曾經靠毒品麻醉自己,他曾經自殺,他一刀一刀地劃自己的手腕,他跋山涉水地尋找你,他發瘋地報復自己的父親……你想象不到這麼多年他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一次又一地消失,他一次又一次地尋找。試圖接近你,找機會認識你。他不知道你哪天會死去,只能寄希望於早點找到你,力所能及地保證你離世之前的日子是幸福的。然後,他一次又一次地接到你突然的死訊,親手埋葬你,踩實你墓地上的最後一抔土,拍拍手上的灰,開始下一個旅程……迴圈往復,無休無止。你不認為你應當幫助他結束這荒謬的行為嗎?你不認為他漫長的一生應當還有別的風景、別的意義嗎?」

皮皮望著他,見他說得心潮澎湃,半天沒有吭聲。末了,她問:「你讓我結束這件事。說說看,怎麼結束?現在我立即去死就可以結束了嗎?這個詛咒就解開了嗎?」

「詛咒只有兩個法子解開:一、發詛咒的那個人死掉了,詛咒自然就消失了。二、你滿足了發詛咒的那個人的要求,詛咒也會自然消失。」

「要求?什麼要求?」

「只要賀蘭靜霆服用了你的肝臟,整個肝臟,他不僅有希望恢復視力,你以後的轉世他都將無法找到你。找不到你,年深日久,他會漸漸忘掉你,開始新的生活。你不認為這是一個很美好的結局嗎?」

「那我呢?就算他找不到我,我還是會在二十五歲以前死於非命嗎?」

「是的。青木先生認為這是你應得的報應。除非他死了,身上的真元破滅了,這個詛咒才能徹底解開。」

「所以我下輩子的死活就不關你們的事了?」她已經荒謬得產生了幽默感。

「人狐有別,各安天命。」

「對不起,我去下洗手間。」她說。

他一把攔住她:「你打算什麼時候做手術?」

「哦。」她見他仍然在拋那個蘋果,一把將它搶過來,「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打算做手術?不,我不捐獻我的肝臟。」

「慧顏的每一個轉世都比她要自私,到了你成了極致。」

皮皮直直地看著他,目光炯炯:「不是你的青春,不是你的愛情,也不是你的命運。修鷳先生,你憑什麼判斷我?憑什麼說我自私?」

從洗手間出來,她徑直去了賀蘭的臥室。

他安靜地睡著了。彷彿很痛,身子蜷成一團。

床前的小几上放著一團紗布。大約怕她看見可怖的傷口,他自己摸黑換了藥。

她坐下來,握著他的手。

可能是動物的本能吧,往常的這種情況賀蘭靜霆會非常警覺。夜半有任何異響他都會從床上一躍而起,四處檢查。而此時,皮皮突然進房握住他的手,就像從地上拾了一段樹枝,他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呼吸很燙,胸口也是燙的。她到廚房取冰塊,發現修鷳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夜幕悄悄降臨。

賀蘭靜霆仍在沉睡。皮皮去清掃了花園,將一地凌亂的樹枝掃到一邊。她在石椅上冥思片刻,決定給蘇湄打電話。

電話很快就通了。

她告訴蘇湄賀蘭受了傷,問她有什麼辦法。她說:「皮皮,你得去找千花。千花可以幫助他。」

皮皮連忙問:「怎麼幫助?」

「狐狸精之間的事,皮皮,你還是不要問了。」

「那行,給我千花的電話,我馬上請她來。」

那邊遲疑了一下:「千花沒有電話。賀蘭一定很少向你提起千花吧?」

皮皮愣了愣:「是,沒怎麼提起過。」

「千花是個很奇怪的人,誰也摸不透她的心。她是狐界中唯一的一位兩棲狐。」

「兩棲?」皮皮想起了兩棲動物。

「她大部分時間住在動物園裡。想出來玩或者散心了,才會變成人。你若要去找她只能是你自己去,晚上。她不是很好說話。」

「那她會願意跟我來嗎?」她隱隱有些擔心。

「當然你要送她一點東西。」蘇湄說,「別告訴她是你送的,就說是賀蘭送的。」

「送些什麼東西?」

「衣帶、蠟燭、胭脂、戒指、枕頭。質量一定要好。」

放下電話她跑回到房間。在賀蘭靜霆的衣櫃裡找出一件他的睡衣,從上面抽出一根衣帶。蠟燭和枕頭都是現成的,胭脂山下的商場裡有賣。只有戒指一時找不到,皮皮一狠心,便將奶奶送給自己的一隻金戒指摘了下來。

