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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祭司與千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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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杭城大街,買賣晝夜不絕。夜市一直開到三四更,而本城著名胭脂師的「紫煙鋪」則一直開到五更鐘鳴,與早市無縫對接。鋪子左邊是陳三老兒的卦攤,打著一個大大的招牌:「時運來時,買莊田,娶老婆。」右邊是崔婆婆的糕餅鋪,賣的是五香糕、生糖糕、松花餅、素油餅、白酥燒餅。對面巷口是方師傅的雜貨店,賣青白瓷器、筆墨紙硯兼營各色時花,門前擺著插瓶的瑞香、梅花、蘭花、水仙……

紫煙鋪的掌櫃是姐妹倆,姐姐千花,妹妹千蕊。每當姐妹倆一陣香風地從陳三老兒面前路過,陳三老兒就會翻著一對沒有眼珠的白眼對一旁的徒弟小四道:「這兩丫頭不一般啊。」

「怎麼不一般了?」

「沒人味兒。」

「有仙氣。」小四道,「特別是那個漂亮的姐姐,從來不笑,臉總是冷冰冰的。上次孫大人府裡的二公子——剛中進士的那位——來找她搭訕,她都愛搭不理。」

「仙氣?」陳三老兒的鼻子哼了一聲,「我看是妖氣吧。」

城裡人說,千花的到來給這一帶的女人帶來了莫大的福音,因為她掌握著久已失傳的「渥丹」絕技。每天早上,姐妹二人推著獨輪小車去西湖汲水。回來後將水灌入作坊裡的一隻青銅古鼎,再放進各色獨門香料煮沸。當水裡滾出綠豆大小的泡泡時,千花拂袖一揮,也不知袖子裡藏了何物,或只是純粹作法,沸水突然溢位濃濃的紫煙,厚厚一層浮在鼎中。此時此刻,候在一旁的千蕊將一塊預先備好的純白錦絮蓋在鼎上,不到半個時辰,紫煙盡入絮中,濃若鮮血、色如朝霞。姐妹倆將錦絮裁成小塊,一一放入白玉盒內售賣,便是名聞千里的「紫府胭脂」:細膩、潤澤、芬芳、持久。點上唇間,一日之內不會消落,還散發著薄荷的香氣。

姊妹倆初到杭城,新制的紫府胭脂名動一時,成為達官貴人的贈禮佳品,訂購一空,供不應求。用街坊鄰居的話來說,姊妹倆靠著「煽風點火一爐煙」發家致富了,應當趁熱打鐵在另外幾條街上開分店。再不濟也該僱兩個夥計一個賬房搭把手。但姐妹倆卻一切親力親為,每天從早忙到晚,從天黑忙到天亮,既不睡覺,也不關門,拿出車輪戰的勁頭掙錢。

這一日是正月十五。天剛亮,千花與千蕊剛做好一批胭脂,兩人裡裡外外地忙著上貨,冷不防發現鋪子的櫃檯邊安靜地站著一個男人,似乎已經等了很久,見她們如此忙碌,也未出聲。還是千花首先發現的。

「客官?」

是個英俊的盲人。玉臺巾、陽明衣,裝束整潔。目光奇特而空洞,手裡捏著一根又黑又細的木杖,聞聲將臉準確地轉向她:「我想買一盒胭脂。」

千花用抹布擦了擦手,道:「客官要什麼顏色的胭脂?」

男人怔了怔:「胭脂不就是紅色的嗎?還有其他顏色?」

「紅有很多種啊。」千花傲然說道,「有粉紅、妃紅、品紅、桃紅、銀紅、大紅、絳紫、緋紅、硃紅、火紅、嫣紅、棗紅、酡紅、橘紅……」

男人完全聽糊塗了:「你推薦一種吧,給女孩子的。」

千花道:「年紀幾何?」

「十七。」

「膚色?」

「白淨。」

「那就用嫣紅。」她從櫃檯上抽出一個繡花錦囊,將一盒胭脂裝入囊中,打了個同心結,遞給他。

「謝謝。」他掏出一錠銀子放到案上。

「不用那麼多。」她開啟抽屜找夾剪,打算把銀子剪下一塊。

「不用剪了。」他淡淡地道,「勞駕你把這盒胭脂送到萬松嶺的張府,給張令儀小姐。」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讓傲氣的她很不舒服。

「對不起,我們不送貨。」她的回答直截了當。

旁邊有把椅子,他坐了下來,看意思是不肯走了。

千蕊趕緊過來圓場:「客官,要不……我幫您叫個轎伕過來?這裡離萬松嶺還有點遠呢。」

男人沉默了一下,問道:「兩位是昆凌族的?」

姐妹倆同時一愣,如果有人站在面前,而她們卻不能感覺到半分同類的氣味,那麼此人在狐族的地位非同小可。千花打量著他,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狐族中有那麼一個人,只有那麼一位,有日盲症。

