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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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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些了,真的。

我試著跟你說了點戰前的世界如何,那是我在看到海報上佐格國王的名字時想到的。有可能是我什麼也沒告訴你,要麼你對戰前有印象,用不著別人講給你聽;要麼你沒印象,跟你講也沒用。到此為止,我只說了我在十六歲之前遇到的事,到那時為止,家裡的事一切順利。我十六歲生日前不久,開始對人們所說的「真實生活」略識一二,「真實生活」,就意味著逆人心意。

我看到賓非爾德大屋那邊的大鯉魚之後的第三天左右,我爸進屋用下午茶時,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比平時還蒼白上幾分,身上粘的磨粉更多。他在整個茶點時間很嚴肅地吃著東西,不怎麼說話。那段時間,他吃東西時很專心。因為他沒幾顆後牙了,他的鬍子總在斜著上下動。我正要從桌子上起身,他又要我坐下。

「等一下,喬治,我的孩子,我有話要跟你說說,再多坐一會兒吧。孩子他媽,我要說啥昨晚你也聽過了。」

我媽面前是那把褐色大茶壺,她的手交叉著放在腿上,臉色陰沉。我爸開始說話了,語氣很嚴肅,但是由於要對付卡在後牙裡的麵包屑,效果打了不少折扣。

「喬治,我的孩子,有幾件事我要跟你說說。我想了有一陣子了,那就是你該不上學了,恐怕你現在就得開始幹活,開始多少掙點兒錢拿回來給你媽。我昨天晚上給威克西先生寫了封信,告訴他我得不讓你上學了。」

當然,這也算有例可循——我是說他在跟我說之前,就寫信給威克西先生,那年代的父母如此行事可以說理所當然,總是不和孩子商量,就為他們決定一切。

我爸繼續嘟嘟囔囔地說著,憂心忡忡地解釋著。他「最近過得艱難」,什麼事「都有點兒不順」,結果是我和喬只能開始掙錢養自個兒了。那時候,我既不知道,也不怎麼關心生意真的是好還是壞。而且我根本沒多少商業頭腦,看不出怎麼會「不順」。事實是我爸受到了競爭的打擊。撒拉辛斯,一個在全國都有分號的大種子零售商,那時來到下賓非爾德插了一腳。半年前,他們在市場那裡租了間鋪面並裝修了一番,用的是鮮綠色油漆、鍍金字,還有漆成紅色的園藝工具和香豌豆的巨大廣告,隔著一百碼就撲入眼簾。撒拉辛斯除了賣花種子,還自稱是「全面家禽家畜飼料供應者」。除了麥子和燕麥之類,他們也賣混合家禽飼料專利產品,裝在花裡胡哨袋子裡的喂鳥種籽、多種形狀和顏色的狗糧、藥品、擦劑、強獸藥粉等。另外還有老鼠夾、拴狗鏈子、孵化器、衛生球、捕鳥網、燈泡、除草劑、殺蟲劑等等。甚至有些分號裡還有「家畜部」,賣兔子和只有一天大的小雞。我們那間到處灰撲撲的老鋪子,再加上我爸拒絕進新種類的貨品,讓他無力跟撒拉辛斯競爭,不過他也不願去競爭。養有拉貨車馬匹的買賣商和跟種子零售商打交道的農場主抵,現在應該把制撒拉辛斯。但在半年時間裡,撒拉辛斯已經爭取到附近的少數幾家上等人,那年頭他們還有馬車或是輕便馬車,所以養有馬匹。這對於我爸和賣玉米的商人威克爾來說,就意味著生意丟了一大塊。當時我對那些一點兒也不理解,我的態度是屬於男孩兒會有的那種。在那之前,我從來沒對做生意感過興趣,也從未或者說幾乎沒在鋪子裡招呼過顧客。偶爾,我爸想叫我跑個腿或是幫把手,例如把一袋袋穀物拖上或拉下垛時,我總是能躲則躲。我們班上的男生完全不像公學裡的男生,懂得該幹活時就得幹活,幹活才能掙到錢。但是,一個男孩認為父親的生意對他來說是件很煩人的事,這也屬正常。直到那時,釣魚竿、腳踏車、滋滋冒氣的檸檬水等等對我來說,比成年人世界裡的任何事情都要親切得多。

