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也有別的事在發生著:我一年內長高了三英寸,穿上了長褲子,在學校得了幾個獎,上堅信禮課,講黃色故事,開始愛上讀書,迷過養白鼠、木工細雕和集郵等,然而我記得的總是釣魚。夏天的白晝,平平的草甸,遠處的藍色小山,回水處上方的柳樹,其下的池塘有點像是深綠色玻璃。夏天的晚上,魚兒打破水面,歐夜鷹在頭頂盤旋,晚紫羅蘭和拉塔基亞菸草的氣味。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我並不是想表達童年是有詩意的那種玩意兒,我知道那只是胡扯淡而已。波提歐斯老先生(我的一個朋友,是個退休的老師,以後我再詳細說說他)在關於童年的詩意方面很博學。有時候他拿書念給我聽,華茲華斯,露西·格雷,「曾幾何時,草地樹林」——諸如此類。不用說,他自己沒小孩兒。事實上無論從哪方面說,小孩兒都跟詩沾不上邊,他們無非是野性十足的動物,不過在自私程度上遠遠超過了動物。一個男孩兒不會對草地、果園什麼的感興趣。他從來不會看一眼風景,對花兒不屑一顧,對植物也是識這一樣不認那一樣,除非植物在某方面對他有影響,比如說好吃。殺生——這可能是男孩兒的生活裡最接近詩的方面了。一天二十四個鐘頭,他們似乎有種與眾不同的活力,投身於某些事情中的力量,好像長大成的短袖,單件人後,就無法再投身那些了。還有面前的時間無窮無盡,以及不管你做什麼,都可以永遠不變做下去的感覺。
我是個長相難看的小男孩兒,黃油色頭髮,除了前額的一束,總是理得很短。我不會把我的童年理想化,跟許多人不一樣,我一點也不想返老還童。我喜歡過的東西絕大多數現在我只會毫無興趣。就算我再也看不到板球,也不會有所謂。如果有一擔糖果,我也絕對不會有什麼欣喜感。但對釣魚,我仍然有,而且總有那種獨特的感覺。沒說的,你會覺得這真他媽傻,可是甚至到了現在,我的確還有一點點幻想能再去釣魚,而現在的我是個胖子,四十五歲,兩個孩子,有座位於郊區的房子。為什麼?因為說起來,我的確還對童年有點兒多愁善感——不單是對我自己的童年,而且是對我自己在其中成長起來的那種世事氛圍,我想現在也即將一去不復回,而釣魚不知怎麼,成了那種世事氛圍的典型代表。一想到釣魚,就想到不屬於現代社會的一些東西。想著能在柳樹下,在寧靜的池塘邊坐上一天——而且能找到那種可以坐在其旁邊的寧靜池塘——這想法本身是屬於戰前,有收音機前,有飛機以前,有希特勒之前的。甚至那些英格蘭淡水魚的名字也有種平和的味道:斜齒鯿,紅眼魚,鯪魚,鮊魚,䰾魚,鯛魚,鮈魚,尖嘴梭魚,白鮭,鯉魚,丁鱥等等。這些都是實有所指的名字。想出這些名字的人沒聽說過機關槍,沒有生活在害怕被炒魷魚的恐懼裡,或是把時間都花在吞阿斯匹靈上,或是去看電影,想著怎樣才能躲開集中營。
我懷疑現在還有人釣魚嗎?倫敦方圓一百英里內的任何地方都無魚可釣。運河邊上有那麼幾個死氣沉沉的釣魚俱樂部,一間挨著一間。百萬富翁在蘇格蘭旅館旁邊的私有水域裡釣鱒魚。用人造假蒼蠅釣人工養魚,那有點自命不凡的味道。可是誰還能在磨坊外的水道里,或是護城河,或是飲牛池塘裡釣到魚?英格蘭的淡水魚都哪兒去了?我還是小孩兒時,每個池塘、每條溪流裡都有魚。如今,所有池塘都沒了水,小溪不是被工廠裡排出的化學品毒化,就是裡面扔滿了鏽鐵罐和摩托車胎。
關於釣魚,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我從未釣到的魚,我想這很正常。