她連忙下跪垂首:「昆凌族千花叩見祭司大人,請祭司大人賜福。」

千蕊臉色一變,也跪了下來。

等了半天沒有回答,抬頭一看,那人已經不見了。

兩人面面相覷。

千花和千蕊從來沒見過狐族的祭司賀蘭觿,只是聽過一些關於他的傳說。一般來說,祭司大人是慈愛的。只要遇到他,認出他,要求賜福一般都會答應。

真永之亂以後,行蹤不定的祭司大人已經很難見到了。只要有人見到,還真沒有出現過要求賜福遭到拒絕的情況。更何況跪在他面前的是昆凌族人見人愛的第一美女千花。

千花看著面前空空的座位,喃喃道:「剛才……祭司大人……他……」

千蕊搖搖頭:「沒給你賜福。」

萬松嶺的張府女眷眾多,好多是紫煙鋪的常客。千花拎著一個花籃,內裝兩套六盒各色胭脂款款下轎,先不忙進府,繞到後街東門的趙總管家看望錢媽媽。錢媽媽以前是張府的奶媽,丈夫死後改嫁給總管張友富。這錢媽媽頗有些姿色,接過千花的胭脂,笑不絕口。一陣寒暄之後,千花問道:「前兒遇到潘大人府上的李嬸,她們府裡的三公子潘少庭剛中了秀才,託我問問你們府的千金張令儀的八字……」

「嗨!別問了。」錢媽媽一擺手,「悄悄地跟你說,二小姐今早剛剛過世,府裡亂成一團,正辦後事呢。」

「啊?」

「說來也是可憐,二小姐打小喜歡自己的表哥,兩人悄悄訂下了終身,兩邊的父母知道孩子們的心事,也都睜隻眼閉隻眼。這表少爺天資聰穎,勤奮好學,第一次進京趕考就中了探花,被吏部尚書相中做了女婿。為了前程就不理睬這邊了。二小姐聽到訊息的當日就要吞金自盡,被她娘死活攔住。於是改成絕食,開始只是不吃,一餓七天,瘦成了一根麵條,前天開始,水也不喝了。府裡請了幾位小姐、奶媽輪番去勸都不管用。這不,今早就嚥氣了。」

千花在心裡「哦」一聲,祭司大人您這是在逗我玩呢?讓我辛辛苦苦跑一趟送胭脂給死人呀?於是嘆了一聲道:「這趟專程過來,是有人託我把這盒胭脂送給府上的二小姐,我還以為有什麼喜事兒呢。」

「倒也用得著。裡邊正入殮呢。這孩子可憐,餓得臉尖尖的,一點血色也無,蓋棺之前打扮一下也是好,免得她爹媽看了傷心。」錢媽媽接過胭脂道,「讓你費心了。府裡這麼多人,這種時候找一盒胭脂還是有的。也不知是誰送的?」

「一個男人……瞎子。」

錢媽媽恍然:「你是說——賀道長?」

千花呆了呆:「賀道長?」

「那幾天二小姐病重,府裡求神拜佛,什麼法子都試了,她親孃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後來就來了一位年輕的雲遊道長,長得還挺俊的,說是有法子勸她回心轉意。大家都束手無策,那會子也只有死馬當作活馬醫。豈知那道長往二小姐的床前一坐,二小姐原本昏昏沉沉不省人事的,忽然就睜開眼,跟道長說起話來。大家高興極了,以為有救了。二小姐真的又活了兩天,還被道長扶著去後花園散步呢。哪知她性子格外執拗,有力氣說話,有力氣走路,還是不肯吃飯,最後說自己去意已決,索性連水也不喝了。道長昨天對老爺說,怎麼勸也沒用,只怕挨不過今天了,讓我們準備著點兒。說完就走了。」

千花聽了這話,知這女子身世絕非一般,倒是應了狐族的一個古老傳說:幾百年前祭司大人曾經愛過一個女人,遭到族長的強烈反對。兩人在私奔的路上被抓,女子被處以極刑,祭司大人被監禁。放出來後就掀起了著名的「真永之亂」。

南北分治之後,南嶽狐族基本上是一團散沙。大家偶爾去觀音湖聚會,祭司大人有時也會現身,修仙的申請他也會批准。至於祭司大人平時都在幹些什麼,和誰在一起,經常去哪裡——沒人知道。

有人說祭司大人在所愛的女子身上做了記號,從此踏上了尋找愛人來世的旅途。也有人說那女子被族長詛咒,每生每世註定早夭。

「那錢媽媽你先忙著,鋪子裡還有生意,我不多打擾了。」千花站起身來。

「你來了正好,這裡有個東西是道長的,請你還給他。」

錢媽媽說罷開啟抽屜,拿出一個紅繩穿著的珠子遞給她:「這是在二小姐的手腕上發現的。身邊的丫鬟、媽子都說不認得,也不是府裡的。這幾天道長一直陪著她,大概是道長的東西。」

