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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誰殺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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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隻蒼蠅在他頭上飛了三圈了,然後停落在他正在批閱的一份報告的左上角。麥格雷探長拿鉛筆的手停止了活動,津津有味地看著它。這個把戲已經進行近半個小時了,而且始終是這同一只蒼蠅。他可以打賭已經認識它了;再說,在這個辦公室裡,也只有這一隻蒼蠅。這隻蒼蠅在辦公室裡兜來兜去,尤其喜歡在陽光照射到的地方飛舞;它在探長的頭上打轉,跟著便在他閱讀的檔案上落腳。它停在那兒,幾對爪子懶洋洋地擦來擦去,很可能是在嘲弄他。它真的是在瞅他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在蒼蠅眼裡,他——一塊碩大無朋的肉——又代表了什麼呢?他儘量不驚動它,等待著,鉛筆停留在空中;突然,蒼蠅似乎厭倦了,它飛了起來,飛出開啟的窗戶,消失在窗外暖烘烘的空氣之中。時間是六月中旬。辦公室裡不時地吹來一陣陣微風,麥格雷的上裝已經脫去,心神恬然地在抽他的菸斗。他已經安排好,下午全部用來閱讀他手下的探員寫的報告,他正耐心細緻地工作著。這隻蒼蠅又第九次、第十次地飛回來,每次都停落在那一頁紙上的老地方,就好像它們之間有什麼默契似的。真是不可思議的相似!這樣的陽光、從開啟的窗戶吹來的陣陣清風、那隻在迷惑他的蒼蠅,所有這一切都使他回憶起他的學生時代;在那個年代裡,一隻在他課桌上活動的蒼蠅有時候比教師的講課要重要得多。老門房約瑟夫輕輕地在門上敲了一下,把一張名片遞給探長,名片上印著:萊翁·弗洛朗坦舊貨商「他有多大年紀?」「和您差不多……」

「是不是一個瘦高個兒?」「是的,又高又瘦,頭髮有很多已灰白了……」那麼說,肯定是他認識的那個弗洛朗坦,穆蘭市1邦維爾中學的老同學,他是班上一個最會逗人發笑的傢伙。「請他進來……」他已經忘記了那隻蒼蠅,它也許已經感到厭煩,飛到窗外去了。弗洛朗坦進來的時候,兩人都有些不太自然;因為他們自從在穆蘭市分別以後僅僅見過一次面——那已經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麥格雷在路上迎面遇到一對時髦男女,那女的非常漂亮,一身巴黎打扮。「我向你介紹,這一位是我中學裡的老同學,他現在在警察局工作……」弗洛朗坦向那個女子介紹說;隨後又麥格雷對說:「我向您……向你介紹,這一位是我的太太,莫尼克……」那一天的陽光也很好。介紹以後他們不知道再談些什麼好。「嗯,怎麼樣,一直都很好嗎?」「一直都很好,」麥格雷回答說,你呢?」「我也不錯。」「你住在巴黎嗎?」「是的,奧斯曼林陰大道,六十二號。不過我經常外出旅行,做生意。我這是剛從伊斯坦布林回來。一定要來看我們,當然跟你太太一起來,如果你已經結婚了……」他們兩人都有些不自在。這對夫妻向一輛淡綠色的敞篷賽車走去,探長也繼續走自己的路。現在走進他辦公室的弗洛朗坦不像他在瑪德萊娜廣場上遇到時那樣輕鬆愉快。他穿著一套已經相當舊的灰色西裝,也不像過去那麼信心十足了。「您馬上就接待了我,真是不勝榮幸……您……你好嗎?」在分別了這麼許多年以後再用「你」稱呼對方,麥格雷同樣也感到有些彆扭。「你呢?請坐……你太太好嗎?」弗洛朗坦的淡灰色眼睛呆滯了一會兒,彷彿在回憶什麼事情。「你是說莫尼克,一個紅棕色頭髮的小個兒嗎?是的,我們曾經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可是我始終沒有娶她……她是一個好心的姑娘……」

「你沒有結過婚嗎?」「結婚有什麼用?」弗洛朗坦一面說一面做了一個鬼臉,這種鬼臉在學校裡的時候總是引得同學們哈哈大笑,連教師們對他也無可奈何。真好似他那張線條突出的長臉蛋是用橡膠做的,因此可以隨意扭曲。麥格雷沒有好意思問他來幹什麼。他仔細地端詳著他,幾乎不相信歲月消逝得如此迅速。「你的辦公室很漂亮,嗯……我原來不知道司法警察局還有這麼好的傢俱……」「你現在做舊貨生意了?」「怎麼說都可以……我在羅什舒阿爾大街租了一個小工場,收購一些傢俱,拿到工場裡去翻新……你知道,眼下任何人多多少少都可以算是一箇舊貨商。」「日子過得還好嗎?」

「我原來也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要不是今天下午突然大禍天降……」他引人發笑的習慣已經根深蒂固,因此他臉上這時又很自然地流露出一些非常滑稽的表情;可是他的臉色還是很憂鬱,眼神依然惶惶不安。「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我才來找你的。我心裡尋思,你也許比其他人更容易理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伸出他微微有些顫抖的、瘦長的手指點燃了一枝。麥格雷覺得聞到了一股難聞的酒臭。「可真是的,我心裡亂作一團了……」「你說吧,我聽著……」「是啊,這真是難以解釋;我有一個女朋友,已經有四年時間了……」「也是一個和你一起生活的女朋友嗎?」「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不……這很難說清楚……她住在洛蕾特聖母大街,聖喬治廣場附近……」麥格雷對他的猶豫不決很奇怪,從前的弗洛朗坦是那麼自信,講起話來滔滔不絕,現在卻講話吞吞吐吐,老是用眼角瞅他。在中學的時候,麥格雷很欣賞他那悠然自得的模樣,還有點羨慕他,因為他的父親在大教堂對面開了一家全市聞名的糕點鋪。他父親甚至把一種核桃蛋糕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成為當地的特產。弗洛朗坦口袋裡總是塞滿了錢。他可以在教室裡胡鬧而不受懲罰,就好像他享有一種特殊的豁免權似的。有時候夜幕降臨時,他便和一些女孩子出去玩。「說下去……」「她的名字叫若絲……總之,她的真名叫若絲菲娜·帕佩,可是她還是喜歡別人叫她若絲……我也是……她三十四歲,不過還看不出來……」弗洛朗坦面部的肌肉活動是那麼靈活,別人真會以為他的臉在抽搐。「真是難以解釋啊,我的老朋友……」他站起身來,走向視窗,他那高高的身軀映照在那兒的陽光之中。「你這兒真熱……」他一面擦著額上的汗水一面嘆著氣說。蒼蠅不再飛來停落在攤在探長面前的檔案的紙角上了。可以聽到從聖米歇爾橋那邊傳來的轎車聲和公共汽車聲,有時候傳來一艘在進入橋洞前縮下煙囪的拖輪的汽笛聲。黑色大理石的座鐘——司法警察局所有的辦公室,甚至可能在數以百計的政府機關中都使用這種座鐘——指著五點二十分。「我不是若絲惟一的……」弗洛朗坦終於說了出來。