差不多在我十四歲時,我爸給荷吉斯老頭兒做了一件好事,他是賓非爾德大屋的看管人。什麼好事我忘了——好像是給了他一點藥,治好了他的家禽的寄生蟲病,要麼是別的。荷吉斯是個脾氣暴躁的老頭兒,但他知恩圖報。此後不久有一天,他到鋪裡買餵雞谷時,在門外他碰到我,就用他那種粗魯的方式攔住我。他的臉像是用一塊樹根刻出來的,牙掉得只剩兩顆,棕黑色,還很長。
「嗨,小夥子!你釣魚,是吧?」
「是。」
「想著你也是。聽著,你要是想,可以把你的釣魚傢伙帶著,到山後面的池塘裡試試。裡面有很多鯿魚和小梭魚。我說的你可別跟別人說,來的時候也別帶別的小崽子,要不我會抽爛他們的背。」
說完,他就揹著那袋餵雞谷一拐一拐地走了,好像感到自己已經說得太多。第二個星期天,我裝了滿滿一口袋蟲子和蛆,騎腳踏車去了賓非爾德大屋,在小屋裡找荷吉斯老頭兒。到那時,賓非爾德大屋已經空了有十幾二十年。它的主人法萊爾先生受不了住在那兒,也沒有或不願意將之出租。他靠農場的交租住在倫敦,而把房子和這一片地方都撒手不管。所有圍欄都變成了綠色,而且正在腐爛,庭園裡長滿蕁麻,種植園裡的東西長得像是叢林。甚至花園也變回了草地,只有幾處長得歪歪扭扭的玫瑰花叢說明花圃以前在哪兒。那座房子卻漂亮得很,特別從遠處看。它是座有柱廊和豎長窗戶的白色大房子,我想它建於安妮女王在位時,建造它的人應該去過義大利。要是我現在還能去,大概有點興趣在一片荒煙野草中走一走,想著那裡有過的生活場景,還有建造的人,他們之所以建了這種地方,是因為他們幻想好日子永遠沒個盡頭。我還是個小孩兒時,卻不曾多看一眼大屋或那個地方。我終於找到荷吉斯老頭兒,向他問了去池塘的方向。他剛吃完飯,還有點粗魯。那個池塘在大屋後面,大約有幾百碼遠,完全隱藏在山毛櫸樹林中,可它是個很大的池塘,幾乎是個湖,差不多有一百碼長,五十碼闊。它令人震驚,即使我才那麼小,即使我還在那個年紀,就已經被震驚了,震驚的是發現在離裡丁十二英里,離倫敦也不超過五十英里的地方,竟會有這麼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獨自一人在那地方的感覺,就算身處亞馬遜河畔也不過如此。那個池塘被巨大的山毛櫸樹圍了一圈,有段地方樹長得靠近水邊,在水裡映出倒影。樹林的另一邊是片草地,中間有塊凹地,長著一叢叢野薄荷。池塘的一處盡頭有間木船屋,正在燈芯草中腐爛著。
池塘裡有很多鯿魚,不大,差不多四到六英寸長。時不時能看到其中有一條半翻轉身子,在水下面閃著光,顏色是有點泛紅的棕色。裡面也有些尖嘴梭魚,而且肯定是大梭魚。我從來沒看到過,但是有時候,會有那麼一條正在水草裡曬太陽時,轉過身像塊磚頭一樣啪地一聲躥進水裡。想釣到是妄想,可是不用說,我每次去那兒都會試試。我試過用在泰晤士河裡釣到的鯪魚和小鯉魚——放在果醬瓶裡養著。我甚至試過用小片鐵皮做的旋式魚餌,可它們已經吃魚吃飽了,所以不會咬鉤,反正就算會,也會把我的不管什麼釣具都扯斷。每次從那個池塘回來,我總能釣到至少十幾條小鯿魚。有時在放暑假時,我會去那兒待上一整天,帶著我的魚竿和《好夥伴》或者《英國旗》什麼的,我媽給我準備了裹在一起的一大塊麵包和乳酪。我釣了幾個鐘頭後,會躺在草地的凹處看《英國旗》。後來,麵包糊的氣味和某處的魚跳聲又會讓我變得激動欲狂,就再回到水邊釣一陣子。如此這般,夏天的一天就過去了。但最棒的,是可以一個人獨處,完全獨處,儘管離大路才不過幾百米遠。我那時已經剛好到了那種歲數,知道偶爾一個人獨處也不錯。周圍全是樹,感覺彷彿這池塘是我一個人的,除了水裡魚的響動和頭頂飛過的鴿子,沒有什麼干擾。但是,在去那兒釣魚的兩年間,我不知道有多少次真的去成了?不會超過十幾次。從家裡去那裡有三英里,最少要度過整個下午。有時候是有了別的事,有時候想去卻下雨了。你也知道,世事無常啊。
