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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祭司與千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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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個……沒有。」千花窘了,這才想到這是白天,祭司大人看不見。他手裡沒像往常那樣拿著一根盲杖,所以她也忘記了。但她看見他唇邊滑過一抹笑意,大約是拿她開玩笑,那顆緊張的心頓時安靜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千花。」

他的表情一片茫然,顯然已經不記得她了:「找我有事?」

千花心裡有點委屈,也不好提醒,只是微微屈膝行了個禮,道:「千花特地過來請大人賜福。」

「我給你賜福,你送我兩瓶鳳花丸可好?」他道。

「千花以為大人的賜福是免費的。」

「那就一瓶?」

千花跺了跺腳:「為什麼別人求您賜福您二話不說就賜了,我求您賜福就要收費呢?這不是賄賂嗎?」

「哇,好小氣。」他笑了,一看就是逗她開心的。隨即伸出手輕輕地在她頭頂上摸了摸:「祝你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千花站起來,痴痴地看著他,將兩瓶鳳花丸塞進他的手中:「給。」

「多謝。」

「大人……喜歡垂釣嗎?」

他搖頭:「不大喜歡。」說罷臉微微一偏,臉上笑意更濃。

祭司大人的笑真美,千花看呆了,過了片刻才知道他並非衝自己笑,而是衝著不遠處的一個藍衣女子而笑。那女子挽著袖子,露出一雙細瘦的胳膊,正與蔡家三姐妹開心地射覆,笑聲如銀鈴般在千花耳中叮噹作響。

不知為何,她覺得很刺耳、很放肆,不敢想象有誰敢在祭司大人附近笑得如此豪放。

藍衣女子大概是贏了,手裡拿著兩串銅錢,拎著裙子喜滋滋地跑過來道:「賀蘭,我贏了!我贏了!看,好多錢!」說罷將銅錢弄得嘩嘩作響。

千花打量著藍衣女子,發現她長相平凡,頭髮黃、個子矮,一臉的營養不良,笑起來沒心沒肺的像個彌勒佛。

「這位姐姐會做草藥,送你兩瓶鳳花丸,拿著。」賀蘭觿將藥瓶交給她。女子將身一轉,對著千花笑得更加燦爛:「謝謝姐姐!我還沒玩夠哪,她們在等著我!」說罷也不等賀蘭回話,撒腿向樹邊射覆之處跑去。

此時天色忽暗,空中響了兩道炸雷,緊接著暴雨傾盆、電閃雷鳴。千花從包袱裡抽出油紙傘正要開啟,見賀蘭臉上微變,問道:「子衿呢?」

千花愣了一下,這才明白「子衿」是藍衣女孩的名字。正要抬眼張望,遠處一棵大樹下傳來幾聲尖叫,有人叫道:「來人哪!有人被雷擊中了!」

地上倒著一個藍衣女子。

是子衿。

千花不明白為什麼每次與賀蘭觿相遇,都在他心愛的女人去世的那一天,彷彿厄運是自己帶去的。在接下來的一百多年裡她千方百計地「遇見」他,但每次見到的都是祭司大人憂鬱的眼神和失落的背影。

令他失魂落魄的女孩身世各異,相貌平凡,年紀輕輕,死於各種荒唐的理由:火災、溺水、中毒、跳崖……

每個女孩的離去對她來說都是一次新的起點、新的機遇。她竭盡所能地去邂逅、去引誘,企圖牽手,期待相守,卻連一道挽留的目光都沒得到。

「我可以讓他喜歡你。」雲泰說。

屢試不成後,千花回到五夷山,躺在自己的巖洞裡生悶氣,一氣就是三十年。有一天她出洞散心,在一條山澗邊遇到了雲泰。

雲泰與千花同歲,曾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兩人共同開始修煉。二十年後千花修成人形,雲泰卻保留了狐身。他是狐界唯一的一個想長壽卻不願做「人」的狐狸。懵懵懂懂的少年心事、豆蔻年華的那些愛情,因人狐相隔漸行漸遠。

「你有什麼辦法?」千花心動。

「這座山裡有一種草,能夠讓他忘掉舊情,只愛你一人。」

千花看著雲泰,覺得他的話沒有說完。

「條件是你答應我一年中有一半的時間變回狐形。不一定住在五夷山,我熟悉你的氣味,總能在山野中找到你。」

她的心激烈地糾結了起來:「多久?多少年?」

「嗯?」

「要我變回狐形多久?」

「永遠。」

她的臉白了,凝視著那雙狡黠的狐眼,目光變作乞求。若在往日雲泰定會心軟,但這次他高高地昂著頭望向遠方,不理睬她。

千花想了想,一咬牙,點點頭。

雲泰不知從哪裡叼來一串紫色的果子,千花吞入腹中,一日之後,身體開始散發一種葡萄酒的香味。

就這樣她帶著一身的葡萄味兒下了山,卻一直沒找到賀蘭觿。為了信守約定,她只得過著半人半狐的生活。野狐的日子十分清苦,在山野中流竄,時而被虎狼襲擊,時而被獵人追逐,遠不如住在人間守著一爿店安全。最讓她不安的是,只要她變回原形,雲泰總能找到她。聊著聊著就想親暱,忍不住會動手動腳,千花完全避不開,只能想方設法地躲著他。