「惟一的什麼?」「惟一的男朋友……這就是難以解釋的事情……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我既是她的情夫,又是她的朋友和知心人……」麥格雷重新點燃了他的菸斗,盡力耐心聽下去。他的老同學重新走回來坐在他的面前。「她有很多別的男朋友嗎?」探長不得不問道,因為對方的停頓時間實在太長了一點。「請讓我算一算……有帕雷……一個……再有是庫爾塞爾……兩個……再有維克托……三個……最後還有一個我沒有見過的年輕人,我管他叫紅頭髮……四個……」「四個情夫都經常來看她嗎?」「有幾個每星期一次,有幾個每星期兩次……」「他們都知道她有好幾個情夫嗎?」「當然不知道……」「那麼每個人都以為是自己一個人供養她的囉?」這句話使弗洛朗坦聽了很尷尬,他把一枝香菸的菸絲捻散撒在地毯上。「我已經對你說過了,這件事是很難理解的……」「那麼你呢,你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呢?」

「我是她的朋友……我在她單身一人時便到她那兒去……」「你睡在洛蕾特聖母大街嗎?」「除了星期四晚上……」「因為那一天的位置被人佔了?」麥格雷不無諷刺地問道。「是的,那一天輪到庫爾塞爾……她認識他已經有六年了……他的家在魯昂,在伏爾泰大街上有幾間辦公室……真是說來話長……你瞧不起我吧?」「我從來不瞧不起任何人……」「我知道我的處境似乎很微妙,而且大部分人對我的看法很苛刻……我向你發誓,我們兩人是相愛的,若絲和我……」他突然又補充了一句:「更確切地說我們過去是相愛的……」這句話觸動了探長,他的表情變得不可捉摸了。「你們兩人絕交了?」「不是。」「她死了?」「是的。」「什麼時候?」「今天下午……」接著,弗洛朗坦向著探長,像在舞臺上演戲似的,悲痛地說:「我向你發誓這不是我乾的……你瞭解我……就因為你瞭解我,而且我也瞭解你,所以我才上你這兒來的……」他們過去的確是相互瞭解的,在十二歲、十五歲、十七歲的時候,可是,再後來呢,他們就分道揚鑣了。「她是怎麼死的?」「有人向她開了槍。」

「誰?」「我不知道。」「這件事是在哪兒發生的?」「在她家裡……在她臥室裡……」「當時你在哪兒?」再用你我相稱變得越來越彆扭了。「在壁櫥裡……」「你是說在她的套房的壁櫥裡吧?」「是的……這樣的事曾經發生過幾次……如果有人按鈴,我……我使你厭惡吧?……我向你發誓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我自己掙錢糊飯口……我在工作……」「把發生的事情儘量確切的告訴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從中午開始吧……」「我們一起吃了午飯……她的菜燒得很好,我們兩人都坐在窗子前面……她那時候並沒有想到有什麼人會來,因為每星期三,她等的那個人要到五點半或者六點鐘才會來……」「誰?」「他叫弗朗索瓦·帕雷,五十歲左右,公共工程部裡的一名處長……他負責航道工程……他住在凡爾賽……」「他從來不早於那個時間來嗎?」「從來不……」「午飯以後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閒聊了一會兒。」

她穿的是什麼衣服?」「穿著晨衣……除非出門,她總是穿晨衣……三點半的時候,有人按鈴,我就躲到壁櫥裡去了……那不是臥室裡的壁櫥,而是浴室裡的壁櫥……」麥格雷不耐煩了。「後來呢?」「也許過了一刻鐘吧,我聽到‘砰’的一聲,好像是槍響……」「那麼說,大概是三點三刻吧?」「我估計是這樣……」

「你就衝出去了?」「沒有……我沒有想到會遇到這樣的事情……而且,我原來以為槍響的聲音也很可能是汽車排氣管的聲音。」麥格雷現在仔細地在觀察他。他想起了弗洛朗坦從前講給他聽過的一些故事,那些故事多少都有點兒荒誕不經。有時候看來似乎連他自己也難分真假。「那麼您當時在等什麼呢?」「你稱我為‘您’了……你看,不是嗎……」他現出一副痛苦和失望的神情。「好吧!那麼你在等什麼呢,呆在壁櫥裡面?」「那不是一隻小壁櫥,而是一個相當大的掛衣服的小間……我在等那個男人離開……」

「你怎麼知道那是一個男人,既然你沒有看見他?」對方驚愕地瞅瞅他。「我沒有想到這一點……」

「那個若絲沒有女朋友嗎?」「沒有……」「沒有親屬嗎?」「她出生於孔卡爾諾,不過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有什麼親屬……」「你怎麼知道那個人已經走了?」「我聽到客廳裡有腳步聲,接著是開門和關門的聲音……」「那時候是幾點鐘?」「四點鐘左右……」「那麼殺人犯在被害者身邊呆了有一刻鐘?」「看來是這樣……」

「在你走進房間時,你看到你的情婦在什麼地方?」「在地上,床腳邊……」「她穿著什麼衣服?」「她總是穿著她那件黃色的晨衣……」「傷口在什麼地方?」「喉嚨口……」「你肯定她已經死了嗎?」「這不難看出……」「房間裡有人搞亂過嗎?」

