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麥格雷探案集:她是誰殺的》小說信息

她是誰殺的(第2頁,共2頁)

字體:

「那個女人似乎很迷人,很文靜,經常面帶笑容,就像一個親切和氣的小資產階級……「她們知道弗洛朗坦和她一起生活,她們也很喜歡他……她們甚至覺得他的神氣很高貴……據她們說,他很像是一個失意的貴族……「她們有點兒責怪若絲欺騙了他,因為她們有一次看到她和那位星期三來的先生一起出門……」「是弗朗索瓦·帕雷嗎?就是那個在公共工程部工作的人?」「我想是的……她們就是這樣知道了他每星期幾乎在同一時間來拜訪的是誰……他駕著一輛黑色雪鐵龍小轎車,他老是找不到停車場所……每次來,他都帶來一盒糕點……」「她們也認識她其他幾個情夫嗎?」「她們只認識星期四來的那一位,是最早同她來往的一個……很多年以前他就到洛蕾特聖母大街來了,她們還有印像。那時候,他在那個套房裡住了好幾個星期……她們叫他胖子……他長著一張小孩兒臉,圓圓的、紅紅的,一雙明亮的眼睛瞘得很深。「幾乎每個星期他都要和她一起出去吃飯,吃過晚飯大概就去看戲……那天夜裡他大概住在那個套房裡,因為他有時候要到第二天中午才走……」麥格雷查了查他的筆記。

「那是魯昂的費爾南·庫爾塞爾……他在巴黎有辦公室,在伏爾泰大街……其他幾個呢?」「她們沒有向我談到有其他人,她們說肯定是弗洛朗坦受了欺騙……」「後來呢?」「右面那個店是馬丁鞋鋪……鞋店裡很暗,鋪子又在最裡面……貨架妨礙了視錢,看不到街上發生的事情,除非站在玻璃門後面……」「講下去。」「二層樓左面,住著一個牙醫……他一無所知,四年以前他替若絲看過牙齒……為了補一隻牙來過三次……右面是一對足不出戶的老年夫婦……男的在法蘭西銀行工作,具體職業我不清楚……女兒已經出嫁,每星期天和她丈夫帶著兩個孩子一起來看他們……「對著院子的那套房間,眼下沒有住人……房客一個月以前到義大利去了……夫婦兩人都在飯店裡工作。「三層樓……就是那位替人定做胸衣的太太……有兩個年輕姑娘和她一起幹活……她們甚至不知道有若絲菲娜·帕佩這個人……

「在樓梯平臺另一面,有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最大的孩子只有五歲……這個女人很粗魯,話很多……她那些孩子們吵得很,一定得叫著說話才聽得見……「‘真叫人倒胃口,’她對我說,‘我已經寫信給房東了……我男人不願意寫,我可不管這些,我還是要寫……他老是怕招惹是非……不能在一幢正經的房子裡幹這種營生,房子裡還有孩子呢……幾乎每天都有人來,我從他們按鈴的方式就能分辨出來……「‘那個瘸腿每星期六一吃過早飯就來了……他的腳步聲是很容易聽出來的……此外,他按鈴時有節奏:答、答、答、答……答、答!可怕的白痴!也許他以為這幢房子裡只有他一個人……’」「對這個人,你打聽不到其他情況嗎?」「只知道他五十歲左右,來的時候乘出租汽車……」「紅頭髮呢?」「他是新來的……他是幾個星期以前才開始出入這幢房子的,他們中數他的最年輕,在三十到三十五之間,他上樓時幾級一跨……」「他有鑰匙嗎?」「沒有,除了弗洛朗坦誰也沒有鑰匙;說起弗洛朗坦,三層樓那個女房客說他是個靠妓女生活的傢伙……「她說:我還是喜歡那些替妓女們拉皮條的人,至少,他們也在冒險……而且他們也不會幹其他事情……可是對於一個肯定是好出身,而且很可能是受過教育的人……’」麥格雷不禁微笑起來,他很後悔沒有親自詢問這幢房子裡所有的人。「右面,沒有人……五層樓上,我碰到了一場家庭糾紛。

「‘如果你不告訴我你去過哪裡,看到過什麼人……’丈夫吼道。「‘我想我還是有權利去買東西而不把所有我去過的商店的名字告訴你吧?不行嗎?是不是我要帶一張商店老闆的證明書給你?……’「‘你總不能說為了買一雙鞋子要出去跑上整整一個下午吧……回答我的問題……是誰?’「‘什麼誰?’「‘你遇到過誰?’「我想我還是溜之大吉的好,」讓維埃最後說,「對面是一個老太婆。在這個地區裡面,老年人真是太多了。她什麼也不知道;她的耳朵不靈了,房間裡一股哈喇味。「我又到女門房那兒去試了試……她用那雙像魚一樣的眼睛瞅了瞅我,什麼也不肯說……」「我也一樣,你知道了也許稍有安慰。不過,據她說,在三點到四點鐘之間,沒有人上過樓梯……」「她能肯定嗎?」「她是這麼說的……她還肯定地說,她那個時候一直在門房裡,不可能有人在她面前經過卻不被她看見……她重複了好幾次,還說即使到了法庭上她也是這麼說……」「現在我幹什麼呢?」「你回家去吧,明天早上到辦公室以後我再找你……」「晚安,頭兒……」麥格雷剛掛下電話,向他半隻甜瓜走去時,電話鈴又響了。這一次是拉波安特,聲音有些激動。「我已經打了一刻鐘電話了,可是你的電話總是佔線……在這之前,我還往局裡打過……我是在路角上的菸草鋪裡和你打電話的……有新情況,頭兒……」「講吧……」

