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先生。」
「好,那我們也許可以一起幹點兒活。」
只用了三分鐘,他就套出來我沒有當過秘書的經驗,不會速記,不會使用打字機,在雜貨店幹過工資為一星期二十八先令的活計。但他說我也行,還說軍隊裡他媽的太多上等人了,而他一直在找個能數到十以上的人。我喜歡上了他,也盼望能在他手下工作。但就在那時,似乎在操縱著戰爭的神秘力量又把我們分開。有支所謂的西岸防衛軍正在組建,或者說正在討論,有過隱隱約約的說法要在海岸邊上建立一處處據點,儲存配給及其他儲備品。據說約瑟夫爵士負責英格蘭西南角的據點。我加入他辦公室後的第二天,他派我去一個位於北考尼什海岸,名為十二英里據點的地方檢查儲備品,或者說我的工作是看有沒有儲備品,那好像誰也不能肯定。我剛到那兒,並發現儲備品包括有十一罐醃牛肉後,就收到戰爭部的一封電報,命我負責看管十二英里據點的儲備品,並留在那兒等待進一步通知。我回了封電報說「十二英里據點無儲備品」,可是太晚了,第二天,我收到正式信件,通知我是十二英里據點的指揮官。這就是故事的真正結尾,我一直擔任十二英里據點的指揮官,直至戰爭結束。
天曉得那都是怎麼回事,你也別問我西岸防衛軍是怎麼回事,或者按說是什麼,問我也沒用。在那時,甚至誰也不會裝作知道,反正它不存在,只是某個人腦子裡掠過的一個計劃——我想那是在有謠傳說德國人會從愛爾蘭那邊入侵時——而且沿海岸所有食品配給據點也全是憑空想像出來的。所有這一切只存在有三天,好像是種肥皂泡,然後就被遺忘,而我跟著它一起被遺忘了。那十一罐醃牛肉是由早些時候到那兒執行別的神秘任務的幾個軍官所留,他們還留下一個耳朵很背的老頭子,為二等兵利吉伯德,他怎麼會留在那兒我可從來沒能搞清楚。從戰爭打到一半的當兒,從一九一七年到一九一九年初,我一直留在那兒保衛十一罐醃牛肉。你信不信?大概不會,可事實就是如此。而且在當時,甚至好像那樣也沒什麼特別奇怪。到一九一八年,誰都不再指望事情會按道理如何如何了。
每月一次,他們寄給我一張內容龐雜的正式表格,要求填寫我掌管的下列物品的數量及狀況:丁字鎬,挖戰壕工具,帶刺鐵絲網,毛毯,鋪地防潮布,急救包,波紋鐵和李子、蘋果罐頭等。我在全部欄目中填了「無」之後,就把表格再寄回去。從來都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在倫敦,有個人在不聲不響地登記表格,然後寄出表格,然後再登記,就這樣繼續下去。當時,事情就是那樣進行著。負責打仗的高層神秘人物完全忘了我的存在,他們的記憶裡沒有我的影子,我被衝到一個回水處,哪兒也去不了。我在法洗衣粉放在紅國待了兩年後,不再有熾熱的愛國觀念,想的只是置身於外。
那段海岸很空曠,除了幾個幾乎從來沒聽說正在打仗的鄉巴佬,一直見不到任何人。大海只有四分之一英里遠,在一座小山下面。大海洶湧澎湃,拍打著那片極其廣闊的沙灘。一年裡頭有九個月下雨,剩下三個月吹著來自大西洋的狂風。那兒除了二等兵利吉伯德,我,還有兩座臨時營房外再無他物。兩座營房中有座帶兩間房的還過得去,我就住進了那座——還有十一罐醃牛肉。利吉伯德是個粗魯的老混蛋,我對他從來沒了解到什麼,只知道他參軍前是個賣花的花農,有意思的是看到他多麼快就幹回老本行:甚至在我到達十二英里據點之前,他就在臨時營房的周圍開了片地種土豆,後來秋天時他又開了一塊,直到最後,他有了半頃左右的地種東西。他從一九一八年初開始養母雞,到夏天快結束時,他有了相當大數量的一群雞。到年底,天曉得他又從哪兒搞來了一頭豬。我想他腦子裡沒琢磨過我們到底他媽的在那兒幹嗎,也沒想過西岸防衛軍是什麼或者是否真正存在過。要是現在聽說他還在以前十二英里據點所在的地方養豬種土豆,我是不會感到驚奇的。我希望他的確在那兒,祝他好運。