「我什麼也沒有注意……」「抽屜有沒有開啟,有沒有散落在地上的紙張?」「沒有……我想沒有……」「你不能肯定嗎?」

「我當時太緊張了……」「你打電話給醫生了嗎?」

「沒有……既然她已經死了……」「打電話給區警察局了嗎?」「也沒有。」「你是五點零五分來到這裡的,四點鐘以後一段時間裡你在幹什麼?」「起先,我癱倒在一把扶手椅裡,神志已經不清了……我不懂得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到現在也沒有弄懂……後來我尋思我將受到控告,尤其是我們那位討厭的門房對我怨恨很深。」「你就在那把扶手椅裡坐了將近一個小時嗎?」「不……我不知道坐了多長時間,後來我就出去了,到大聖治酒吧一口氣喝了三杯白蘭地……」「後來呢?」「我想起了你已經當上刑事偵緝隊的大隊長了……」「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我叫了一輛出租汽車……」麥格雷很惱火,可是這隻能從他嚴峻的臉色上才能看得出來,他走出去開啟了一間辦公室的門。裡面有兩個探員——讓維埃和拉波安特。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選了讓維埃。「來一下……你先打電話給化驗室裡的默爾斯,叫他到洛蕾特聖母大街來找我們……幾號?……」「十七號乙……」

每次瞧他的老同學的時候,他的表情總是那樣嚴峻、那樣使人難以親近。讓維埃在打電話,他瞥了一眼座鐘,時間是五點半。「再說一遍,每星期三的主顧是誰?」「帕雷……在部裡工作的那一位……」「如果沒有意外,在現在這個時候,他應該來到那個套房的門口了,是嗎?」「是,是這個時候……」

「他有鑰匙嗎?」「他們哪一個都沒有鑰匙……」「你也沒有嗎?」「不,我可不一樣……你知道,我的老朋友……」「我寧願你別叫我‘我的老朋友’……」「你看!連你,你……」「走吧……」他順手抓起帽子,在走下灰色的大樓梯時,他裝了一斗煙。「我在想,為什麼你等了那麼長時間才來找我,或者說才來報告警察局……她有財產嗎?」「我想……約摸在三四年以前,她在蒙瑪特爾區北面塞尼山大街上買下了一座房子,作為投資……」「她房間裡有錢嗎?」「可能有……可是我說不準……我所知道的是,她不相信銀行……」院子裡停著一排排黑色的小汽車,他們乘上一輛,讓維埃坐到了駕駛盤前面。「你想讓我相信,和她一起生活的你,不知道她放錢的地方,是嗎?」「事實就是如此……」他恨不得向他吼道:「別裝模作樣了……」為什麼沒有這樣做呢,是他動了惻隱之心嗎?「她那個套房有多少房間?」

「有一個客廳,一個餐室,一個帶浴室的臥室,還有一個小廚房……」「不包括壁櫥?……」「不包括壁櫥……」在將車子駛進車流的時候,讓維埃試著從他們幾句對話裡猜出他們在談些什麼。「我向你發誓,麥格雷……」幸好他沒有稱他為朱爾,因為在中學裡,他們習慣上是用姓來稱呼對方的!在他們三人經過門房前面時,麥格雷瞥見遮著羅紗窗簾的玻璃門晃動了一下,門後面有一個塊頭極大的女門房。她的臉和身體比例適當,線條僵硬;她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們,就像是一幅和本人同樣大小的油畫或是一座塑像。電梯很小,探長不得不和弗洛朗坦緊貼在一起,和他的老同學四目相視,使他很尷尬。眼下這位穆蘭市糕點鋪老闆的兒子究竟在想些什麼呢?雖然他在盡力故作鎮靜,甚至還微有笑意,可是又不斷地做著鬼臉,為什麼呢,是不是因為害怕?是他殺害了若絲菲娜·帕佩的嗎?在來到奧爾費弗爾濱河街司法警察總局以前一個小時,他在幹些什麼?他們穿過了四層樓的樓梯平臺,弗洛朗坦很自然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鑰匙圈。經過一個狹小的過道以後,他們走進了一個客廳;在這裡,麥格雷以為時間往後推移了五十年——如果不是更多的話。陳舊的紅綢窗簾像從前那樣用編織成粗絲繩的繫帶張掛著。地板上鋪著一條已經褪了色的地毯。到處是絲絨和絲綢緞,小盤墊和蓋在仿路易十六時代式樣的扶手椅上的絲繡和鑲花邊的小方巾。窗子旁邊有一個絲絨沙發,沙發上放著很多揉皺的靠墊,就像剛才有人坐過似的。一隻獨腳小圓桌。一隻帶紅色燈罩的金座檯燈。這兒大概是若絲偏愛的一個角落。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有一隻電唱機,還有些巧克力糖,幾本畫報和愛情小說。在房間的另一端,正對著她,有一架電視機。在印有小花朵的彩色糊牆紙上,掛著幾幅油畫,那是一些精緻的風景畫的特寫部分。一直在注意著麥格雷目光的弗洛朗坦證實說:「她大部分時間都是呆在這兒的……」「那麼你呢?」舊貨商指了指一張蒙皮面的舊靠椅,它和其他傢俱顯得很不調和。

「這是我帶來的……」餐室同樣也有些陳舊了,裝飾也顯得庸俗,掛著沉重的絲絨簾子,空氣不太暢通;兩扇窗的扶手上種著一些花草。臥室的門半開著。弗洛朗坦猶豫著不敢跨入,麥格雷先走了進去,看到在離門不到兩米的地毯上橫著一具屍體。和經常遇到的情況差不多,喉嚨口的彈孔和子彈的直徑不成比例。她流了很多血,臉上只有驚訝的表情。據他的判斷,這個女子身材矮胖,性情溫和,這種女人會使人想起一盤用文火燴出來的佳餚,或者是一罐精心製作的果醬。麥格雷的目光向四周搜尋了一下。「我沒有看到武器……」他的同僚猜測著說,「除非被壓在身子下面,我看這不大可能……」電話在客廳裡。麥格雷想快些了結例行公事。「讓維埃,先打電話給區警察分局。請分局長帶了醫生一起來……然後,你再通知檢察官辦公室……」默爾斯手下的技術人員就要來到,麥格雷想利用現在還比較安靜的時候先勘查幾分鐘。他走進了浴室,浴室裡的毛巾都是粉紅色的。房間裡有很多粉紅色的東西。他開啟壁櫥的門,它像一條封死的走廊,他又找到了一些粉紅色的東西,一個喜歡看書的女人吃的粉紅色的糖果,一件深色玫瑰紅的夏天穿的連衣裙。別的衣服也富有色彩,淺綠的,淺藍的……「你沒有衣服放在這兒嗎?」