我爸已經跟雜貨商格里梅特老頭兒說過,他想找個機靈的小夥子,也願意馬上把我招進去。同時,我爸要辭掉鋪裡跑腿的,喬要回到鋪子裡幫忙,直到他找到穩定的活計為止。喬已經離開學校有段時間了,從那時起,差不多一直在閒逛。我爸有時候說過「把他弄進」啤酒廠的會計部,早些時候,甚至想過讓他去當個拍賣師,但這兩樣都完全沒戲。因為喬雖然當時已經十七歲,寫的字還跟個農村小孩的一樣,連加法算式也不會列。當時,他在華爾頓鎮邊上的一間大腳踏車店裡幹活,原意是指望他「學著做生意」。搗鼓腳踏車適合喬幹,跟絕大多數傻不愣登的人一樣,喬也有那麼一點機械方面的能耐,可他根本不能安心幹活,所有時間都用來穿著油花花的工裝褲閒逛、吸伍德白恩牌煙、打架、喝酒(他早就開始了)、跟一個又一個女孩「談物件」和纏著我爸要錢這些事上了。我爸感到煩惱和迷惑,而且略微有些恨意。我現在還能想像到他的樣子:他的光頭頂上粘著磨粉,耳朵上邊有灰白頭髮,戴著眼鏡,鬍子灰白色。他理解不了他碰上了什麼事。多年以來,他掙的利潤呈緩慢穩定上升趨勢,今年十鎊,下一年二十鎊,如今利潤卻猛跌下來,他理解不了原因何在。他是從他爸爸那兒繼承的生意,做生意誠信為本,幹活辛苦,貨物保證質量,童叟無欺——利潤卻下來了。在吸著牙想把麵包屑吸出的間隙,他說了好幾遍日子很不好過,生意似乎很難做,他想不通人們都是怎麼回事,好像也不是馬不吃東西了。可能是因為機動車,這是他最後的推斷。「噁心人的臭東西!」我媽插了句嘴。她有點擔心,而且知道她按說應該更擔心些。我爸說著話時,有那麼一兩次,她眼裡有一絲恍惚的樣子,我也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嚅動。她正在決定明天是再吃一天牛肉和胡蘿蔔呢,還是吃一條羊腿。除了她負責的那些東西——如買衣料和菜盤子——需要一點預見,對超出明天三餐之外的,她就不怎麼會考慮。鋪子有些麻煩,我爸在操心——這差不多是她所能瞭解的全部。但我們誰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爸這一年不順,虧了錢,可他真的被前景嚇倒了嗎?我不這樣想。記住,那是在一九零九年。我爸不知道怎麼回事,他預見不到撒拉辛斯的人會有條不紊地跟他低價競爭,打垮他,最終吞掉他。他又如何能預見得到?他年輕時從未經歷過那種事情。他知道的只是日子不行了,生意很「難做」,很「清淡」(他總在說這幾個詞),不過,情況大概「很快就會好轉」。

你也許願意聽我說在我爸遭遇困難時,我成了他的得力幫手,突然證明自己是個男子漢,有了以前誰都沒想到我會有的素質等等,就像你會在三十年前的勵志小說裡讀到的那些。要麼,我會記下我對必須離開學校這件事極其痛恨,我那少年的飢渴心靈嚮往知識及完善自我,所以對人們塞給我的枯燥無味的活計退避三舍等等,就像你在如今的勵志小說裡讀到的那樣。這兩樣都完全是胡扯。事實上,當時我對可以去幹活而感到激動開心,特別是我得知格里梅特老頭兒將付給我實打實的工資,一星期十二先令,其中我自己可以留下四先令。過去三天裡我念念不忘的賓非爾德大屋馬上被我淡忘了。我並不反對提前幾學期離開學校,這種事同樣發生在我們學校別的男孩兒身上,很普遍。某個男孩兒總是「要去」上裡丁大學,或者學習當工程師,或者去倫敦「投身商界」,或者去航海。然後突然,在得到通知後的兩天內,他就從學校裡消失了。兩星期後,你會碰到他騎著腳踏車送疏菜。我爸告訴我這件事後過了五分鐘,我就開始琢磨要一套新衣服,好去穿著幹活。我馬上提出要有一套「大人衣服」,得有當時那種時興的領子,叫「常禮服」——我覺得是那麼叫的。不用說,我爸媽兩個人都很震驚,他們說「從來沒聽說過」。那年頭的父母總是儘量阻止孩子穿大人衣服,越往後推越好,其中原因我一直不甚瞭解。每個家庭裡,在男孩兒開始戴第一副高領圈,或是女孩兒盤起頭髮之前,總得有一場硬仗。