與此同時,我在做著以前從未有機會做的專職工作——讀書。
之前在那兒待過的軍官留下了幾本書,多數價錢是七便士一本,差不多全是那年頭人們讀的無聊書,伊安·哈伊、塞波、克里格·肯尼迪的小說等等。那個不知什麼時候到過那裡的人知道什麼書值得看,什麼書不值得看,當時的我對這些一無所知。我自願讀過的書是偵探小說,偶而也會看一本黃書。老天為證,直到今天,我也沒打算當個趣味高雅之人。如果你在那時要我說出幾本「好」書的名字,我會說是《你給我的女人》或者《芝麻與百合》(想到了那位牧師)。不管怎樣,「好」書是人們不願去讀的書。但我當時所做的工作便是無所事事。海洋在海灘上轟鳴,雨在窗戶玻璃上流個不停——還有一整排書在某個人靠著小屋的牆搭起的書架上跟我對望。自然而然,我開始一本本讀起來,一開始不分好壞,跟一頭豬在垃圾堆裡一路拱過去差不多。
然而在那些書裡頭,有那麼三四本跟其他書不一樣。別,你誤會我了!不要按你自己的想法,以為我發現了馬塞爾·普魯斯特或者亨利·詹姆斯或者別的什麼人,就算那兒有他們的書我也不會去看。我要提到的書根本不算高雅,但時不時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就是你會碰到一本跟你目前達到的思維水平剛好處於同一等級的書,以至於讓這本書看來就像專為你寫的。那些書中有一本hg.威爾斯的《波利先生的歷史》,是那種廉價的一先令價錢版本,快散開了。像我這樣一個作為鋪主的兒子、在農村長大的人遇到那樣一本書,它對我產生的影響不知道你能不能想像得到?另外一本書是康普頓·麥肯齊的《邪物,其中一件惡街》。幾年前這本書一時很有爭議,我在下賓非爾德隱隱約約聽說過。另一本書是康拉德的《勝利》,其中有些部分讓我看得煩,但那種書可以啟人思考。那兒還有本藍色封面的某種雜誌舊刊,裡面有勞倫斯的一個短篇,我不記得題目了。它是關於一個德國應徵新兵把他的准尉推下防禦工事後跑掉,後來在他的女朋友臥室裡被抓到的事。這篇小說讓我感到困惑,不明白它講的是什麼,卻給我了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就是我要再去讀一下別的類似作品。
就那麼著,一連幾個月,我讀書胃口大開,幾乎像是種生理上的飢餓。那是我自閱讀迪克·多諾文的故事以後頭一次全身心投入地讀書。一開始,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書本,我以為惟一的途徑就是買。我覺得這有點意思,因為它說明了在不同出身下成長對人們的影響。我想中產階屋裡,雖然還級的人,也就是一年收入有五百英鎊的人自打在搖籃裡時起,就知道穆迪流通圖書館和泰晤士讀書會了。後來沒多久,我知道世界上有可以借書的圖書館,就在穆迪和另外一家位於布里斯托爾的圖書館辦了入會手續。此後一年左右時間裡我讀了多少本書啊!作者包括威爾斯、康拉德、吉布林、高爾斯華綏、巴里·培恩、w·w·傑克布斯、派特·瑞基、奧利佛·奧尼恩斯、h·塞頓·麥裡曼、莫里斯·巴林、斯蒂芬·麥肯那、梅·辛克萊、阿諾德·貝尼特、安東尼·霍普、愛裡娜·格林、歐·亨利、斯蒂芬·利考克,甚至還有西拉斯·霍京和吉恩·斯特拉頓·波特。