「我們離開局裡的時候,他就很清楚我在後面跟著他;在下樓梯的時候,他甚至還回過頭來向我擠了擠眼睛……「到了馬路上,我在他後面三四米遠的地方盯著他……走到多菲納廣場的時候,他似乎有些猶豫,接著他便向多菲納啤酒店走去……他彷彿在等我過去。看到我站住了,他反而向我走了過來。「他對我說:我要去喝酒,我看我沒有理由不邀請你也去喝上一杯……’「他好像在嘲弄我。這個人真滑稽。我回答他說,我在執行公務的時候從來不喝酒,於是他一個人走進了啤酒店……我看他一口氣喝了三四杯白蘭地……究竟喝了多少我也不太清楚……「後來,看到我一直在那兒沒有走開,他便向我擠了擠眼睛,接著向新橋走去。那時候路上很擁擠,因為車輛堵塞了,大部分汽車司機都在按喇叭……「我們一前一後往梅吉斯里濱河街走去,突然我看到他跨過河邊的欄杆,跳進塞納河裡。那是一剎那間的事情,因此只有他身邊少數幾個人看到……「我看到他浮出了水面,距離他三米不到的地方有一隻駁船繫泊著。這時候,人群聚攏來了,這件事似乎顯得有點兒滑稽。一個船員拿起一根沉長的長篙,把帶鉤的一頭遞給弗洛朗坦……弗洛朗坦抓住鉤子,聽任自己被拉出了水面……「一個警察奔了過來,向那個假裝落水的人俯下身去……我從人群裡擠到岸邊,看著船上發生的事

「好奇的人到處都有,就好像這是一樁什麼重大事件似的。「我想我還是別介入這件事,和它保持一定的距離為好……如果那兒有一個記者,引起他的疑心是沒有什麼好處的……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你做得很對……而且我告訴你,弗洛朗坦根本不會有什麼危險,因為我們曾經一起在阿里埃河裡洗過澡,他是我們同學中游泳遊得最棒的人……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好心的海員請他喝了一杯燒酒,他沒有想到這位落水者肚子裡已經灌過三四杯了……接著,警察就把弗洛朗坦帶到了菜市場的警察分局去了……「我沒有進去,原因我已經跟您講過了……他們一定會問他的姓名,他的住址,向他提一些問題……他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沒有看到我,因為我那時候正在對面酒吧裡吃三明治……他肩上披了一條警察借給他的舊毯子,模樣怪可憐的……「他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家……換過了衣服……我可以通過玻璃看到他在他的工場裡……他又出來了,看到了我……又向我擠了擠眼睛,做了個鬼臉,隨後一直向布朗什廣場走去,進了那兒的一家飯店……「半小時以後,他從飯店裡出來了,買了一份報紙;在我離開他那個衚衕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看報呢……」麥格雷不無驚愕地聽完了他的敘述。「你吃晚飯了嗎?」「我吃過一塊三明治。我看到這兒櫃檯上也有,我還要再吃一兩塊……早上兩點鐘,託朗斯該來和我換班……」「真是好差使……」麥格雷嘆了一口氣說。「如果有什麼變化,我就打電話給您,是嗎?」

「是的,不管是什麼時候……」他差點已經忘記他的甜瓜了。暮色已經進入了房間,他走到窗前站著吃了起來,這時候麥格雷太太在收拾餐桌。很明顯弗洛朗坦並不是想自殺,因為一個游泳好手是不可能淹死在塞納河裡的。而且現在是六月中旬,還有好幾百人看著,離一條駁船隻有幾米距離!那麼為了什麼原因他的老同學跳到水裡去了呢?為了讓人相信他因為受了別人對他的懷疑而產生了厭世之念嗎?「拉波安特身體好嗎?」他妻子問道。麥格雷微微一笑。他猜到了他妻子的問話是什麼意思。她從來不直接過問他工作上的事情,不過她有時候也會側面試探一下。「他身體很好。他還要在羅什舒阿爾大街的衚衕裡溜達幾個小時……」「為了你中學裡的同學?」「是的,他剛才為新橋上的行人演了一小出喜劇,他突然跳進了塞納河裡……」「你不相信他想自殺嗎?」「我可以肯定他不想自殺……」引起別人對自己的注意對弗洛朗坦有什麼好處呢?他希望在報紙上出出風頭嗎?這是難以想像的,可是,他這個人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我們出去走走好嗎?」儘管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裡夏爾勒諾瓦爾大街上的路燈已經點亮了。沿著這條人行道散步的不僅僅是他們兩個,他們平靜地走著,沒有其他目地,只是為了在炎熱的一天之後享受一些清涼的滋味。他們十一點鐘上床。第二天早上,太陽又升起來了,空氣也漸漸暖和起來了,路上慢慢地騰起一股柏油味,那是夏天的氣息,瀝青開始軟化了。一到辦公室,麥格雷先要對付一大堆郵件,隨後要向上級報告。對洛蕾特聖母大街上發生的罪案,晨報上沒有看到有太多的細節報道,他把他所知道的事情扼要地向局長講了一遍。「他沒有承認嗎?」「沒有。」「您有對他不利的證據嗎?」「有一些推測……」

他認為沒有必要提起弗洛朗坦是他中學裡的同學。他回到辦公室以後,便把讓維埃叫來。「總之,若絲菲娜·帕佩有四個經常來看她的男朋友,他們來的時間都是有規律的……其中的兩個,弗朗索瓦·帕雷和那個叫庫爾塞爾的人都要去調查一下,這件事我今天上午去做……你,你負責另外兩個……去問問鄰居,本地區的生意人,隨便你去問誰都可以,可是要把他們兩人的姓名和地址搞來……」

讓維埃不禁微笑起來,因為連麥格雷自己也知道,這個任何是很難完成的。「我就指望你啦。」「好吧,頭兒……」隨後,麥格雷把法醫叫來。很遺憾這次來的不是保爾,那位好心的老醫生在城裡吃飯的時候,總是喜歡拿著選單講解他的屍體解剖。「您沒有找到子彈嗎,大夫?」醫生向他念了他正在撰寫的報告。若絲菲娜·帕佩是一個身體健壯的女子,她所有的器官都情況良好,她非常注意自我保養。至於那顆子彈,是在五十釐米到一米之間的距離向她射去的。「子彈卡在腦殼底部,彈道微微向上……」麥格雷不禁想起了弗洛朗坦高高的身軀。難道他是坐在椅子上射擊的?他提出了問題。「是不是一個坐著的人……」「不……我講的不是這樣一種角度……我只是說微微向上……我把子彈送給加斯蒂納勒內特鑑定去了……依我看,子彈不是用自動槍射出去的,用的是一把相當老式的轉輪槍……」「當場就死了嗎?」「依我看,不到半分鐘就死了……」「因此當時沒有可能搶救了?」