雖然從小很調皮也很膽大,但皮皮其實很怕黑,也很怕陌生無人的地方。

c城動物園在城市的西南角,有直達高速,離淥水山莊只有半個小時的車程。

皮皮到達時,動物園的大門早已關閉。她毫不費力地翻過一道院牆,向園子的深處進發。

她已經有大約十年不曾來過這個地方,小時候倒是經常光顧。不過動物園顯然不是c城建設的重點,十年來樣子沒什麼大的改變。這是一片依山傍水的湖區,靠水的地方是珍禽館、猛禽館和百鳥園。當中一灣小島上住著幾隻黑天鵝。一溜往北,穿過爬行動物區,再向西折,過了獅虎山、熊貓苑和猩猩館,便到了犬科動物區。

夜晚的動物園遠比她想象的要安靜。大多時候,她只聽見駱駝安靜咀嚼的聲音,老虎在籠中散步的聲音,以及猴子在樹間跳來跳去的聲音。犬科動物被安排在一條馬路的左面,很高的圍欄,每種動物的欄前都有一塊牌子,詳細地說明動物的來歷。

皮皮很快就找到了目標:「赤狐」。

別名:南狐、草狐。

壽命:約12年。

食物:主要以喜馬拉雅旱獺及鼠類為食,也吃野禽、蛙、魚、昆蟲等,還吃各種野果和農作物。

生理特徵:聽覺、嗅覺發達,性狡猾,行動敏捷。喜歡單獨活動。在夜晚捕食。

保護級別:低危。

現存情況:在西藏分佈較廣泛,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其數量較多。近年來,隨著貓科動物的銳減,赤狐皮愈顯貴重。據調查,西藏經常有赤狐皮張貿易,致使赤狐的數量在急劇減少。為自治區二級重點保護動物。

憑欄而望,皮皮並沒有看見裡面的狐狸。路燈很暗,鐵籠的那一頭黑魆魆的,有幾個可疑的陰影,開啟手電一照,是草垛。因參觀過養殖場,皮皮知道養狐狸的籠子通常還會在後面開一個暖箱,給懷孕的狐狸生產之用。

光線在暖箱的門口閃了兩下。果然有了動靜。一個毛茸茸的傢伙從箱口探出頭,是隻紅色的狐狸,長長的尾巴,一對眸子在黑暗中閃著幽光。

皮皮舉起手電,伸長脖子想看個仔細,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她的背。她嚇了一跳,手電掉落在地,人也幾乎跟著跌倒。

她的身後有股玉蘭般的幽香。一回頭,看見千花站在自己面前。再看那隻紅狐狸已不見了蹤影。

「你找我?」千花說。她依舊穿著件孔雀羅的旗袍,和上次所見不同的是她有一頭火紅的頭髮,盤起來,當中彆著一隻海棠珠扣。

皮皮嚇得半天說不出話,回過神來,連忙點點頭。她將準備好的一個布包交給她,說:「賀蘭想請你幫個忙。他受了傷,比較嚴重。」

千花看了看皮皮的臉,研究她說話的誠意。將那個包拿到手中,掏出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翻看。然後,她將那隻戒指挑出來,往草地上一扔:「戒指不是他的。」說罷,一聲冷笑,將包袱擲回去,抬腿就走。