那麼著,談話就從我爸生意上的問題,逐漸演變成一場有點耗時長久、嘮嘮叨叨的爭吵了。我爸漸漸發怒了,重複了一遍又一遍——不時省略了「h」音,他發怒時容易那樣——「好了,不給你。你想好了——不給你。」結果是我沒爭取到「常禮服」,但在第一次去幹活時,我穿上做好的黑色套服,還戴著寬領圈,讓我看上去像是個身子骨長得太大的土老冒。我幹活時動不動分心,真正原因都是那個。喬在這件事上甚至更自私,他因為要離開腳踏車鋪而火冒三丈,待在家裡的不長時間裡,他總是游來蕩去,成了個討人嫌的角色,一絲一毫也沒能幫上我爸。

我在格里梅特老頭兒的店裡幹了快六年。格里梅特是個人好身體好、長著白色連鬢鬍子的老頭兒,像是另一型號的伊齊其爾叔叔,只是矮胖得多。跟伊齊其爾叔叔一樣,他也是個堅定的自由黨員,可他不像伊齊其爾叔叔那樣狂熱,在鎮上也更受尊重。他在布林戰爭期間轉過向,對工會恨之入骨,曾因為一個售貨員儲存一張基爾·哈代的照片而炒掉了他。他是個非國教徒——實際上,他在浸禮會教堂裡是個不折不扣、響噹噹的人物,那間教堂在我們那兒叫「鐵皮兒」——我們家是國教徒,伊齊其爾叔叔不信教。格里梅特老頭兒是鎮上的政務會委員,還是本地自由黨部的一個幹事。他的白色連鬢鬍子、貌似虔誠地說著良心自由和黨內老前輩的樣子、他那鉅額銀行存款和有時經過「鐵皮兒」時聽到他所做的即興性禱詞,都跟人們所說的某個信仰非國教的傳奇雜貨商有點類似——我想你聽說過,就像這樣:

「詹姆斯!」

「在,先生!」

「你有沒有往糖裡摻沙?」

「有,先生!」

「你有沒有往糖漿裡兌水?」

「有,先生!」

「那你來祈禱吧。」

天曉得我們多麼經常在鋪子裡悄悄談論那種故事。我們甚至真的在拉起百頁窗之前,以祈禱開始一天的工作,倒不是格里梅特老頭兒往糖裡摻沙,他也知道那樣做沒好處。他是個做生意的精明人,在下賓非爾德以及周圍地區雜貨生意做得一流。除了跑腿的、駕車的和自己當出納的女兒,還另外僱了三個售貨員(格里梅特是個鰥夫)。頭半年,我是跑腿的。後來有個售貨員去裡丁「開張」了,我就從進鋪子以來,第一次繫上了白圍裙。我學會了怎樣綁包裹、裝一袋葡萄乾、研磨咖啡、使用燻肉切片機、切火腿、給刀開刃、掃地、撣去雞蛋上的灰塵並避免打破、把貨物以次充好、擦窗戶、用眼估一磅乳酪、開包裝箱、把一扁塊黃油拍打整形等,另外最難記的,是存貨的位置。我對雜貨不像對釣魚那樣點點滴滴都記得清楚,可我也記得很多。直到今天,我還知道用手指扯斷一段繩子的小竅門。你要是在我面前放一臺燻肉切片機,我用得會比用打字機還順手。我能給你吹上不同等級中國茶葉的不傳之秘、人造黃油的成分、雞蛋的平均重量以及一千個紙袋的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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