「完全沒有可能……」

「謝謝你,大夫……」託朗斯回到辦公室裡來了,另外一名叫迪厄多內的探員去換他的班了。「他在做什麼?」「他七點半起床,刮鬍子,草草盥洗之後,便趿著拖鞋到拐角上的菸草鋪裡去喝了兩杯咖啡,吃了幾塊羊角麵包。隨後他走進電話間;他好像猶豫了一下,沒有打電話又走了出來。」「他又好幾次回過頭來打量我。我不知道他平常是什麼樣子的,可是我覺得他似乎很累,有點兒垂頭喪氣……」「最後他又回到家裡去了……迪厄多內來了……我把指令告訴了他便回來向您報告……」「他沒有跟任何人講過話嗎?」

「沒有……也可以說講過,可是這還談不上是講話……在他去買報紙的時候,隔壁的畫家來了……我不知道他睡在哪裡,可是他肯定不是睡在商店裡的……弗洛朗坦對他說:「‘你好。’「畫家回答了完全同樣的兩個字,然後,他好奇地打量著我。他大概心裡在尋思,我們兩人一前一後在衚衕裡幹什麼。在迪厄多內接我班的時候,他顯得同樣好奇……」麥格雷拿起帽子,走向院子。他本來可以帶上一個探員,乘一輛排列在建築物旁邊的黑色汽車。可是他寧願步行。他穿過聖米歇爾橋,向聖日耳曼林陰大道走去。他過去從來沒有機會到公共工程部去過。部裡面各條樓梯上都有一個字母標誌。「您找什麼部門?」「航道處……」「走c號樓梯,在最上面……」他沒有看到電梯。樓梯和警察總局的一樣灰不溜秋的。每一層樓的牆上都畫著好些黑色箭頭,上面寫著通向各條走廊的各個辦公室的名稱。走到四層樓,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個箭頭,推開了一扇門——這扇門上寫著:請進,不用敲門。房間裡有四個職員,兩個在工作,他們和來訪者之間隔著一排欄杆。牆上有幾張發黃的地圖,就像過去在穆蘭的中學裡一樣。「您有什麼事?」「我想和帕雷先生談談。」「您是代表哪方面來的?」他猶豫了一下,他不想損害這位處長的名譽,他很可能是個正直的人,他沒有把名片拿出來。「我叫麥格雷……」那個年輕的職員皺了皺眉頭,很注意地瞧了瞧他,終於聳了聳肩膀走進去了。他沒有等多少時間,那個職員又出來了,並指指一扇小門。「帕雷先生馬上就接見您。」

探長推開那扇門,面前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這個人很胖,很威嚴;他站在那兒,向他指了指一把椅子,態度很莊重。「我在等您呢,麥格雷先生。」一張晨報攤在桌子上。他也慢慢地坐下來了,把胳膊擱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就像進行什麼儀式一樣。「我用不著對您說,我的處境相當尷尬……」他沒有笑,他不該經常笑。他是一個冷靜沉著的人,他講每句話都是要掂掂分量的。

第三章

那個辦公室很像司法警察局的房子翻新前的麥格雷的辦公室,壁爐架上的那隻黑色大理石座鐘也和探長辦公室裡那隻他整天看到的,而且永遠也調不準的座鐘一模一樣。那人坐在座鐘對面,他的神態說明他是一個兢兢業業、對自己有充分信心的高階職員,如果他突然坐到被告席上一定會感到是奇恥大辱。他臉上的線條很柔和。他的棕色頭髮很稀少,遮不住他已經顯露出來的禿頂,漆黑的小鬍子一看就知道是染過色的。白皙的手上蓋著長長的汗毛。「麥格雷先生,我很感激您沒有傳喚我到警察局去,有勞您親自光臨……」

「我儘量使這件事別過於張揚……」「今天的晨報上的確沒有提供什麼細節……」「您認識若絲菲娜·帕佩已經很久了嗎?」「三年左右……請原諒我,因為我一直叫她若絲,所以您說的名字使我感到有些意外……我過了好幾個月才知道她的真名字……」「我能理解……您是怎麼遇到她的?」「事情經過平淡無奇……我現年五十五歲,探長先生。那時候我五十二歲;如果我對您說在那以前我從來也沒有欺騙過我的妻子,我想您也許很難相信……「可是她生病已經有十年了,我們的關係不太融洽,因為她有些神經質……」「您有孩子嗎?」

「有三個女兒……大女兒嫁給拉羅歇爾一個船主……二女兒在突尼西亞一箇中學裡教書,第三個女兒也結婚了,住在巴黎十六區……我一共有五個外孫,最大的快十二歲了……而我們老兩口子,我們住在凡爾賽一座房子裡已經有三十年了……您看,我長期以來生活都很安定,過著一個循規蹈矩的職員的平凡生活……」他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講得很慢,在他的話語和表情中沒有任何幽默的跡象。他這個人會不會突然大笑?看來是不可能的;即使他會微笑,那肯定也只是淡然一笑。「您剛才問我是在哪兒遇到她的……有一次我下班後在聖日耳曼林陰大道和索爾費裡諾大街路口的啤酒店裡逗1拉羅歇爾:法國夏朗德濱海省首府,是一港城。留……那天下雨,我還記得玻璃窗上雨水淋漓……「我坐在我的老位子上,那兒的侍者認識我已有幾年了,他送來了一杯我經常喝的波爾圖葡萄酒……「旁邊一張桌子上有一個年輕婦女在寫信,她使用的是酒店裡的蘸水筆,寫起字來很彆扭……墨水瓶裡的紫色墨水黏糊糊的,難以書寫……「這個婦女的打扮樸素大方,穿一套剪裁得很好的西式女服……「‘您還有別的蘸水筆嗎,侍者?’「‘唉,我們就只有一枝……眼下,所有的顧客都帶自來水筆……’