「衣服放在這裡也許不太妥當……」弗洛朗坦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輕輕地說,「因為其他人都認為她是單獨生活的……」顯而易見,這種說法也顯得很牽強:這些一星期來一兩次的大男人,都以為自己供養著一個情婦,而這些情夫卻相互並不知道。他們真的全都相互不知道嗎?麥格雷又回到臥室裡,開啟抽屜,找到一些購貨發票,日用布製品,還有一個小盒子,裡面盛著幾件不值錢的首飾。這時候六點鐘到了。「星期三來的那位先生應該來過了。」麥格雷說。「也許他曾經上樓來過,按過了鈴,見沒有人開門,便走了。」讓維埃走進來報告說:「區警察局長正在趕來。代理檢察長帶著預審法官馬上就到……」這個時候的偵查工作是麥格雷最厭惡不過的。他們五六個人相互望望,然後瞧瞧那具屍體,醫生跪在屍體前面。純粹是形式。醫生僅僅只能確認死亡,具體細節要等解剖後才能知道。代理檢察長也只是以政府的名義進行勘查。預審法官瞅著探長,他的神氣似乎在詢問麥格雷的想法,可是麥格雷現在什麼想法也沒有。至於區警察局長,他急著要回辦公室去。「有情況請隨時通知我。」預審法官輕聲說,他年紀在四十歲左右,大概是剛來巴黎。他的名字叫帕熱,是從一個專區開始,經過一個個越來越大的城市,一級一級爬上來的。默爾斯和他的下屬呆在客廳裡,其中一個專家在到處覓取指紋。等其他政府官員都走了以後,麥格雷對他們說:「孩子們,輪到你們啦……首先,在運屍車到來之前,先給被害者拍些照。」

隨後他向門口走去,弗洛朗坦想跟他一起走。「不,你留在這兒。你,讓維埃,去問問這一層樓的鄰居,需要的話,也可以問問上面一層的房客,問問他們有沒有聽到過什麼動靜……」探長往樓下走去。房子雖然很舊,可是還過得去。深紅色的地毯在每一個臺階上都用銅條固定著。幾乎所有的門把手都擦得亮亮的,就像一塊上面寫著維阿爾小姐定製胸衣和緊身褡的金屬招牌一樣。他又找到了那個紀念碑似的女門房,她站在門後面,肥大的手指把窗簾掀開著。他示意要進去,女門房機械地往後退了一步,他把門推開了。女門房無動於衷地瞅著他,就像他是一件沒有生命的東西一樣;麥格雷把他的司法警察局的徽章給她看了看,她也沒有什麼反應。「我想您大概不知道吧?」她的嘴沒有動,可是她的眼睛似乎在說:「不知道什麼?」

門房裡很乾靜,中間放著一隻圓桌,一隻鳥籠裡養著兩隻金絲雀。房間盡頭有一個廚房。

「帕佩小姐死了……」麥格雷說。她終於開口了。她說話的聲音比較低沉,和她的眼光同樣無動於衷。這種漠不關心會不會是出於仇恨呢?她總是通過門窗看著人們,對任何人都沒有好感。「樓梯上的吵鬧聲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嗎?樓上至少還有十個人,是嗎?」「您叫什麼名字?」「我看不出我的名字在哪一方面引起了您的興趣?」「因為我有些問題要問您,我還要把您的大名寫進我的報告裡面去。」「波朗太太……」「是孀居嗎?」「不是。」「您丈夫也在這兒?」「不。」

「他離開您了?」「有十九年了。」這時候她在一把符合她身材的寬大的扶手椅裡坐了下來,麥格雷也坐下了。「在五點半到六點之間,有沒有人上樓到帕佩小姐家裡去過?」「有的。在五點四十分的時候……」「誰?」

「當然是星期三那一位囉……我從來不問他們的名字……一個高個子,沒有幾根頭髮,老是穿深色衣服……」「他在樓上呆的時間長嗎?」「不長。」「在他下來的時候,沒有和您講話嗎?」「他問我,帕佩小姐是不是出去了。」要她講話就像擠牙膏似的。「您是怎麼回答的?」「我說我沒有見過她。」「他是不是感到有點兒奇怪?」「是的。」這樣講話真是累人,尤其是因為她的眼光和她臃腫的身軀一樣遲鈍。「今天下午早些時候您沒有看見過他嗎?」「沒有。」「那麼,在三點半左右,您沒有看到有人上樓去嗎?您當時在這兒吧?」「我當時在這兒,沒有看見有人上去。」「也沒有人下來嗎?四點鐘左右也沒有嗎?」「只有在四點二十分時候見過……」「誰?」「那個傢伙……」「您說的‘那個傢伙’是誰?」「就是跟您一起來的那個人……我還是喜歡用這個稱呼……」

「若絲菲娜·帕佩的相好嗎?」她不無譏諷地微笑了一下。「他沒有和您講話嗎?」「我甚至不願為他開門。」「您可以肯定在三點半到四點半之間沒有其他人上樓或者下樓嗎?」既然她已經回答過了,她也不屑於再重複了。「您認識您的房客的其他朋友嗎?」「您把這些人稱為朋友嗎?」「她的其他一些來訪者……他們有多少人?……」她像在教堂裡一樣嘴唇微微顫動著,最後說道:「四個人……還有那個傢伙……」「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碰見過,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嗎?」「據我所知,沒有……」「您整天都呆在這個房間裡嗎?」

「上午不在,我要上市場去買東西,回來後要打掃樓梯。」「今天沒有人來和您作伴嗎?」「沒有人來和我作伴。」「帕佩小姐有時候也出去嗎?」「上午十一點左右她要去買東西。一般她不會走遠。晚上有時候她和那個傢伙去看電影……」「星期天呢?」「有時候他們一起乘車出去。」「車子是誰的?」

