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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8 如果我們的頭腦簡單到我們可以理解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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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餐的時候,我們父子倆聊起哲學問題。爸爸開玩笑地建議,我們劫持這艘船,然後盤問所有乘客,看看他們之中到底有誰曉得人生的奧秘。

「這是難得的好機會啊!」爸爸說。「這艘船是人類社會的一個縮影。船上一千多個乘客,來自世界各個角落。因緣際會,我們同搭一條船,在大海中航行……」

他伸出手來,指了指餐廳中的客人,繼續說:「這夥人當中,一定有人曉得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那麼好的一手牌,裡頭肯定至少有一張是丑角牌!」

「至少有兩張。」我看著他說。從爸爸臉上的笑容,我看出他知道我指的是誰。

「我們實在應該把船上所有乘客聚集在一塊,一個個詢問他們,究竟曉不曉得人是為何而活的,」爸爸說。「回答不出來的人,我們就扔到海里去餵魚。」

「那些孩子怎麼辦呢?」我問道。

「他們全都及格,統統通過考試。」

我決定利用早晨的時光,從事一些哲學考察。爸爸在讀德文報紙。我在游泳池裡泡夠後,爬到甲板上坐下來,開始觀察周遭的人群。

有些人手裡拿著一罐防曬油,一個勁的往自己身上塗抹,有些人捧著一本法文、英文、日文或義大利文的平裝書,看得津津有味。

其他乘客散坐在甲板上,一面喝啤酒或加冰塊的紅色飲料,一面起勁地聊天。船上還有一些兒童:年紀比較大的跟成年人坐在一塊曬太陽;年紀比較小的在甲板上跑來跑去,不時被其他客人的旅行袋和手杖絆倒;年紀最小的孩子坐在大人膝頭上,只管哭鬧不停。我看見一個小娃兒依偎在母親懷裡,吮著母親的乳頭。這對母子顯得非常自在,就彷彿坐在法國或德國自己家裡似的。

這些人到底是誰?來自何處?我最感興趣的是:船上除了我們父子倆,究竟有沒有人也在問這類問題呢?我坐在甲板上,仔細觀察每一個人,看看究竟有沒有一個神在操控他們的言行舉止。我想,經過密切的審視,我也許能找出一些答案。

我處在一個有利的位置。一旦找到理想的觀察目標,我就可以盡情觀察他,直到這艘船抵達希臘的帕特拉斯港為止。在某些方面,觀察船上的人比觀察跑動不停的昆蟲或蟑螂,要來得容易。

甲板上的乘客不時舒伸胳臂;有些人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伸伸懶腰踢踢腿。在一分鐘裡頭,一位老先生連續戴上、脫下眼鏡四五次。

顯然,這些人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行為舉止。每一個小動作都是下意識地做出來的。在某些方面,這些動作只是在顯示這些人還活著。

我覺得,觀察人們眼皮的動作比較有趣。當然,每個人都會眨眼睛,但眨眼的頻率卻因人而殊。看到人們眼睛上那一小塊薄薄的皮不斷跳動的樣子,我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我曾經看見一隻鳥兒眨眼。看它的模樣,彷彿它體內有某種機制在操控眨眼的動作。

現在我發現,船上的人也以同樣機械的方式,在眨他們的眼睛。

船上有幾個挺著大肚子的德國人。一看見他們,我就想起海象,他們躺在甲板椅子上,頭上戴著白色帽子,帽簷壓得低低的。

一整個早晨,這些德國佬除了打盹,就是在身上擦抹防曬油。爸爸管他們叫「佈雷特烏斯特德國人」(bratwurstgermans)。我原以為,佈雷特烏斯特是德國一個地方的字名,但爸爸解釋說,這些德國佬吃了太多肥油油的臘腸,身材才會那麼肥壯,而這種臘腸德文就叫做「佈雷特烏斯特」。

我感到好奇,當一個「佈雷特烏斯特德國人」躺在甲板上曬太陽時,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經過仔細的觀察,我判斷他是在想臘腸,因為實在沒有跡象顯示他在想別的事情呀。

一整個早晨,我持續進行我的哲學探索。我們父子倆有個協議,今天分頭活動,各玩各的。於是我在船頭船尾四處遊逛,自由自在。但我得答應爸爸不跳到海里頭去。

我借用爸爸的望遠鏡,窺伺船上的一些乘客。這種玩法非常刺激,因為我得時時提防被人逮到。

那天早晨我做的最糟的一件事,是跟蹤一個美國女人。這個婆娘非常詭異,讓我對人的本質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她站在大廳的一個角落裡,回頭望望四周,以確定沒有人窺探她。我躲在一張沙發後頭,避免被她看到。我覺得自己一顆心怦怦亂跳,但我並不害怕。我是為她感到緊張不安。這婆娘到底想幹什麼呢?等了半天,我終於看見她開啟手提包,拿出一個綠色的化妝袋。袋裡有一個鏡子。她舉起鏡子,左照照右瞧瞧,然後開始塗口紅。

我直覺地感到,眼前這一幕必然有助於我對人類本質的探討。

但好戲還在後頭呢。化完妝後,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微笑起來。事情還沒完。把鏡子塞回化妝袋之前,她竟然舉起一隻手,朝鏡中的自己揮了揮。同時,她眨了眨眼睛,臉上綻露出嬌媚的笑靨來。

她走出大廳後,我整個人癱坐在沙發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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