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什麼向自己揮手?我從哲學的角度思考一番後,斷定這個女人是一個怪胎,說不定還是個女丑角呢!她顯然察覺到這個事實:我揮手故我存在。從某種角度來看,她其實是兩人——一個是站在大廳塗口紅的女人,另一個是向鏡中的自己揮手的女人。
我知道,拿活人當實驗品不完全合法,因此,觀察過這個婆娘之後,我就暫時停止我的探索。下午在一場橋牌局上相遇時,我直直走過去,用英文問她能不能把丑角牌送給我。
「拿去吧!」她把丑角牌遞給我。
從她身邊走開時,我伸出一隻手朝她揮了揮,同時向她眨一眨眼睛。她大吃一驚,險些兒從椅子上摔下來。她也許感到奇怪,我怎麼會曉得她的小秘密。說不定,這會兒坐在美國家裡,她心裡依舊感到不安哩。
生平第一次,我憑著自己的本事弄到一張丑角牌。
我們父子約好,晚餐前在艙房見面。我只告訴他,今天早晨我在船上做了一些重要的觀察,詳情則未向他透露。晚餐時,我們聊起人的本質。這段談話非常有趣。
我說,我們人類真是奇怪的東西,在很多方面非常聰明——連太空和原子都探索了——對自己卻瞭解不深。接著,爸爸就說出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話,至今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們的頭腦非常簡單,簡單到我們可以理解它,那麼,我們就會變得非常愚笨,愚笨到我們無法理解我們的頭腦。」
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最後我不得不承認,對於我剛才提出的問題,爸爸也只好這麼回答。
「其他動物的頭腦比我們人類簡單得多,」爸爸繼續說。「舉個例子來說我們瞭解蚯蚓的頭腦是怎麼運作的——至少大體上了解。可是,蚯蚓自己卻不瞭解它的頭腦,因為它的頭腦太簡單。」
「說不定,有個上帝瞭解我們啊。」我靈機一動。
爸爸從椅子上跳起身來。我不免感到沾沾自喜,以為爸爸是被我的聰明智慧所感動。
「你說的也許沒錯,」他說。「但這麼一來,這個上帝的頭腦就太過複雜了,結果他沒法子理解他自己。」
他招招手,要侍者給他帶一瓶啤酒過來。爸爸繼續談論他的人生哲理,直到啤酒送來。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那就是,愛妮妲(anita)為什麼要離開我們。」侍者替爸爸倒酒時,爸爸忽然說。
爸爸突然提到我母親的名字,讓我驚訝不已。通常他都稱呼她「媽媽」,跟我一樣。
爸爸開始喋喋不休談論媽媽時,我就會感到不耐煩。我跟爸爸一樣想念她,但我不喜歡把這事掛在嘴邊,跟爸爸一塊談論。
「我能夠理解外太空的構造,」爸爸說,「卻不明白,那個女人為什麼突然離家出走,不告而別。」
「也許,那是因為她不瞭解她自己吧。」我回答。
我們父子不再吭聲了,只管默默吃著晚餐。我想爸爸和我都沒有把握能在雅典找到媽媽。
晚餐後,我們在船上四處走走。爸爸指著我們遇到的那些船員和幹部,向我解釋他們袖章上的條紋所代表的意義。不知怎的,他們使我想起撲克牌中的那些牌。
那天晚上,時候已經不早了,爸爸卻說他想去酒吧小喝兩杯。
我不想阻止他。我說,我想回艙房看漫畫書。
爸爸以為我想獨處一會兒。事實上,我急著開啟小圓麵包書繼續閱讀。我想知道,當他們坐在山丘上俯瞰侏儒村時,佛洛德會告訴漢斯什麼事情。
不用說,我根本沒讀那些漫畫書。也許,今年夏天我長大了——已經成長到不再想看漫畫書了。
經歷過今天發生的事情,我終於發現,爸爸並不是我們家中惟一的哲學家。我憑著自己的努力,也開始展露出一點哲學天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