千花拿到手中一看即知這是一顆魅珠,想了想,道:「也許是道長有意送給她的,就留在她身上不好嗎?」

「這道長倒也斯文懂禮,但畢竟是個陌生的男人啊。他的東西怎好放進二小姐的棺木裡呢?」

千花覺得也是,將魅珠收入口袋,笑了笑,告辭而去。

回到鋪中,千蕊迎出來,神色緊張:「姐,你可回來了!」

「怎麼了?」

千蕊沒開腔,用嘴努了努,千花撩開門簾,椅子上安靜地坐著祭司大人。

「殿下,您要的東西已經送過去了。」千花輕聲道。

「嗯。」賀蘭觿站了起來,似乎有話要問,沉吟著沒開口。

「張小姐……」千花觀察著他的表情,遲疑著。他的臉微微地偏向她,似乎在等她說下去。

「……今早過世了。」千花柔聲道,將魅珠遞給他,「這個還給您。」

他接過去,握在手中。臉上的表情很難懂,看不出是喜是悲,只是茫然地點點頭,向門外走去。

「殿下!」千花叫住他,垂首道,「千花懇請殿下賜福。」

他頓了頓,連身都沒有轉,淡淡道:「不用了。你的福氣夠好了。」

「殿下,恕千花愚鈍,」她顫聲道,「千花做錯了什麼嗎?」

「當然沒有,」他的嗓音忽然很溫和,也很真誠,「只是今天我的福氣不太多,沒什麼可以賜給你的。你沒沾上晦氣已經很好了。」

說罷便在兩個女孩的目瞪口呆中消失了。

千花呆呆地站在屋裡,渾身冷颼颼的,覺得祭司大人的語氣很平靜,裡面卻有一種令人心碎的東西。

祭司大人離開的那一天,紫煙鋪破天荒地第一次歇業,千花對千蕊說:「我累了,想休息幾天。」說罷拎著包袱隻身回到五夷山的老巖洞,在那裡一睡二十年,靜心修行,消除邪念。

邪念沒有消除,反而在二十年的不斷反省、揣摩、回憶中愈演愈烈。

她知道自己不可救藥地愛上了祭司大人。既然邪念終日縈繞心頭,不如出山歷劫,將祭司大人收入囊中。畢竟千花是昆凌族的一顆明珠,無數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還從未嘗過被拒絕的滋味。

千花出山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轉彎抹角地找到了昆凌族大護法青陽。謊稱自己有幾個姐妹想修仙,希望能找到祭司大人得到他的批准。青陽是賀蘭觿最好的朋友,一定知道他的下落。

「你最容易找到他的地方就是觀音湖。」青陽說,「二十年一度的觀音湖聚會,他基本上都會去。」

千花掐指一算,最近的一次應當就在一年之後的三月三日。

《雲笈七籤》有云:三月上巳,宜往水邊飲酒燕樂,以闢不祥,修鍥事也。

狐族二十年一度的盛會便是選在季春之月、上巳佳節。觀音湖邊春草如茵、沙白如雪,靠近桑林的一角聚著一群貌似尋常的踏春男女,拿著花,捧著酒,帶著時鮮的蔬菜瓜果在草地上談笑玩耍。有人鬥花,有人鬥草,有人鬥茶,有人射覆。

為了這次盛會,千花梳了個百花分肖髻,特地在髮間別了一隻五彩絲帶編成的燕子。照本地的風俗,這天要「戴春燕」,所謂「彩燕迎春入鬢飛」是也。她還帶來一籃子自己做的養生藥丸和各色胭脂。其實以她修行的年限,來這裡還不夠格,不免各種拜託各種打點。不過,有誰會拒絕美麗的千花?

祭司大人穿一襲青衫迎風佇立在柳樹下,與幾個柳燈族的青年說話,千花遠遠地看見,沒好意思擠進去,獨自去湖邊垂釣。她找了一塊高高的岩石坐下來,一杆甩出去,也沒放餌,坐在石上以手托腮,悄悄地瞄著賀蘭觿。

找祭司大人說話的人很多,一批接著一批。千花等了一個時辰,終於失去耐心,見此時他身邊站著三個昆凌族女子,是蔡家的三姐妹,自己都相熟,於是拎著籃子湊了過去。

「哎,千花!他們說你帶了好多草藥?」老大蓮花道,「有胭脂嗎?」

「有啊,帶了一堆。知道你們喜歡。」她遞上去一盒,「蓮姐,這是今年最新的配方調出來的,我記得你一向用海棠紅,聞聞看,喜歡這味道不?」

蓮姐開啟一聞,笑道:「好香啊。喜歡喜歡!那我可不客氣地拿走了。」

「千花我也要!」

「我也要!」

她的兩個妹妹一起叫道,千花於是一人給了一盒。那蓮姐頗識眼色,知道她過來是有話要對祭司大人說,於是牽著兩個妹妹道:「你們聊,我帶著她們去那邊射覆。」

千花一臉通紅地看著賀蘭觿,半天沒吱聲。

賀蘭觿以為她找自己有事,見她支吾著不說話,便知道多半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也不問她,指著籃子道:「你帶了養生的草藥?」

「哦,對。」千花的心突突亂跳,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小瓶,「這是鼠耳草做的龍舌丸,健脾開胃的。還有這個是柏葉、花蕊和茯苓研末調蜜做的,叫作鳳花丸,吃一顆白髮變黑,吃兩顆齒落更生,吃三顆延年益壽——」

他很感興趣地拿到手中摸了摸,問道:「有治眼睛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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