「我很自然地把我的自來水筆掏出來遞給了她。「‘如果您需要……’「她瞧了瞧我,感激地笑了笑。事情就這麼開始了。她很快就寫完了,開始喝茶。「‘您經常來這兒嗎?’她一面把筆還給我一面說。「‘幾乎每天來……’「‘我喜歡這些老式的啤酒店,這裡有一些常客……’「‘您住在本區嗎?’「‘不,我住在洛蕾特聖母大街,可是我經常來左岸……’他的眼光簡直純潔到了極點。「您也看到了,我們的相遇是多麼偶然。第二天,她沒有來。第三天,我又見到她坐在原來的位子上,她還向我笑了笑。

「她似乎很和藹、很平靜,給人一種信任感。「我們交談了幾句。我對她說我住在凡爾賽,我想,從那一天起,我向她談起了我的妻子和我那些女兒……她看見我乘上了我的汽車……「這樣過了一個月,如果我在啤酒店裡沒有見到她,我便若有所失;我這樣對您講,您一定感到很奇怪……「在我眼裡,她只不過是個朋友,我還沒有想到其他方面去。跟我妻子在一起的時候,我講話要非常當心,否則會被錯誤地理解,還會惹她發脾氣……「在我女兒和我們一起生活的時候,我家裡是很熱鬧的,我妻子也很活躍,很愉快。您簡直不能想像,如果您回到家裡時,只感到房子太大、太空,等待著您的只是一雙焦慮不安和不信任的眼睛時,您的心情會怎樣……」麥格雷點燃菸斗,把他的菸袋遞了過去。「謝謝,我有好久不吸菸了……可是決不要以為我是想為自己的行為辯解……「每星期三,我總是要去參加一個慈善機構的會議,我是那個機構的會員……有一次星期三我沒有去,帕佩小姐把我帶到她家裡去了……「她告訴我,她是一個人生活,靠一筆她父母留給她的菲薄的年金,她到處找工作,可是找不到……」「她沒有向您談起過她的家庭嗎?」「她的父親是一個軍官,死在戰場上了,那時候她只是個孩子,她是由她父親在外省撫養長大的……她還有個哥哥……」

「您看見過他嗎?」「只看見過一次……他是個工程師,經常旅行……有一次星期三我去得比較早,我看見他也在,她趁這次機會為我們兩人作了介紹……「那是一個很高雅的男子,很有頭腦,比她年紀大得多……他正在試驗一種消除汽車廢氣中的有毒物質的新方法……」「他是不是一個瘦高個,臉部表情多變,目光炯炯有神?」弗朗索瓦·帕雷顯得很驚奇。「您認識他嗎?」「我曾有機會遇到過他……請告訴我,您給若絲很多錢嗎?」那個國家職員臉色通紅,眼睛轉向了別處。「我生活比較富裕,可以說還相當富裕。我有個舅父去世時在諾曼底給我留下了兩個農莊,我幾年以前就可以辭職不幹了……可辭職以後我的日子怎麼過呢……」「可以說是您供養她的嗎?」「這樣說不太確切……我只是讓她的日子過得稍許舒服了些,在日常生活中用不著過於精打細算……」「您只有星期三才去看她嗎?」「一星期中惟有這一天我才有藉口可以在巴黎逗留得較晚些……我們年紀越大,我妻子的妒忌心越重……」「您太太從來沒有想到過在您離開部裡時跟蹤您嗎?」「從來沒有……她很少出門……她現在瘦得幾乎連站也站不住了,醫生們一個個都認為她難以治癒了……」「帕佩小姐是不是對您說過您是她惟一的情夫?」「首先,這樣的話我們從來沒有說過……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這樣說,因為我不想隱瞞,我們的關係非常好……「尤其是,在我們之間還存在著另外一種關係……我們兩人都感到孤單,我們要儘量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我們可以無話不談……我們兩個人是好朋友……」「您妒忌嗎?」他哆嗦了一下,瞪了麥格雷一眼,似乎對這個問題很不受用。「我已經告訴過您,我這一生從來都是規規矩矩的……您也知道了我的年紀……我也不向您隱瞞,在我眼裡,這種相互信任有多麼重要……我總是焦急地等待著星期三的來到,我是為了星期三晚上而活著的……除此之外,我一切都無所謂……」「如果您知道了她另外還有一個情夫,那麼您一定會大吃一驚是嗎?」「那當然……那就完了……」「什麼完了?」

「全都完了……三年來我所得到的幸福全都完了……」「她的哥哥,您只見到過一次嗎?」「是的……」「您沒有懷疑過嗎?」「我有什麼可以懷疑的呢?」

「您在她家裡沒有遇到過其他人嗎?」他淡然一笑,說:「只有過一次,那是在幾星期以前。我剛走出電梯的時候,有一個相當年輕的人從她家裡走出來。」「是個紅頭髮的男人嗎?」他驚得愣住了。「您怎麼知道的?那麼,您也知道他是一個保險公司的職員囉……我承認我還跟蹤了他,我看見他走進了封丹納大街的酒吧,那兒似乎有好些人認識他……「我向若絲問起這件事的時候,她態度非常自然。「她告訴我說:三個月以前他來勸我加入人壽保險,我這兒大概還有他的名片……’「她在抽屜裡翻尋,果然找到了那張名片,他的名字叫讓-呂克·博達爾,歌劇院大街大陸保險公司的推銷員,那家公司不大,但聲譽頗佳……我後來打電話給那家公司的人事處長,他向我證實了讓-呂克·博達爾的確是他們公司的僱員……」麥格雷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抽著煙,他在爭取時間,因為他下面的任務是很令人不愉快的。「您昨天到洛蕾特聖母大街去過嗎?」「和往常一樣……因為部長辦公室主任找我有事,我去得稍許晚了一些,我按了鈴,可是沒有人開門,我感到很奇怪……我又按了鈴,還敲了敲門,還是沒有人……」「您沒有去問問那個女門房究竟是什麼原因嗎?」「我看到那個女人就怕,我總是儘量不跟她打交道……不過我也沒有馬上回家……我一個人在凡爾賽門那兒一個飯店裡吃了晚飯,因為我本來說是要去參加慈善機構的會議的……」「您是什麼時候知道這場悲劇的?」「今天早晨,在我刮臉的時候……收音機裡講到了這件事,可是沒有提到細節……我到這兒來才看到了報紙……我像遭到了雷擊一樣,我的腦子全糊塗了……」「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鐘之間,您沒有去過那兒嗎?」他顯得很悲傷,說:「我懂得您為什麼問這個問題……昨天下午我沒有離開過我的辦公室,我的同事可以為我作證……可是我希望別提起我的名字……」可憐的人啊!他憂心忡忡,焦慮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所有在他垂暮之年抓住的東西一下子全垮了,可是他還在盡力保持他的尊嚴。「我完全知道,那個女門房,或者她的哥哥——如果他在巴黎的話——會向您提起我的……」