有天下午,魚不咬鉤,我開始去離賓非爾德大屋最遠的池塘那端探上一探。池塘裡的水有點溢位,成了沼澤地,要想過去,還得在黑莓灌木叢和從樹上掉下來的爛樹枝裡闖出一條路。我費了老大的勁兒走了差不多五十碼,突然,我到了一片開闊地,看到又一個池塘,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有這麼一個池塘。它是個小池塘,闊不超過二十碼,因為上面垂著樹枝,水的顏色很深。然而很清澈,深不可測,往下能看十到十五英尺深。我來回轉悠了一會兒,像個男孩通常那樣,因為聞著潮溼和腐爛的沼澤氣味而感到心曠神怡。就在那時,我看到一樣東西,讓我幾乎跳了起來。
那是條個大無比的魚,我說它個大無比可不是誇張。它幾乎像我的胳膊那樣長,它在深深的水下橫遊過池塘,然後成了個黑影,消失在那邊更黑的水裡。我的感覺彷彿是有一柄利劍貫穿了我的身體。它比我以前見過的最大的魚——無論死活——還要大得多。我屏著氣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又有一條體粗個大的魚從水裡遊過,然後又是一條,然後又是貼得很近的兩條,整個池塘裡全是。我想是鯉魚,有一點可能是鯿魚或丁鱥,但更有可能是鯉魚,鯿魚或丁鱥長不到那麼大的個兒。我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有段時間,這個池塘和那一個是連在一起的,然後連線的溪流乾掉了,樹木把這個池塘圍了起來,就這樣,它被忘掉了。這種事時不時會有,某個池塘不知怎麼就被忘掉,幾年幾十年過去了,從來沒人在裡面釣過魚,魚就長成了不一般的大個兒。我看到的那些大傢伙可能有一百歲了,除了我,這世上再無一人知道它們在那兒。極有可能的是有二十年了,從來沒誰像我這樣往池塘裡細看,很可能就連荷吉斯老頭兒和法萊爾先生的管家也忘了有這麼一個池塘。
唉,你也能想像到我的感覺。過了一會兒,單單是看著,已經把我勾引得受不了。我趕緊跑回原來那個池塘邊,把我釣魚的東西全收拾起來,用這些釣那些大傢伙是沒用的,會被它們像頭髮絲一樣扯斷,可我不能再釣那些微不足道的小魚了。看到那條大鯉魚,讓我胃裡有了種感覺,像要嘔吐似的。我騎上腳踏車,一溜煙下山回家。對一個男孩兒來說,這是個極其美妙的秘密。那兒有個深色池塘隱藏在樹林中,個頭特大的魚在裡面暢遊——那種魚從來沒被釣過,會一口吞上為它們送上的第一個誘餌,問題只是得用能拉上來的結實魚線。我已經全謀劃好了。那怕從鋪子的放錢抽屜裡偷錢,我也要去買一套能釣它們的釣具。不管怎樣,天曉得會怎樣,我會用一克朗的一半買釣鮭魚的絲制魚線,還有粗羊腸線或是加固魚線和五號魚鉤。還有乳酪、蛆、麵包糊、黃粉蟲、小蚯蚓、螞蚱,還有其他每種鯉魚會注意,但是能要它命的誘餌。就在下個星期天,我會回去試試釣幾條上來。
後來的事是我從未回去過,誰也不會真的回去。我從來沒從抽屜裡偷錢或是買了釣鮭魚的線,或是試著去釣那些鯉魚。幾乎緊跟而來的時間裡冒出來一些事,讓我無法去做那些事,如果冒出來的不是這件事,也會有別的。世事無常啊。
我當然知道,你會覺得那些魚的個頭是我誇張出來的。你很可能覺得不過是一般個頭的魚(就說是一英尺長的吧),卻在我的記憶裡越長越大。不是這樣的,人們會就他釣到的魚說謊,對釣到又脫了鉤的魚更是如此,可我從未釣到過其中一條,甚至沒試過,我沒有說謊的動機呀。我告訴你,它們真的是個大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