「當然是帕佩小姐的。」「誰開車?」「他。」「您知道汽車在哪兒?」「在歐石楠大街上一個車庫裡。」她沒有問她的房客是怎麼死的。她既不好奇也無熱情,麥格雷越來越驚奇地瞅著她。「帕佩小姐被謀殺了……」「這是可以料到的,不是嗎?」「為什麼?」「跟所有那些男人……」「她是被一顆子彈打死的,幾乎是頂著她打的……」

她一聲不吭地聽著。「她從來也沒有向您說過什麼知心話嗎?」「我們沒有交情……」「您恨她嗎?」「甚至連恨也談不上。」房間裡越來越悶了,麥格雷揩著頭上的汗,走出了門房,到了街上他感到很舒服。法醫學院的的運屍車剛剛抵達,屍體要用擔架抬下來,麥格雷趁這時候穿過馬路,走進大聖喬治酒吧,在櫃檯上要了一杯啤酒。若絲菲娜謀殺案在這個街區、甚至在她住了多年的房子裡都沒有引起任何不安。麥格雷看到運屍車開走了。他回到那座房子裡,女門房還在她的崗位上,她用第一次見到他時同樣的目光瞧瞧他。

他乘上電梯,在房門口按了按鈴。讓維埃出來為他開門。「你問過鄰居們了嗎?」「我所能找到的全都問過了。每一層樓面上,正面有兩個套間,向院子方向只有一個套間。在旁邊的那個套間裡住著一位索弗爾太太,她已經上年紀了,很客氣,衣著很講究。她整個下午都在家,一面打毛衣一面聽收音機。「她的確聽到過一個聲響,就像一次低沉的爆炸聲,大概在下午三點鐘左右,她原來以為是一輛汽車或者一輛公共汽車的排氣聲……」「她沒有聽見開門或者關門的聲音嗎?」「我已經檢查過了……在她房間裡聽不見……房子已經舊了,牆很厚……」「五層樓呢?」「住著一對夫妻和兩個孩子,他們一星期前便到鄉下或者海邊去了……後邊住著一個退休的鐵路員工,他和他的孫子住在一起……他什麼也沒有聽到……」弗洛朗坦站在開啟的窗子前面。「這扇窗今天下午是開著的嗎?」「我想……是開著的……」「那麼臥室裡的窗子呢?」

「當然關著……」「你怎麼那麼有把握呢?」「因為若絲在接待客人時總是想著要把它關上……」對面是一個縫衣工場,可以看到有四五個年輕姑娘在那兒縫製衣服,工場裡有一個豎在一根黑色木柱上的蓋著粗布的人體模型。弗洛朗坦雖然盡力露出笑容,可是仍然顯得心事重重,他那種古怪的、齜牙咧嘴的笑容使麥格雷想起了在邦維爾中學時,他這位同學被教師抓住時的情景,因為他在老師的背後模仿他的動作。「您一定要我們回想起我們人類的起源嗎,弗洛朗坦先生?」那個教他們拉丁文的、臉色蒼白的黃頭髮小個子說。默爾斯的同事們把這套房間仔仔細細地搜查了一遍,連一粒灰塵也沒有放過。雖然窗子開著,麥格雷還是感到熱。他不喜歡這種事情,甚至有點兒感到噁心。他也很不滿意自己所處的不甚了了的境況。過去的形象不由自主地出現在他眼前。他對自己過去的那些老同學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而現在這位突然出現的同學的處境也實在太微妙了。「你和那座紀念碑談過話了嗎?」探長望望弗洛朗坦,不知道他在講些什麼。「就是那個女門房,我就是這麼叫她的。她一定想出了什麼惡毒的辦法來中傷我了……」「‘傢伙’……」「對,我就是那個‘傢伙’。她對你說什麼了?」「你能肯定你對我講的話都是事實嗎?」「我為什麼要騙你?」「你老是說謊,以說謊來取樂……」「那是四十年以前的事情!」「我不覺得你有多麼大的變化。」

「如果我要隱瞞什麼事情,我還會來看你嗎?」「你還有其他什麼路可以走嗎?」「我可以一走了之……回到家裡去,羅什舒阿爾大街……」「等著明天早晨來抓你?」「我可以逃走,穿過國境線……」「你有錢嗎?」弗洛朗坦臉紅了,麥格雷有點兒同情他。在他年輕的時候,他那張小丑似的長臉蛋,他那些玩笑,他那些鬼臉,都使他感到很有趣。現在呢,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引人發笑了,看到他還要像從前那樣裝模作樣真有點兒使人感到辛酸。「可是你沒有懷疑是我殺死了她,是嗎?」「為什麼不呢?」「你瞭解我……」「我上次在瑪德萊娜廣場見到你是在二十年以前,再往前,就是在穆蘭市的中學裡了……」「我像個殺人犯嗎?」「一個人變成殺人犯只要有幾分鐘幾秒鐘就夠了。在這之前,他和任何人沒有兩樣……」「為什麼我要殺她呢?我們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只是朋友關係嗎?」

「當然不是,可是,在我這個年紀,我總不能還要講什麼偉大的愛情之類的話……」「她也不會講嗎?」

「我相信她是愛我的……」「她妒忌嗎?」「我沒有給過她妒忌的機會……你始終沒有告訴我,樓下那個女巫對你講了些什麼……」讓維埃不無好奇地瞅著他的上司,因為這是第一次看到在這樣的情況下進行訊問。看來麥格雷有些彆扭,吞吞吐吐,猶豫不決,因為他老是在捉摸該用「你」還是「您」來稱呼對方為好。「她說她沒有看見有人上過樓……」「她說謊……要麼她那時正巧在廚房裡……」「她說她一直在門房裡。」「這是不可能的,嗯!殺死她的人肯定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除非……」「除非什麼?」「除非這個人本來就是在這幢房子裡的……」「一個房客嗎?」弗洛朗坦馬上抓住了這個假設。「為什麼不可以呢?在這幢房子裡我不是惟一的男人……」「若絲也經常到其他房客家裡去走走嗎?」「這我怎麼能知道?我不是一直呆在這兒的。我有職業,我要掙錢餬口……」這又是一句假話。演了一生喜劇的弗洛朗坦又在演戲了。「讓維埃,你把這幢房子從上到下都察看一下,訪問每一戶人家,問問所有的人,我現在回局裡去。」「可是車子呢?……」因為麥格雷總是不願學習駕駛汽車。「我乘出租汽車。」然後他對弗洛朗坦說:「跟我來……」「你不是要逮捕我吧?」「不是。」「那你要幹什麼呢?為什麼你要帶我一起走呢?」「談談嘛。」