「帕雷先生,根本不存在什麼哥哥……」他皺了皺眉頭,露出一種懷疑的神情,有點兒生氣了。「很抱歉,我會使您非常難受,可是我不得不對您講真話……那個被當作萊翁·帕佩介紹給您的人實際上名字叫萊翁·弗洛朗坦,碰巧我們兩個還是穆蘭一箇中學裡的同學……」「我簡直莫名其妙……」「只要您一離開若絲菲娜·帕佩,他就走進她的房間,他有她房間的鑰匙……您有過她的鑰匙嗎?」「沒有……我沒有向她要過……我根本就沒有想到過……」「他很有規律地生活在她的家裡,除非她在等那些來訪者……」「您說‘那些來訪者’?那麼說還不止一個?」他臉色都白了,僵硬筆挺地坐在他的扶手椅裡。「你們一共有四個,不算弗洛朗坦……」「您的意思是……」「若絲菲娜·帕佩是由四個情夫以各種方式供養的……其中一個比您要早好幾年,那是在很久以前,他幾乎每天都住在她家裡……」「您看見他了嗎?」

「還沒有。」「他是誰?」弗朗索瓦·帕雷心裡還在懷疑。「一個叫做費爾南·庫爾塞爾的人,他和他的兄弟一起經營滾珠軸承……工廠在魯昂,巴黎的事務所設在伏爾泰大街……他大概和您差不多年紀,身材很肥胖……」「我幾乎難以相信。」「他規定的日子是星期四,他是你們幾位之中惟一在她家裡過夜的人……」「我懷疑這會不會是一個圈套?」「您這是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據說有時候警察局會使用一些出人意料的方法。您這個故事似乎太離奇了……」「另外還有一個,是星期六來的……對於他的情況我還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是個瘸子……」

「還有第四位呢?」他在盡力挺住,可是他那兩隻擱在椅子扶手上的汗毛很長的手不住地在哆嗦,連關節都發青了。「就是那個紅頭髮,您有一天偶然遇到的保險公司的推銷員……」「他真的是保險公司的推銷員,我親自查問過……」「保險公司的推銷員同時可以做一個漂亮女人的情夫……」「我簡直難以理解……您不認識若絲,否則您也會和我一樣感到不可思議……我從來也沒有遇到過像她那麼和藹、單純和文靜的女人……我有三個女兒,她們使我懂得了如何瞭解女人……我對若絲的信任甚至超過了對我任何一個孩子……」「我很抱歉使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您剛才對我講的一切,您都有把握嗎?」「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讓弗洛朗坦向您重複一遍……」「我絕對不願意見到那個傢伙,也不想看到另外三個……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個弗洛朗坦就是一般稱作是‘相好’的人,是嗎?」「差不多……他的一生幾乎什麼都試過了……可是什麼也幹不成……對女人倒是還有一定的誘惑力……」「他跟我差不多年紀……」

「差兩年,是的……他比你強的地方是不論白天黑夜都有空……此外,他對什麼都不在乎……像他這樣的人,每一天都是一張白紙,可以隨意寫上任何東西……」而帕雷是有信仰的,他有一些難題,他也受到良心的煎熬。他的神態表現出人們對生活的嚴肅態度。幾乎可以說,他的辦公室——如果不能說整個部的話——是和他難以分割的,麥格雷幾乎難以想像他怎麼能和若絲單獨相處。幸好若絲是個很文靜的女子。她大概是能夠一連幾小時地帶著微笑傾聽一個受坎坷命運捉弄的男人的肺腑之言的。現在,麥格雷對她開始有一個比較明確的概念了。她是一個講究實際的女人,她工於心計。她已經在蒙瑪特爾買下了一幢房子,她藏有四萬八千法郎。接下來她還會買第二幢和第三幢房子嗎?有些女人喜歡買房子,就好似石頭是世界上惟一堅實可靠的東西。「您從來沒有想到過會發生悲劇嗎,帕雷先生?」

「這個念頭我從來沒有想到過……她本人,她的生活,她的家都使人感到放心……」「她從來沒有對您談起過她是在哪兒出生的嗎?」「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她是普瓦蒂埃人。」出於小心,她對每個人所說的出生地點都不一樣。「您看她受過教育嗎?」

「她通過中學會考後,有一段時間曾經為一個律師做過秘書……」「您不知道那個律師的名字吧?」「我當時沒有注意……」「她結過婚嗎?」「據我所知,她沒有結過婚……」「她讀的書沒有引起過您的注意嗎?」「她是一個富於感情的人,內心相當天真,因此她很喜歡看通俗小說。一提到這個癖好,她自己便會首先笑起來。」

「如果沒有必要,我就不再來打擾您了……我只是請您再考慮一下,回憶回憶……一句話,一個看來並不重要的細節也許會對我們有用……」弗朗索瓦·帕雷伸展了一下他胖胖的身軀,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伸出手來。「眼下,我想不起什麼……」隨後他用低沉的聲音吞吞吐吐地說:「她是不是受了很多苦,您知道嗎?」「據法醫說,她死得很痛快……」他的嘴唇在牽動,大概在祈禱。「我感謝您對我這樣照顧……我所遺憾的只是我們沒有在別的情況下相遇……」「我也有同感,帕雷先生……」

