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她一邊啜泣一邊說。
方塊九伸出一隻胳臂,攬住她的肩膀。方塊三繼續說:「我真想醒過來……可是我現在是醒著啊。」
這話我一聽更迦納悶。
方塊七意味深長地凝視了我一眼,然後嚴肅地說:「事實是,玻璃師傅的兒子在開自己幻想的玩笑。」
不久,三個女孩都站在工廠地板上,一個勁抽搐起鼻子來。其中一個女孩抓起一個巨大的玻璃水壺,使勁摔在地板上。另一個開始扯起頭上的銀白髮絲。我曉得,她們向我下逐客令。
「對不起,打擾你們了,」我匆匆向她們道別,「再會了。」
如今我百分之百確定,這座島嶼是專門收容精神病患者的庇護所。我也相信,身穿白衣的護士隨時都會出現,指責我在島上亂逛,騷擾她們的病人。
可是,還有一些事情我不明白。最讓我感到困惑的是,島上居民的身材。身為海員,我的足跡遍及世界各個角落,但從沒去過居民身材這麼矮小的國家。我剛遇到的田野工人和玻璃工廠女工,髮色並不相同,因此不可能有近親關係。
說不定,在某個時期,一場世界性的瘟疫曾經發生,使人們變得矮小愚笨,而感染瘟疫的人就被送到這座小島上,隔離起來,以免傳染其他人。果真如此,那麼,不久之後我自己也會變得跟他們一樣矮小、愚笨。
我不明白的第二件事情是,為什麼島上的居民要依照撲克牌的花式來分類?譬如田野工人是梅花,玻璃工廠那些女孩是方塊。
難道這是醫生和護士組織病人的方法?我沿著小路繼續往前走,穿過一叢高大的樹木。森林地面長滿青苔,宛如鋪上一塊淡綠的地毯。模樣像勿忘草的藍色花兒四處綻放。陽光從樹梢頭灑落下來。枯葉亭亭,彷彿一張金色的帳篷覆蓋在滿地花草上。
我在林中漫步了一會兒,忽然看見一個明亮的身影出現在花木間,仔細一瞧,原來是個身材纖瘦、金髮披肩的年輕女郎。她身上穿著一襲黃衣裳,個子比島上其他侏儒高不了多少。她不時彎下腰來摘一朵藍花。我發現,她背上畫著一個巨大的、血紅的心形符號。
我慢慢走到她身邊,聽到了她嘴裡哼著的一首哀傷曲子。
「你好!」我在她身前數碼外站住,悄聲打個招呼。
「你好啊!」她站起身來向我打招呼,態度自然得就像遇見一個熟人。
她的容貌十分美麗,令人不敢逼視。
「你的歌唱得很好聽。」好不容易我才擠出這句話來。
「謝謝啦。」
我伸出手來,下意識地拂了拂我的頭髮。自從來到島上後,我一直不怎麼在意自己的外貌。我已經一個多星期沒刮鬍子了。
「我搞迷糊了。」她說。
她仰起細小的臉龐,神情顯得十分迷惘。
「你叫什麼名字啊?」我問道。
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說:「難道你沒看見我衣服上畫著的一顆紅心嗎?我是紅心么。」
「當然看到了。」我躊躇了一會兒,繼續說,「我覺得這個名字相當奇特。」
「怎麼啦?」她彎下腰來再摘一朵花,然後問道,「你呢?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漢斯。」
她沉吟了一會兒:「你覺得,‘紅心么’這個名字比‘漢斯’奇特囉?」
這回輪到我無辭以對了。
「漢斯?」她想了一想,「這個名字我以前好像聽過。也許只是我想象的吧……一切已經那麼遙遠……」
她又彎下腰來摘一朵藍花。突然,彷彿癲癇症發作似的,她顫抖著嘴唇說:「內箱開啟外箱的同時,外箱也開啟內箱。」
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彷彿從她嘴裡脫口而出似的,而她顯然並不明瞭它的意義。說完這句話,她的神色立刻又回覆正常。她指著我身上穿的水手裝。
「你的衣服一片空白!」她焦急地說。
「你是說,我背上沒畫任何圖形?」
她點點頭。突然,她仰起臉龐瞪著我:「你知道你不準打我,對不對?」
「我絕不會打女人。」我回答。
她一聽,腮幫上登時綻露出兩朵酒渦。我覺得她美得像天使,像童話中的仙女。只要她一笑,臉上那雙綠色的眼眸就會散發出宛如翡翠一般的光彩。我實在捨不得將視線從她臉龐上挪開。
倏地,她沉下了臉來,神情顯得十分焦慮。「你不會是一張王牌吧?」她突然問我。
「哦,不是!我只是一個身體健壯的海員。」
聽我這麼一說,她立刻轉身溜到一株大樹後,逃走了。我趕緊追上前去,但她已經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