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師傅漢斯呆呆眺望著天空。談論魔幻島的時候,他那雙湛藍的眼瞳一勁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然而,故事講完後,他眼中的神采彷彿也跟著消失了。
夜已經深了,房間裡十分陰暗。黃昏時燒起的一堆火,如今只剩下一絲微光。漢斯站起身來,拿一根火棍子撩撥壁爐裡的灰燼。
爐火又燃燒了一會兒。搖曳的火光閃照著房間裡的金魚缸和各種稀奇古怪的擺設。
這一整個晚上,我全神貫注,聆聽老麵包師講述魔幻島的事蹟。他一開始談論佛洛德的撲克牌,我整個人就被吸引住。聆聽到精彩處,我忍不住張開嘴巴,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兒。我讓他一口氣把故事講完,從沒打斷他。佛洛德和魔幻島的傳奇,漢斯雖然只講述一次,但我確信每一個細節我都牢牢記住了。
「佛洛德終於回歐洲來了。」漢斯最後說。
這句話我聽不出究竟是對我還是對他自己說的。我只知道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你是指那副撲克嗎?」我問道。
「對,那副牌。」
「因為那副牌現在就存放在閣樓上?」
老麵包師點點頭。然後他站起身來,走進臥房,捧出一個細小的紙牌盒。
「艾伯特,這就是佛洛德的撲克牌囉。」
他把盒子擱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把整副撲克牌從盒裡拿出來,放在桌上,只覺得自己一顆心噗噗跳個不停。這疊紙牌中,最上面的一張是紅心四。我小心翼翼翻看每一張牌,發現大部分已經褪色了,圖案很難辨認,但有幾張還挺清晰——方塊j、黑桃k、梅花二和紅心么。
「就是這些牌……在島上四處走動嗎?」我鼓起勇氣問道。
老麵包師又點了點頭。
感覺上,我握在手裡的每一張紙牌都是活生生的人。我把紅心k拿到火堆前瞧了瞧,想起他在魔幻島上說過的話。我在心中對自己說: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是一個活力充沛的小矮人,成天在一座大花園裡嬉耍蹦跳。接著,我又把紅心么拿在手裡,凝望良久。
記得她曾說過,她不屬於這場紙牌遊戲。
「這副牌只缺一張丑角牌。」我把整副牌點數一遍,發現只有五十二張。
麵包師傅漢斯點點頭:「他跟我一塊參加一場大規模的紙牌遊戲。這個意思你明白嗎,小夥子?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侏儒,而我們也都不知道到底誰做莊、誰在發牌。」
「你是說……那個小丑還在世界上?」
「當然還在世界上,小夥子,」老人說。「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傷害小丑。」
麵包師傅漢斯站在壁爐前,背對著火光;他那巨大的身影籠罩著我。我突然感到害怕起來。那時我才十二歲,父親這會兒可能在家裡大發脾氣,因為我三更半夜不回家,還待在老麵包師的屋子裡,其實我也不必太擔心,父親這會兒八成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正躺在城裡某個地方睡覺呢,才不會待在家裡等我回來。麵包師傅漢斯是唯一真正關心我、值得我依靠的人。
「那個小丑現在一定很老很老羅。」我半信半疑。
老麵包師使勁搖搖頭:「難道你忘記了?小丑跟我們人類不一樣,他是不會衰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