「噓!」一走上樓梯,麥格雷就舒了一大口氣,他彷彿走出了一條隧道,又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氣,來到了真正的世界。當然,他並沒有搞到任何確切的、可以馬上利用的線索,可是,他和航道處處長的談話使他腦子裡面的那個年輕婦女的形象更加生動了。在一家顧客大多是資產階級的啤酒店裡寫信是她慣用的手段呢還是出於偶然?她的第一個已知情夫費爾南·庫爾塞爾,好像是在她二十五歲的時候遇到她的。那時候她在幹什麼?他不是在瑪德萊娜郊區或香榭麗舍的人行道上看見她的吧,她那時候的神情是不是也那麼文雅嫻靜呢?她真的做過哪一個人——不管是不是律師——的秘書嗎?一陣微風吹動了聖日耳曼林陰大道上的樹葉,麥格雷彷彿一面在散步一面在呼吸著早晨新鮮的空氣。在一條通向濱河街的小路上,他走過一家老式酒吧,那兒有一輛卡車正在卸下一個個大酒桶。他走進酒吧,兩條胳膊擱在櫃檯,問道:「這是什麼酒?」「桑塞爾酒……我就是那兒的人,我是從我舅兄那兒搞來的……」「給我來一杯……」那是一種淡而無味的果子酒。櫃檯是錫制的,紅色的方磚地上灑著木屑。「請再來一杯……」

真是古怪的行當!他還要去看三個人:若絲菲娜的三個情夫。若絲菲娜彷彿是一個出售美夢的女商人。弗朗索瓦·帕雷要再找到一個可以向她傾吐老年人心中的鬱悶的女人看來是不太容易了。弗洛朗坦不得不到他蒙瑪特爾的工場裡去,睡在那個連窗戶也沒有的小屋裡的破床上。「下一個!」麥格雷嘆著氣從酒吧裡走出來,隨後向局裡走去。又要使一個人幻想破滅,心情悲痛。麥格雷踏上警察局門前的高高的臺階,隨後走進長長的走廊,他機械地向探員們戲稱為玻璃魚缸的,四周是玻璃門窗的候見廳掃了一眼。他看到候見廳裡一張蒙著綠色絲絨的扶手椅上坐著萊翁·弗洛朗坦,旁邊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人陪著,不禁大為驚奇。那個陌生人是一個矮胖子,他長著一張圓臉盤,一雙藍眼睛,在日常生活中,他應該是一個樂天隨和的人。眼下,弗洛朗坦正在和他低聲說話;後者手裡拿著一塊揉成一團的手帕,有幾次還用那團手帕碰碰眼睛。在他們對面坐著迪厄多內探員,他似乎漠不關心地在看報上的行情。他們兩個都沒有看到探長走過。麥格雷一到辦公室便按鈴叫人,幾乎就在同時,老約瑟夫推開了門。「有人找我嗎?」「有兩個人,探長先生……」「誰先來的?」「這一位……」

他把弗洛朗坦的名片遞給他。「另外一個呢?」「他是十分鐘以前來的,顯得很激動……」那個人是在魯昂經營滾珠軸承的庫爾塞爾兄弟公司的費爾南·庫爾塞爾。名片上還印著伏爾泰大街事務所的地址。「我先領哪一位進來?」「先領庫爾塞爾先生進來……」他在辦公桌前坐下,向開啟的窗戶外光明燦爛的天空瞥了一眼。「請進……請坐……」來人的確很矮小,很肥胖,不過人們很可能會說,他這副長相對他很合適。他顯得生氣勃勃,很是逗人,而且神態非常真誠。「您不認識我,探長先生……」「如果您今天上午不來,我也許會到您的辦公室去的,庫爾塞爾先生……」對方的那雙藍眼睛吃驚地瞧瞧他,但是並沒有害怕的表情。「那麼您已經知道了?」「我知道您是帕佩小姐的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今天早晨在您聽收音機或者看報紙的時候,您大概受到了一次打擊……」庫爾塞爾撇了撇嘴,差一點哭出來,可是他終於忍住了。

「請您原諒……我心裡實在太亂了……我和她的關係還不止是朋友……」「這我知道……」「果然如此的話,我也沒有多少事情可以告訴您了,因為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她是一個非常溫柔、非常謹慎的女人……」「您認識和您一起在候見廳裡的那個人嗎?」這位外表完全不像是一個製造滾珠軸承的工業家奇怪地看了看他,說:「那麼您不知道她有一個哥哥吧?」「您第一次看到他到現在有很長時間了吧?」「大概有三年了……就在他從烏拉圭回來的時候……」「他在那兒生活了很久嗎?」「您沒有問過他嗎?」「我很想知道他是怎麼對您說的……」

「他是個建築師,他那時候正負責替烏拉圭政府設計建立一座新的城市……」「他那時候在若絲菲娜·帕佩家裡?」「是這樣……」「您是比他先到的,還是突然闖進去的?」「我承認我已經記不清楚了……」這個問題使他很不舒服,他皺了皺眉頭,他的眉毛是淡黃色的,他的頭髮也是淡黃色的,淡得幾乎快成白色了,就像有些嬰孩的頭髮一樣,他的皮膚是粉紅色的,很柔嫩。「我不懂您講這話是什麼意思……」

