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聽,不覺肅然起敬。但爸爸看起來卻很失望。他悄悄對我說,他上山的目的是想看看地中海,沒想到根本看不見。我知道,他甚至幻想可以看到在希臘的媽媽。
「在海上謀生時,我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觀。」爸爸說,「我成天站在甲板上,好久好久沒看到陸地。」
我試圖想象那是怎樣的一幅情景。
「我比較喜歡那樣的生活,」爸爸彷彿猜到我心中正在想什麼。
「看不到海,我心裡就會覺得很憋。」
我們開始走下山去。小徑兩旁長著一些高大茂盛的樹木。我依稀聞到蜂蜜的香味。
途中,我們在一塊田地上停下來歇歇腳。我拿出小矮子送的放大鏡,而爸爸則坐在一旁抽菸。我看到一隻螞蟻在一根小樹枝上爬動,但它一直不肯停下來,因此我沒法子用放大鏡觀察它。於是我只好搖一搖樹枝,把它抖落,然後把放大鏡伸到樹枝上觀察。放大數倍後的樹枝,看起來固然挺美妙迷人,但並不能增進我對樹的瞭解。
突然,樹葉間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爸爸以為山上有土匪出沒,嚇得趕緊跳起身來,仔細一瞧,原來是一隻天真無邪的獐鹿,他和它一樣受到驚嚇。此後,我心中一直將爸爸想象成一隻獐鹿,但從不敢當他的面講出來。
雖然吃早點時,爸爸喝了一杯酒,但整個早晨他的精神很好。
我們父子倆一路跑下山,直到乍見樹林中一堆堆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石頭,才猛然煞住腳步。這些石頭圓潤光滑,總共好幾百顆,沒有一顆比方糖大。
爸爸呆呆站著,一個勁搔他的腦勺。
「這些石頭是長出來的嗎?」我問道。
爸爸搖搖頭,說道:「漢斯·湯瑪士,我想是人弄的。」
「在遠離人群的山中,用石頭裝飾森林的地面,不是有點奇怪嗎?」我說。
爸爸沒馬上回答,但我知道他同意我的看法。
爸爸一輩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不能對他經歷的事情提出合理的解釋。這種個性,倒有點像英國神探福爾摩斯。
「這兒看起來像一座墳場。每一顆小石頭分配到幾平方釐米大的空間……」
我還以為爸爸會說,杜爾夫村的居民把樂高的小玩偶葬在這兒,但回頭一想,爸爸不會那麼幼稚。
「也許是孩子們把甲蟲埋葬在這兒吧。」爸爸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提出這麼一個看法。
「可能吧!」我蹲下身去,把放大鏡伸到——顆石頭上。「可是甲蟲搬不動那些石頭呀。」
爸爸急促地笑起來。他伸出胳臂,攬住我的肩膀。於是我們父子倆依偎著走下山去,步伐比先前緩慢了一些。
不久,我們來到一間小木屋前。
「你想有人住在這兒嗎?」我問道。
「當然!」「你怎麼那樣確定?」
爸爸伸出手來,指了指屋頂上的煙囪。我看見一縷炊煙裊裊上升。
屋外有一條小溪,一根水管從水中伸出來。我們把嘴巴湊在水管上,喝了幾口水。爸爸把這根水管稱作抽水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