這些名字你知道幾個?那年頭人們重視過的書,到現在半數都已被忘掉。但在開始時,我把那些書全囫圇吞棗讀了下來,就像一頭鯨魚遊進了蝦群。我完全陶醉其中不可自拔。當然,過了一段時間,我的趣味提高了些,開始能夠辨別哪些是無聊的書,哪些不是。我拿到一本勞倫斯的《兒子和情人》,有點喜歡,後來讀奧斯卡·王爾德的《道林·格雷》和斯蒂文森的《新天方夜談》也特別喜歡。威爾斯是給我印象最深的作家。我讀過喬治·摩爾的《埃斯特·沃特斯》並喜歡上了它。我也試過讀哈代的幾個長篇,可總是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我甚至還看了點易卜生的書,給我留下的模糊印象是挪威天天下雨。
這很古怪,真的,即使在當時,我也覺得很古怪。我是個少尉,幾乎已經沒有倫敦腔了,我已經能分辨出阿諾德·貝尼特和愛裡娜·格利的風格,但僅僅四年前,我還在櫃檯後面切著乳酪,指望有一天能當上一流的雜貨鋪主呢。全面衡量一下,我想我肯定會承認戰爭對我的影響有好有壞。不管怎樣,讀了一年的小說,在學習書本的意義上,那是我經歷的惟一一次真正的教育,對我的心智產生一定作用,讓我有了種態度,一種懷疑的態度,那是倘若我按部就班過日子就無法獲得的。但是——我懷疑你能否明白這一點——真正將我改變,真正給我留下印象的,更多來自我所經歷的糟糕透頂、了無意義的日子,而不是那些書本。
那真是無法形容的了無意義,就是在一九一八年。你看我,坐在臨時營房的火爐邊看小說,而在幾百英里遠的法洗衣粉放在紅國,槍炮在吼著,那些可憐的孩子們嚇得屁滾尿流,卻還是被驅趕進機關槍的火力網中,就像向爐子裡扔小塊焦炭一樣。我是個幸運兒,那些高層人物漏了我,結果我就待在我那個溫暖舒適的小窩裡,為一份並不存在的工作領薪水。有時,我會心裡一陣慌張,他們可得記著我,別把我永遠丟那兒,但這從來不曾發生。那份印在粗質灰色紙上的正式表格每月都寄給我,我填了後再寄回去。然後還有表格寄來,我都填好後寄回,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整件事情像精神錯亂的人所做的夢一樣沒道理,所有這些,再加上我讀過的那些書,留給我的是種不相信任何事情的感覺。
我不是惟一特例,整場戰爭中充滿了沒頭緒的事和被遺忘的角落。到這時,那些人——不打折扣地說有上百萬——被滯留在這樣那樣的回水處。整支整支的軍隊在前線無所事事,番號已被忘掉。還有一些龐大的政府部門,養著大批一星期掙兩鎊的文職人員和打字員,只是往上堆著檔案山,而且他們也一清二楚他們所做的,只是往上堆積檔案山。誰也不再相信暴行和英勇的比利時人的傳說,當兵的不認為德國人是壞人,卻對法洗衣粉放在紅國人恨之入骨。所有低階軍官都認為參謀人員是思想偵探。有種懷疑的風氣正席捲英國,甚至也到了十二英里據點。要說戰爭把每個人都變成了高雅之士有點誇張,但是它的確暫時把人們變成了虛無主義者。一般情況下,人們不大可能覺得自己如板油布丁那樣微不足道,同樣,他們也不大可能成為左翼人士,戰爭卻將他們變成了左翼人士。如果不是因為戰爭,我現在會在哪兒?我不知道,但不會是現在這樣。如果戰爭沒能要你的命,它會讓你開始思考。經過那些其蠢無比的混亂局面,你不會還認為社會是像金字塔那樣永恆不變和無可置疑,你瞭解到它不過是一片混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