「您後來又見到過他嗎?」「見到過三四次……」

「總是在洛蕾特聖母大街嗎?」「不……他到我的辦公室裡來和我談一個現代化海灘的計劃,要造很多旅館、別墅和帶遊廊的平房,造在勒格羅-杜魯瓦到巴拉瓦斯一帶……」「他想引起您對他那個計劃的興趣嗎?」「是這麼回事……我認為他的計劃有很多優點,他也許會成功的……可惜的是,我不能動用我企業裡的資金,那是屬於我和我兄弟兩個人的……」「您一點也沒有給過他嗎?」他的臉變紅了。麥格雷的態度把他嚇了一跳。「我給過他幾千法郎讓他把他的計劃印出來……」「後來印出來了嗎?他有沒有送一份副本給您?」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我不感興趣……」「後來他又向您借過錢嗎?」「我還是不喜歡聽這樣的話,去年……改革家們遇到了肯定會遇到的困難……他那在蒙彼利埃的辦公室……」「他住在蒙彼利埃嗎?」「您不知道嗎?」兩個人進不到一塊去,費爾南開始不耐煩了。「為什麼您不去叫他來,向他提這些問題?」「會輪到他的……」

「您好像對他沒有好感……」「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庫爾塞爾先生……我甚至可以告訴您,他是我的中學裡的同學……」那個小個子從一隻金煙盒裡抽出一枝香菸。「可以抽菸嗎?」「請抽吧……您給過他幾次錢?」他想了一想,說:「三次,上一次,因為他把支票簿忘記在蒙彼利埃……」「幾分鐘前,他在會客廳裡跟您談些什麼?……」

「我一定要回答您嗎?」「最好能回答我……」「唉,談的不是什麼使人高興的事情……」他嘆了一口氣,伸長他那雙短腿,吐出香菸的煙霧。「他不知道他妹妹的錢用到哪兒去了……我也不知道,因為這不關我的事……而現在他手頭很緊,他把所有的錢都投進他的計劃裡去了,他請求我分擔一點兒喪葬費用……」看到麥格雷滿面都露出了笑容,庫爾塞爾生氣了。這真是太過分了!「請原諒。您過一會兒便會明白的。首先您要知道,您原來以為是萊翁·帕佩的那個人真名叫萊翁·弗洛朗坦。他是穆蘭一個糕點商的兒子,我和他曾經一起在邦維爾中學念過書。」

「他不是她的哥哥?……」「不,親愛的先生。既不是她的哥哥,也不是她的表哥,

不過他當然還是可以和她一起過日子……」

「您的意思是說……」他坐不住了,站了起來。「不,」他大聲說道,這是不可能的。若絲不可能……」他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菸灰跌落在地毯上。「請不要忘記,探長先生,我認識她已經十年了……起初,我還沒有結婚的時候,我是和她同居的……洛蕾特聖母大街的房子是我找的,房間裡我是根據她的愛好安排的……」「她那時候二十五歲吧?」「是的,我那時候三十二歲……我父親還活著,我很少過問我們企業裡的事,因為有我弟弟管理著巴黎的事務所……」「您是在什麼地方遇到她的,是怎樣和她認識的?」「我等著您這個問題呢,我也知道您會怎麼想……我是在蒙瑪特爾一個夜總會里認識她的,這個夜總會叫做新亞當,現在已經沒有了……」「她在那兒演出嗎?」「不……她是一個舞女……可是這並不意味著誰需要她、她就跟誰走……我看見她神色憂鬱地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只是稍許化妝了一下,穿著一件樸素的黑色連衣裙……她非常膽怯,我都不大敢去和她搭話……」「您就和她一起度過了那個夜晚,是嗎?」「那還用說……她對我講了她的童年生活……」「她有沒有對您說她是哪兒人?」

「她說她是拉羅歇爾人……她父親是個漁夫,在一次暴風雨中不幸身亡,她有四個弟妹……」「那麼她母親呢?……我可以打賭她已經死了……」庫爾塞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如果您希望我再講下去的話……」「請原諒……可是,唉,所有這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她沒有四個弟妹嗎?」「沒有……所以,她也用不著因為要撫養他們而在蒙瑪特爾的夜總會里工作……她一定是這樣對您說的,是不是?」他又恢復了平靜,頭低著,不那麼自信了。「我很難相信您的話,我非常愛她……」「可是,您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我是和我一個表妹結婚了……因為我覺得我年紀大了……我希望有孩子……」「您住在魯昂,是嗎?」「一星期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魯昂……」「除了星期四……」「您是怎麼知道的?」「星期四您要和若絲共進晚餐,然後去電影院或者劇場,再到洛蕾特聖母大街過夜……」「是這麼回事……我曾經有過和她分手的想法,可是我做不到……」「您太太知道這件事嗎?」「當然不知道。」

「您兄弟呢?」「我沒法不告訴加斯東,因為我的藉口是到馬賽的事務所去視察的……」庫爾塞爾有點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他說我是個傻瓜……」麥格雷總算忍住了,沒有笑出來。「當我想到,就在剛才,我差一點沒有在那個人面前哭出來,他……」「弗洛朗坦不是惟一的……」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如果她死於其他原因,我也許會讓您矇在鼓裡也就算了,庫爾塞爾先生。可是她是被謀殺的,所以我就有責任把殺害她的人找出來,那就得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您……」「您知道是誰開的槍嗎?」「現在還不知道……你們一共有四個人,加上弗洛朗坦,都在一定的日子去看望她……」他難以相信似的搖著頭,一面說:「有一陣子,我還有意思娶她……如果沒有加斯東,也許……」「星期三,那天是屬於一個高階職員的,他不在她家裡過夜……」「您看見過他嗎?」「今天早晨。」「他承認了嗎?」「他既不否認這種關係,也不隱瞞這種關係的性質……」「他有多大年紀?」

「五十五歲……您沒有遇到過一個瘸子嗎,不論在電梯裡,還是在她家裡?」「沒有遇到過……」「因為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瘸子,如果我的手下還沒有找到他的話,我也會很快找到他的……」

「還有呢?」庫爾塞爾嘆了一口氣說,他急於把這件事結束掉。「還有一個紅頭髮的人,是你們中間最年輕的一個,他只有三十歲左右,在一家保險公司工作……」「我想您是不認識活著時的若絲的,是嗎?」「那當然。」「如果您那時候認識她,您是會懂得我為什麼會這樣大吃一驚的……她簡直太真誠了,真誠得近乎天真……」「您給她生活費嗎?」「那也得我每次堅持再三她才肯接受……她想到一家商店裡,比如到一家日用布製品商店去工作……可是她身體不太強壯……有時候會頭暈……每次我給她錢,她總是嫌多……」這時候他想起了一個過去從來沒有過的念頭,說:「那麼其他人呢?……他們是不是,也……」「恐怕是這麼回事,庫爾塞爾先生……你們每個人都給她生活費,也許除了那個紅頭髮,這我很快就會知道的……無論如何,我早上遇到的那個公務人員是給了的……」