看來她識破了自己的用意,不肯合作。皮皮心中一涼,連忙道:「等等!」

她扔給千花另一樣東西:「這個送給你。」

千花的手在空中一抓,抓到一顆紅珠。於是變戲法般將紅珠放到指間轉來轉去,又將它放在臉上摩挲,一雙鳳眼斜睨著她:「這個——你捨得送我?」

皮皮咬咬牙,然後,用力點點頭。

她下死勁地瞅了她一眼:「那你可別後悔。」

「不會。」皮皮堅定地回答。

櫻桃小嘴突然張開,將那顆珠子吞了進去,好像吃了一顆糖。

「呃——」皮皮扼腕輕呼。

千花拿起她手中的包袱,挎在腕上,輕快地說:「我們走吧。」

在車上皮皮偷偷地瞄了一眼千花高聳的乳峰,她有一張古典的瓜子臉,卻有一副瑪麗蓮·夢露的魔鬼身材。頭仰得很高,姿態矜持,一路都不怎麼和皮皮說話。

下了車,皮皮像隨從一樣跟在她身後。她隱隱猜到千花要幫的這個忙將會讓她很尷尬。

「修鷳也在這裡?」在走廊裡她忽然問。

「他曾經來過,後來離開了。」

「不會的。」千花說,「賀蘭受了傷,他應當就在這附近。他和寬永一向都是他最信任的親信。」

「寬永剛剛去世。」皮皮說。

千花不由得停了步:「寬永去世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這麼說,是趙松?」

「我想是的。除了趙松,還有誰能傷到賀蘭?」

「當然有。」她冷笑,「你。」

皮皮閉嘴。

她們去了臥室。賀蘭靜霆仍在昏睡。皮皮將毯子掀開一角,紗布又浸溼了。床單上都是血。

千花從書櫥邊取下一個吉他,從小包裡取出一炷香在床頭點燃。然後,她對皮皮說:「你出去迴避一下。」

門關了。

皮皮坐在門外的沙發上,她想走得更遠,又忍不住想聽一聽千花究竟要在裡面幹些什麼。

過了片刻,屋內傳來一陣優美的和絃。一個女聲低低地唱道:

裙裁孔雀羅,紅綠相參對。

映以蛟龍錦,分明奇可愛。

粗細君自知,從郎索衣帶。

一道急促的過門,聲音低了一度,卻不知為什麼,更加清晰入耳:

為幸愛風光,偏憎良夜促。

曼眼腕中嬌,相看無饜足。

歡情不耐眠,從郎索花燭。

皮皮不由得想起《射鵰英雄傳》裡郭靖和歐陽克比武招親的那一段。這千花的歌聲就像黃藥師的簫音,鐵絲般強硬地往耳裡鑽,無論你怎麼捂住耳朵也擋不住。

君言花勝人,人今去花近。

寄語落花風,莫吹花落盡。

欲作勝花妝,從郎索紅粉。

直到這時,皮皮才猛然明白這幾首歌便是那次桑林之會狐仙們所說的《十索》。大約是狐族裡人人會唱的情歌。唱之時還需要一些儀式和衣帶、蠟燭、胭脂、戒指、枕頭一類的信物。果然千花繼續唱道:

二八好容顏,非意得相關。

逢桑欲採折,尋枝倒懶攀。

欲呈纖纖手,從郎索指環。

她心頭一痛,捂住耳,飛跑著出了房門,徑直向山頂奔去。頂著一輪皓月坐在鬱金香下。她忽然明白千花所謂的治療指的是什麼了。肌膚之愛是狐族輸出真元最便捷的途徑。解帶點燭之後就當同床共枕了。千花那麼好看,賀蘭一定是喜歡她的。而且她吞下了魅珠,賀蘭會更喜歡她。皮皮在第一時間鬱悶了,傷心欲絕,妒火中燒而又無可奈何。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那嫋嫋餘音偏不放過她,穿山越嶺地飄到耳邊:

蘭房下翠帷,蓮帳舒鴛錦。

歡情宜早暢,蜜意須同寢。

欲共作纏綿,從郎索花枕。

歌聲到此,戛然而止。她的聯想卻沒有停止,順著歌詞暗示的方向一直往前想,往前想,想到大腦發燒,一片空白。

她突然後悔認識了賀蘭。是的,她不屬於他的世界,她不是他的同類,除了去死,她也不可能救他。她若有事,賀蘭隨叫隨到,甚至不叫都到。賀蘭若是有事,她只能束手無策,愛莫能助。

她一直以為賀蘭是不朽的。

原來這世上沒什麼不朽,不朽的也終將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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