第二章

麥格雷首先想到的是帶著他的老同學一起到奧爾費弗爾濱河街司法警察總局去,可是就在他俯身向出租汽車司機講話時,卻改變了主意。「羅什舒阿爾大街幾號?」他問弗洛朗坦。「五十五號乙……幹什麼?」麥格雷對司機說:「羅什舒阿爾大街,五十五號乙……」只不過是幾步遠的地方。司機因為這筆生意太小,嘴裡在嘰咕著。汽車駛進一條路面高低不平的死衚衕裡,衚衕裡有一輛手拉車,衚衕口一邊是出售畫框的商店,另一邊是菸草鋪。衚衕盡頭有兩個裝有玻璃櫥窗的工場。左邊那個商店裡,有一個畫家正在畫一幅聖心教堂的風景畫,那肯定是出售給旅遊者的,大概是批次生產的。他留著長頭髮,蓄著一撮花白的山羊鬍子,打著一隻大花領結,活像一個十九世紀初的蹩腳畫家。弗洛朗坦從衣袋裡掏出鑰匙圈,開啟右邊工場的門,麥格雷心裡一直在埋怨他敗壞了他對早年的回憶。在他這位老同學到來之前,他不是正在觀察那隻固執地停落在他閱讀的檔案的左上角的蒼蠅,一面在思念穆蘭的中學嗎?他班上其他同學的情況現在怎麼樣?他一個也沒有見到過。克羅謝,公證人的兒子,大概繼承父業了。奧爾邦,脾氣很隨和的胖小子,曾經講過要學醫。

其他一些人大概各奔東西,分散到法國各地或者外國去了。在所有這些人中,為什麼惟獨弗洛朗坦陷入瞭如此糟糕的境地呢?他想起了那家糕點鋪,雖說他並不經常去那兒。其他同學口袋裡的錢比他多,經常聚集到那個用鏡子、大理石裝飾的金碧輝煌的店堂裡,在暖烘烘、甜蜜蜜的氣氛中享用冰淇淋和蛋糕。對那些城裡的闊太太來說,只有弗洛朗坦鋪子裡的糕點才是最好的。現在他看到的是一個滿是灰塵的舊貨鋪,窗玻璃無疑從來不擦,屋子裡光線暗淡。「這兒又髒又亂,真是抱歉……」

在當時情況之下,舊貨商這句話似乎有些做作。天知道這些傢俱弗洛朗坦是從哪裡收購來的,都是些沒有特色的、不值幾個錢的破爛貨。他只是把它們整修一下,打打光,使外表顯得好看些。「你這一行已經幹了很久嗎?」「三年。」「以前呢?」「我做過出口生意。」「出口什麼?」「什麼都有一些……大多是出口到非洲國家……」「再以前呢?」這時候,弗洛朗坦感到有些羞恥,輕輕地說:「你知道,我幾乎什麼都試過了……我不想成為糕點師傅,在穆蘭了結我的一生……我妹妹嫁給了一個糕點師傅,把店接過去了……」麥格雷想起了在白色櫃檯後面的那個胸脯很豐滿的女孩子,那就是他的妹妹。是不是他那時對她產生了愛情?她很像她的母親,總是嘻嘻哈哈的,精神很好。「在巴黎,日子不大好混……我的境況時好時壞……」麥格雷認識其他一些境況時好時壞的人,他們經營的事業都很奇妙,經常像紙糊的宮殿一樣傾塌,還差點和監獄打交道。有些人向您要求開一家擁有十萬法郎股金的兩合公司,到遠方一個國家去整修一個港口,結果只要能拿到一百個法郎付房租,不被房東趕出門外也就滿意了;他們就是這樣的人。

弗洛朗坦遇到了若絲。從這個工場來看,顯而易見,弗洛朗坦並不是靠出售他的傢俱生活的。麥格雷推開了一扇半開著的門,看到有一個連窗戶也沒有的小房間,裡面有一張鐵床,一個盥洗盆和一個瘸腿的櫃子。「你就睡在這兒嗎?」「只有星期四睡在這兒……」星期四是屬於誰的呢?他們之中惟一的一個每星期都要在洛蕾特聖母大街過一夜的人。「是費爾南·庫爾塞爾,」弗洛朗坦解釋說,他和若絲交朋友的時間要比我早得多……十年以前他已經來看她了,他們一起出去……現在,他沒有那麼自由了,可是每星期四,他有一個藉口可以留在巴黎……」

麥格雷往四周瞧瞧,開啟那些油漆剝落的、不像樣子的舊傢俱的抽屜。他也講不出他在找什麼東西,他心裡老是在嘀咕著一件事。「你跟我講過,若絲在銀行裡沒有賬戶。」「是的,據我所知是這樣。」「她不信任銀行?」「是這麼回事……她不希望別人知道她的收入,是因為稅收的原因……」麥格雷發現有一隻舊菸斗。「你現在也抽菸鬥嗎?」「在她那兒不抽……她不喜歡煙味……只在這兒抽……」

一個農民家的櫃子裡掛著一套藍色的西裝,還有幾條工作褲,還有三四件襯衣,一雙沾著木屑的繩底帆布鞋,還有一雙皮鞋。這些骯髒邋遢的墮落者啊!若絲菲娜·帕佩應該是有錢的。她吝嗇嗎?她對這個很快就會把她最後一個子兒吃個精光的弗洛朗坦是不是放心?他沒有找到什麼使他感興趣的東西,他幾乎已經在懊悔到這裡來白跑了一趟,因為他終於開始同情他的老同學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好像瞥見櫃子頂上有一張紙。於是又走回來,踏上一把椅子,從櫥頂上拿下一個用報紙包著的長方形盒子。弗洛朗坦額頭上的汗像珍珠般一顆顆冒出來。把報紙開啟以後,探長看到是一隻白鐵皮的餅乾盒,上面還留著紅黃相間的商標。他開啟蓋子一看,裡面是一紮扎一百法郎的鈔票。「這是我的積蓄……」麥格雷瞅著他,沒有答理,自顧自坐在一個工作臺上數鈔票,一共是四萬八千法郎。「你經常吃餅乾嗎?」「有時候吃……」