「她要錢有什麼用?她的生活要求是那麼簡單……」

「她已經在塞尼山大街買下了一幢房子……在她死後,有人在她家裡找到了四萬八千法郎……現在,請儘量別激動,好好想一想……我想問您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您在什麼地方……」「我坐在我的汽車裡,是從魯昂開來的,三點一刻的時候我大概正在穿越聖克洛隧道……」他突然停住不說了,驚愕地望著麥格雷。「這是不是意味著,您在懷疑我?」「我不懷疑任何人,我的問話是例行公事……您是幾點鐘到事務所的?」「我並沒有直接到事務所去。我在蓬蒂安大街的一個酒吧裡逗留了一段時間,我經常在那兒賭跑馬……所以我到伏爾泰大街的時候已經五點一刻了……因為在理論上,我是我兄弟的合夥人……我每星期到廠裡去兩次……我在伏爾泰大街有一個辦公室和一個女秘書,可是有沒有我都一個樣,一切都會照常進行……」「您兄弟對您沒有意見嗎?」

「相反……我幹得越少他越高興,因為他覺得更自由了,好像他是惟一的老闆……」

「您的汽車是什麼牌子,庫爾塞爾先生?」「美洲豹牌,車篷可以摺疊的……我過去的車子都是這種式樣的……車身是淡藍色的……您要知道牌照號碼嗎?」「這用不著……」

「當我想到,不單單是若絲,而且還有她的所謂哥哥……您說他叫什麼來著?」

「弗洛朗坦……他的父親做的蛋糕是穆蘭最有名的……」庫爾塞爾攥緊兩個拳頭。「請別激動……除非事情在意外的發展,不會公佈您的名字;剛才在這兒講的話也不會講出去……您太太會妒忌嗎?」「那當然,可是她不是那種會大吵大鬧的人……她懷疑我有時候在馬賽或者在巴黎有風流勾當……」「您有嗎,儘管已經有了若絲?」「有時候有,我很好奇,像所有的男人一樣……」他尋找他的帽子,帽子留在候見廳裡了。麥格雷陪他一起去,怕他找弗洛朗坦的麻煩。弗洛朗坦神色悲傷地望著他們兩個人,彷彿想知道庫爾塞爾是否把他咬出來了。工業家走了以後,在麥格雷進來時已經站起來的迪厄多內問道:「我向您彙報一下,好嗎?」「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沒有。他在路角的酒吧裡吃過早餐以後便回去了,九點半他便乘地鐵來到這裡。他要求見您。剛才走的那個人來了,他們兩人握了握手。我沒有聽到他們講了些什麼……」「今天沒有其他事情了……」麥格雷向弗洛朗坦做了個手勢,說:「來……」

他帶他進了他的辦公室,關上門,久久地注視著他。弗洛朗坦還是低著頭,他那又高又瘦的身軀疲軟無力,彷彿快要癱倒了一樣。「你比我想像的還要下流……」「我知道……」「為什麼你要這樣做?」「我本來不知道會遇到他的……」「你到這兒來幹什麼?」他又抬起頭,用一種乞憐的神情瞧瞧麥格雷。

「你以為我口袋裡還剩下多少錢?」「這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著呢……我不多不少還剩下半個法郎……而且,我那個區裡沒有一個商店、一個酒吧或者一個飯店肯讓我賒賬……」這下子輪到探長目瞪口呆了,就跟剛才那個矮胖子差不多。「你是來向我借錢的?」「在目前情況下,你要我向誰去開口呢?我猜想您已經向那個一本正經的傻子帕雷說過了,我不是若絲的哥哥……」「當然……」

「這一下他的幻想就破滅了……」「不管怎樣,他有一個可靠的不在現場的證明……昨天,在三點到四點之間,他在他的事務所裡……」「我一看見那頭乳豬走進候見廳,我心裡就想,我還有一個希望……」「喪葬費!……你不覺得羞恥嗎?」弗洛朗坦聳聳肩膀,說:「你知道,就因為覺得羞恥……你要知道,我是料到他會對你講這些事的……因為是我先到這兒來,我心裡還存在著你也許會先接見我的希望……」他不講下去了,這時候麥格雷走去站在窗前,他覺得外面的空氣從來也沒有這麼清新過。「那四萬八千法郎怎樣處理?」探長哆嗦了一下。怎麼沒想到弗洛朗坦在這個時候會想到那筆錢?「你不知道我簡直就活不下去了嗎?做舊貨生意難得才能搞到一些錢……」

「這我懂……」「那麼,在這件事情弄清楚以前……」「你準備幹什麼?」「如果必需的話,我就到菜市場去卸貨,搬運蔬菜……」

「我要提請你注意,你是不準離開巴黎的……」「我是嫌疑犯嗎?」「在抓到兇手之前可以這麼說……你對那個瘸子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嗎?……」「若絲只知道他的名字,維克托……他從來沒有向她提起過他的妻子和孩子……她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可是看上去很有錢……他的服裝剪裁是第一流的,他的襯衣是定做的……我想到了一件小事,有一次他在掏出皮夾子的時候,有一張巴黎到波爾多的火車月票掉到了地上……」對偵探們來說,這是一條可以追查的線索。有巴黎到波爾多火車月票的人不會太多的。「你看……我儘量配合你的工作……」麥格雷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便從口袋裡掏出皮夾子,從裡面取出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想法子過一段時間吧……」「你還是要盯著我嗎?」「是的……」麥格雷推開了探員辦公室的門,叫道:「勒魯瓦……」他給勒魯瓦一些指示;一面不得不握了他老同學伸過來的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