就這麼過了五十多年,千花終於在觀音湖畔再次遇到了祭司大人。這一次,一切順利。賀蘭觿帶她去了桑林,在桑葉的催發下,在葡萄酒的香味中,他輕輕地吻了她。接下來的日子雖還是若即若離,但他已不再居無定所,更不會扮作遊方道士終日在大街小巷中穿行。

他在杭城買了一套宅院,決定住下來。在她的守候和痴纏下漸漸迷惑,漸漸遺忘,開始留戀家的溫暖。她對他無微不至,悉心奉迎。祭司大人的心其實很軟,以她的智慧,抓住一個男人,與他情投意合一點不難。她很快促他定下了婚期。

為了不出意外,千花打通關係去縣衙查了方圓百里的戶帖,這一帶三十年內出生的女孩沒有八字純陽的。儘管如此,她的心仍然忐忑不安。因為賀蘭觿從來沒送給她自己的魅珠。

她以為在桑林中可以拿到,他沒給。

她以為定居杭城後可以拿到,他沒給。

她以為訂婚那天肯定可以拿到,他還是沒給。

但這種東西除非贈送,她真不好意思開口要。狐族的婚禮不似人類,兩人遇見了,喜歡了,就搬在一起,沒有門當戶對,不要三書六禮,一旦交換了魅珠就必須從一而終,不能見異思遷。

祭司大人既未向她索要過媚珠,直到訂婚也沒有交出自己的魅珠。對於狐族這最重要的「換珠大禮」顯得毫無誠意。千花心中鬱結懊惱,卻也沒有絕望。女孩子家,吃相不能太難看。何況他已答應娶她,魅珠還會跑掉嗎?

也許喝完了交杯酒,就會有的吧。

轉眼到了婚期的前夜,兩人都很興奮。一起到天香閣吃了飯、喝了酒,回家路上半醉的千花走路直打晃,賀蘭觿只好扶著她。

穿過一條漆黑的小巷來到城中的主街,眼前忽然一亮,道旁掛滿了花燈和紙條,一大群遊客聚在燈前猜謎,嘰嘰喳喳十分熱鬧。

人多事雜,千花拉著賀蘭觿就要走,他卻很有興致地停下步來,拿起一張紙條念道:「少年白髮老來黑,有事禿頭閒戴巾,憑你先生管得緊,管得頭來管不得身。——打一物。」

千花素來不愛讀書,加上還有七八分醉意,瞪著眼想了半天,搖頭。

「這是筆嘛。」祭司大人捏捏她的鼻子,笑道。順手又看了一張,念道:「打得重,叫得響,叫得響,越要打。」

千花拍手道:「這個我知道,是小孩。」

賀蘭觿道:「為什麼?」

千花道:「小孩淘氣被爹媽打,越打哭得越厲害。」

「都哭得厲害了,為什麼還要打?」

「太淘氣啊。」千花認真地說,「我小時候就是這樣,總是捱打。」

賀蘭觿搖頭不信:「我猜是木魚。」

「小孩。」

「木魚。」

「究竟是小孩還是木魚?不可能有兩個答案吧!」千花笑道。

忽聽身後一個軟糯的聲音道:「是木魚,下面還有兩句呢。」

兩人低頭一看,原來那寫著燈謎的紙條被人撕了一半掉在地上,上面還有幾個字:「無頭髮,沒肚腸。——打一物品。」

果然是木魚。

兩人轉過身去,只見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一手拎著兔子燈,一手舉著糖葫蘆,正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哇,小小年紀能識字,不簡單。」賀蘭觿笑著道,「這道謎算你猜對了,要什麼獎勵,叔叔買給你。」

女孩子歪著頭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過了半天指著他的手腕道:「叔叔,我可不可以要你手上的這顆珠子?」

半醉之中的千花聽見這話,酒頓時醒了,厲聲喝道:「胡鬧!」

她的嗓音很尖銳,幾乎在吼。女孩子嚇得渾身一抖,糖葫蘆掉在地上,又是心疼又是委屈,眼淚撲撲直掉,嗚嗚地大哭起來。賀蘭觿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頭,輕輕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小桂子。」

「抬起頭,讓我看看你的臉。」

小桂子抽泣著抬起頭,賀蘭觿接過她的兔子燈照了照她的臉,用袖子幫她拭去眼淚,目光十分溫和。

「別哭了,我給你變個戲法。」他張開右手放在她眼前,「手上什麼也沒有吧?」

她好奇地看著他的手掌,點點頭。

他伸手在空中一抓,往她耳邊上一摸,攤開時,掌心已多了一枚紅色的珠子。

沒等千花反應過來,小桂子拿著珠子叫了聲「謝謝叔叔」拔腿就跑。一眨眼工夫就不見了人影。

在這一瞬間,空氣中忽然散發出一道深山木蕨的氣味。

千花愣了愣,知道祭司大人剛剛種過香,不禁長嘆一聲:「剛才是我做夢還是真的?這丫頭搶走了你的魅珠?」

他站起身子,淡淡地道:「是我送給她的。」

她氣得轉身就走,他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回到屋中,千花喝了一杯茶強自鎮定,思考對策,卻看見祭司大人收拾起了行李。

她的心猛然一沉。

「千花,」他輕輕地說,「我要走了。」

「去哪兒?」

「繼續我的旅途。」賀蘭觿開啟門。

「那我呢?」她虛弱地道。

「你繼續你自己的。」

祭司大人推門而去,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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