「你有沒有別的餅乾盒,拿出來給我看看好嗎?」「眼下大概沒有。」「我看見過兩個同樣商標的,在洛蕾特聖母大街……」「這一個大概是我從那兒取來的……」他老是說謊,也許是天性如此,也許是故意騙人。他有一種信口胡說的需要,越是講得天花亂墜,越是顯得他有能耐。可是,這一次他下的賭注太大了。

「我懂得了你為什麼要五點鐘才到我局裡來……」「因為我在猶豫……我怕受到控告……」「你先到這兒來了……」他還是在否認,可是他已經招架不住了。「你是不是要我去問問隔壁的畫家?」「聽我說,麥格雷……」他的嘴唇在顫抖,真好像要哭出來了,這可不太好看。「我知道我有時候講的不是真話,這是不由自主的。你還記得我那些隨意編出來的故事,那是為了讓你們開開心……而今天,我懇求你要相信我:若絲不是我殺死的,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真的在壁櫥裡……」他的眼睛哀婉動人,可是他不是善於演戲嗎?「如果是我殺的,我就不會來找你……」「那麼,為什麼不對我講真話呢?」「什麼真話?」他已經贏得了時間,他又要耍花招了。「今天下午三點鐘,這隻鐵皮餅乾盒還在洛蕾特聖母大街,是不是?」「是……」

「那怎麼解釋呢?」「這很容易理解……若絲和她的家庭已經沒有聯絡了……她惟一的一個妹妹在摩洛哥,嫁給了一個種柑橘的男人,他們很有錢……可是我,我的日子很艱難……因此,當我看到她已經死了……」「你就趁機把她藏著的這筆錢拿走了……」

「你講得太直率了,可是如果我和你換個位置……總之,我沒有傷害任何人……沒有她,我的日子怎麼過呢……」麥格雷緊緊地盯著他看,不知道是應該厭惡他還是憐憫他。「來……」他感到很熱,很渴,很累;他對所有的人,甚至對他自己都沒好氣。走出院子以後,他猶豫了一下,隨後推著他的老同學向菸草鋪走去。「兩杯啤酒。」他說。「你相信我嗎?」「這個事我們回頭再說……」麥格雷喝完了兩杯啤酒,隨後叫了一輛出租汽車。這時候路上車水馬龍,非常擁擠,他們花了近半個小時才來到了奧爾費弗爾濱河街司法警察局。天空一片蔚藍,露天咖啡座擁擠不堪,很多人只穿著襯衣,上衣搭在胳膊上。他又回到了辦公室裡,那兒的陽光已經消失,空氣比較涼爽。「你坐……可以抽菸……」「謝謝……你知道,面對一個老同學,我覺得很有意思……」「我也是。」探長一面裝菸斗一面咕噥著說。

「可這是不一樣的……」「是啊……」「你把我看得太壞了,嗯!你大概把我當作一個下流胚了……」「我不是在評判你,我是想把事情搞清楚。」「我愛她……」「噢!」「我不是說我們的愛情像羅密歐和朱麗葉那麼偉大……」「是啊,我可沒見過呆在壁櫥裡的羅密歐……你經常這樣幹嗎?」「只有三四次,如果有人突然來到的話……」「那幾位先生知道你在嗎?」「當然不知道……」「你從來沒有遇到過他們嗎?」「我看見過他們……我很想知道他們的長相,我在馬路上等候他們……你看,我跟你講得有多坦率……」「你有沒有敲詐他們的企圖?我想,那幾位先生都是有家庭、有孩子的……」「我向你發誓……」「別再發誓了,行不行?」「好,可我怎麼說才好呢,既然你不相信我……」「講真話……」「我沒有敲詐過任何人……」「為什麼?」

「我對我們的小康生活很滿意……我已經不年輕了……我的流浪生活已經過夠了,我想得到安靜,不願意再經常提心吊膽了,若絲能使人感到平靜、舒服,她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是你建議她買汽車的嗎?」「我們一起想到的,也許是我先提出來的……」「你們星期天一般上哪兒去?」「哪兒都去,謝弗勒茲山谷,楓丹白露森林;有時候偶爾還到海邊去逛逛……」「你知道她的錢藏在哪裡嗎?」「這她並不瞞我……她完全相信我……你倒是說說看,麥格雷,我為什麼要殺她?……」「如果她對你厭倦了呢……」「事實恰恰相反。她所以存錢,那是因為有朝一日,可以讓我們兩人一起到鄉下去生活……如果你處在我的地位……」探長不由自主地做了一個鬼臉。「你有過一把手槍?」「在床頭櫃裡有一把舊手槍……那是在兩年前一次公開拍賣時我買下的一件傢俱中發現的……」「帶子彈嗎?」

「是的,手槍裡有子彈……」「你就把它帶到洛蕾特聖母大街去了?」「若絲的膽子很小,為了使她安心一些,我把手槍放在她的床頭櫃裡……」

「這把手槍現在不見了……」「是的……我也在找……」「為什麼?」「我知道,這是很愚蠢的……所有我做的事情,所有我講的話,都是很愚蠢的……我太坦率了……我本來應該打電話給區警察分局,然後就乖乖地等著……我可以隨便講些話給他們聽聽,說我剛剛來,看到她已經死了……」

「我向你提一個問題……為什麼你要找那把手槍?……」「為了把它處理掉……我可以把它扔進陰溝裡,扔進塞納河裡……因為這把手槍是我的,別人決不會放過我……你看我的想法還是有道理的吧,因為連你……」「我還沒有向你提出控告呢……」「可是你又把我帶回到這兒來了,而且你又不相信我的話……我現在是不是已經被逮捕了?……」麥格雷看看他,有點兒猶豫。他很嚴肅,心事重重。「不……」麥格雷終於說道。他這是在冒險,他知道,可是他覺得自己沒有勇氣不這樣回答。「你離開這兒以後,去幹什麼?」

「我總得吃點兒東西吧……隨後……我就去睡覺……」「到哪兒去睡覺?」弗洛朗坦猶豫了一下說:「我不知道……我想我還是別去洛蕾特聖母大街的好……」

這句話是無意識講出來的嗎?「我將不得不回到羅什舒阿爾大街去……」在那個工場裡面的、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在那張甚至連床單也沒有,只有一條灰色的、粗糙的舊被子的小鐵床上?麥格雷站起來,走進探員辦公室。拉波安特在打電話,麥格雷站在身後等他打完後說:「我辦公室裡有一個人,一個瘦高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穿得很破爛……他住在羅什舒阿爾大街五十五號乙,一個衚衕的盡頭……我不知道他從這裡出去以後將到什麼地方去,去幹什麼……我要你去盯住他……今天夜裡,你先跟一個夥計安排好……明天上午有人和你換班……」

「不能讓他知道他被盯上了嗎?」「最好不讓他發現,不過這也無關緊要……他像一隻猴子那樣機靈,不管怎麼樣他都會猜出來的……」「好,頭兒,我到走廊裡去等他……」「我再跟他談幾分鐘……」麥格雷推門出去,看到弗洛朗坦急速地往後退去,神情有點兒慌張。「你在偷聽?」對方愣了一下,最後張開大嘴苦笑了一下。「你要是處在我的位置會怎麼辦呢?」「你聽到了?」「沒有全聽到……」「我這裡有一個探員要跟著你……如果你想不辭而別,我預先告訴你,我要把你的體貌特徵通知所有警察局,我要把你抓起來……」「為什麼你要這樣跟我講話呢,麥格雷?」

探長差點要請求他別再叫他的名字了,也別再用「你」稱呼他了。可是他總是硬不起心腸來。「你打算去哪兒?」「什麼時候?」「你肯定會想到,這件事要進行調查,你將受到懷疑……如果說你沒有把這筆錢藏好,那是因為來不及找到一個更加安全可靠的地方……你那時已經想到要來找我了嗎?」「沒有……起先我想直接到警察分局去……」「沒有想到在屍體被人發現以前逃離法國嗎?」「這只是剎那間的想法……」「怎麼又改變主意了呢?」「我一逃走,別人就會以為我是有罪的,我就會被引渡……後來我想到區警察局去報告;突然我想起了你……我經常在報上見到你的名字……你是我們班上惟一的一個已成為近乎大名鼎鼎的人……」麥格雷總是以同樣的好奇瞅著他,就好似他的老同學向他提出了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據說你不相信表面現象,你要鑽研事物的本質……因此,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現在已經開始在考慮是不是我原來的想法錯了……你認為我是有罪的,是不是?……」「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我什麼也不認為……」

「我本來是不應該把錢帶走的……這件事是直到最後一刻,我走到門口時才想起來的……」「你可以走了……」他們兩個人都站著,弗洛朗坦猶豫著是不是要伸出手來握手。也許是為了避免這個動作,麥格雷掏出手帕擦汗。「明天我還會再見到你嗎?」「有可能。」

「再見,麥格雷……」「再見……」麥格雷沒有目送他走下樓梯,拉波安特跟在他後面一起下去了。麥格雷不知為什麼心裡總是不高興;即不滿意他自己,也不滿意別人。他這一天受到了打擾,在下午五點以前他是很愉快、很舒適的。辦公桌上的檔案一直在等著他批閱。蒼蠅不在了,也許是因為他離開而生氣了。時間是七點半。他撥通了裡夏爾勒諾瓦爾大街他家裡的電話。「是你嗎?」這是一句習慣語,因為他完全聽得出是他妻子的聲音。「你不回來吃晚飯嗎?」她對他已經完全適應了,因此每當他打電話來,她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句話。「正好相反,我現在就回來……有什麼好吃的……好……好……半個小時以後吧……」

他走進探員辦公室,那兒已經剩下沒有幾個人了。他在讓維埃的位子上坐下,寫了一張便條,要他一回來馬上就打電話給他。他心裡總是有些不痛快。這件事和其他事有點兒不一樣,即使弗洛朗坦是他童年時的朋友這一事實也幫不了他的忙。另外還有些人,一些上了年紀的人,佔著重要程度不一的位子,他們每個人都在家庭裡過著一種平靜而有規律的生活。一個星期除了一天!除了他們在若絲菲娜·帕佩的鋪著地毯的套房裡所度過的幾個小時。明天早上,報界就會抓住這件事做文章,他們將大肆喧嚷。他差一點上樓到司法鑑定處去問問默爾斯有沒有什麼發現。最後他還是聳了聳肩膀,從衣帽架上取下了他的帽子。「明天見,孩子們……」「明天見,頭兒……」他在人群中走著,一直走到夏德萊,隨後排隊乘公共汽車回家。一看到他,麥格雷太太就知道他心裡不高興,因此不由自主地眼光裡流露出了詢問的神色。

「一件令人煩惱的事。」他咕噥著說,一面走進盥洗室洗手。

隨後他脫下上裝,鬆了鬆領帶。「一箇中學裡的老同學遇到了麻煩……而且不會有任何人同情他……」「一件謀殺案嗎?」「手槍一響……那個女人就死了……」「出於妒忌嗎?」「不……不知道是不是他開的槍……」「不能肯定是他乾的嗎?」「吃飯吧。」他嘆了一口氣說,就好像他對這件事已經談得太多了。所有的窗子都開著,室內閃耀著夕陽的餘暉。麥格雷太太準備的一隻塞蘆筍尖的龍蒿母雞做得很出色。「今天晚上你要出去嗎?」「我想不會出去了。我要等讓維埃的一個電話。」就在他舉起勺子要吃他的半隻甜瓜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喂,是我,我聽著,讓維埃……你回到局裡了嗎……你搞到什麼東西了嗎?」「幾乎什麼也沒有,頭兒……我首先問了問住在底層的兩個商人……左面那個是埃利阿納日用布製品商店……除了在蒙瑪特爾,其他地方很少能找到布製品……那些旅遊的人像發瘋似的喜愛布製品……」「兩個年輕姑娘,一個是淡黃頭髮的,一個是棕色頭髮的,她們上下班經常走過那幢房子……我向她們一說弗洛朗坦和那個已經死去的女人的模樣,她們馬上就知道了……那個女人是她們店裡的顧客,雖說她並不喜歡那些花哨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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