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剛才腦海中浮現的盡是女兒的形象?他感到有點不自在,或者說,是在火車啟動之後意識到這一點時感到不大自在的。實際上,這只是伴隨著車輪的節奏在短時間內產生的感覺,而且立即就被眼前的景色淡化了。
明明他們三人一同站在透過陽光的晨霧之中,為什麼眼前出現的只有女兒約瑟,而沒有他的妻子及小兒子呢?
也許是剛才在火車站他女兒站在這輛即將啟程的列車前面時樣子不得體?她今年十二歲,身材瘦高,腿和胳膊又細又長。海水的洗滌和沙灘上陽光的沐浴使她金黃色的頭髮閃閃發光。
從他們寄宿的人家走出來時,多米尼克曾問女兒:“你開車送你爸爸去車站時不穿游泳衣?”
“為什麼不穿?好多人都穿著游泳衣騎摩托。就把摩托停在車站對面吧。送走爸爸,咱們不是直接就去游泳嗎?”
多米尼克身穿一條短運動褲,帶條的短袖襯衫透出乳罩的輪廓。這襯衣是她在靠近運河的一條又擠又窄的街上買來的。他已經記不得這條街的名字了。
是因為他發覺女兒的胸部開始隆起而感到不自在?
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就象這晨曦的光亮,這水天之間亮閃閃、熱乎乎、幾乎可以觸控到的水蒸汽。
他們是從利都乘船奔赴威尼斯的。到現在,他的肢體、他的神經還彷彿感到船在顫抖,感到船身在平穩的、長長的波浪中有規律地運動,感到迎面遇到一隻船時船身的晃動。
突然,威尼斯映入眼簾。塔樓、圓頂、宮殿、聖·馬爾克廣場和大運河、威尼斯特有的輕舟以及所有教堂和鐘樓上鳴響的大鐘都出現在已經變暖了的晨光之中——這是個星期日。
“我可以買支冰棒嗎,爸爸?”
“早上八點就想吃冰棒?”
“我也可以買一支嗎?”只有六歲的兒子也緊跟著問。
他叫路易,可是從小大家就習慣地稱他為“瓶瓶”,因為他要奶瓶時總是這樣喊。
“瓶瓶”也穿著游泳服,外面套了件格子襯衫。兩個孩子都戴著草編的威尼斯船伕帽,帽頂和帽沿都是平的。約瑟的那頂草帽上繫有紅綢帶,她弟弟的是藍色的。
也許這一切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卡爾馬不喜歡離家外出吧。確實,十五天來他始終有一種背井離鄉的感覺,一種失去根基、飄浮不定的感覺,不知道應該依附在什麼東西上。
主張到威尼斯米度假的並不是他,而是他的妻子,當然,孩子們也都隨聲附和。
他對出發、離別這些場面也很反感。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包廂裡的落地玻璃窗前。包廂裡一點不乾淨,因為這是掛在這列火車上的唯一的一節從遠處來的車廂,是從的裡雅斯特或更遠的地方來的。它的顏色與其它車廂不同,外觀獨特,連車廂內的氣味也不同。
緊靠卡爾馬坐著一位男人,他上下打量著卡爾馬。也許在這節車廂掛到這列發自威尼斯的火車上時,他就已經在車上了。
卡爾馬的頭腦中並沒有很明確地在考慮什麼問題。他下意識地、有些不耐煩地盯著沐浴在金色晨輝下的月臺,站牌左邊的書報亭,以及周圍的人們。他們都同他的妻子和孩子一樣,眼睛瞧著自己的親人或朋友。
一切正常。火車應該在七時五十四分發車,七時五十二分時,一位身著鐵路制服的人登上列車,關好車門。與此同時,一位機械師手持小鐵錘在車下敲敲打打,依次檢查車廂。卡爾馬每次乘火車都會看到這種情況,他每每也都琢磨這個人在敲什麼,可過後就忘記去問了。
站長從辦公室走出來,嘴裡含著一隻哨子,手中拿把象雨傘那樣卷著的小紅旗。不知從什麼地方噴出一些蒸汽。不,不是蒸汽。機頭是電動的。不知人們是用什麼方法在清洗車閘,總之,它同所有火車一樣放出一些氣體,引起車身抖動。
總算響起了哨音。約瑟邊吮著冰棒——她現在已經用義大利語來稱呼冰棒了——邊揚起一隻手以示告別。多米尼克不停地囑咐道:“千萬要照顧好自己,要到艾蒂安納去吃飯。”
那是他們熟悉的一家飯館,就座落在巴第烏里大街,離他們家很近。用多米尼克的話說,那裡飯菜乾淨,食物新鮮。
紅旗展開了。站長舉起了胳膊。此刻,“瓶瓶”也模仿起約瑟的手勢。
火車該開了,時鐘正指著七時五十五分。然而,面對著這長長的列車,站長的手勢還沒打完就又把胳膊放下了,同時還吹出一連串短促的哨音。
火車不能走了。站臺上的人都往前面看。卡爾馬把身子探了出去,可除了同他一樣探出去的腦袋外什麼也沒看見。
“出什麼事兒了?”
“不知道。”多米尼克答道,“我沒看見有什麼反常的事兒。”
她身腰雖然纖細,當然也不會細過她的女兒。即便她穿著短褲,卻仍然不失風度。陽光沒能把她的皮膚曬成孩子們那樣的棕色,只是把它變紅了。那雙藍色的眼睛被一副眼鏡遮住。
大家的目光都彙集到站長身上,他卻並不顯得著急。他把旗子夾在腋下,只管盯著機頭看,不慌不忙地、天知道在等什麼。整個車站此時好象影片突然定在某個場面上,將一張日常生活的彩色照片展現在人們眼前。
人們簡直不知道該把手上已經展開的手怎麼辦,掛在臉上的告別的微笑突然被打斷,繼而變成了一副可笑的摸樣。
“在等某位來晚了的人?”卡爾馬身邊有個聲音在問。
“不知道,沒見到有人往這兒跑。”說話的人把報紙放在長椅上,站了起來。這是個又矮又胖的男人,“對不起。”他把頭和雙肩都從窗框中伸出去,把朱斯坦的頭和雙肩遮住了好一會兒。
“跟義大利人打交道簡直沒辦法。”
他在這段時間裡可以好好看看多米尼克及兩個孩子了。
卡爾馬重新坐好,臉上帶著一絲勉強的微笑。他看得出約瑟和“瓶瓶”已經多麼不耐煩地晃動起身子,急於要跑出這個極熱的車站,好跳上車子馳向海濱。而多米尼克仍是憂心忡忡。
“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朱斯坦。”
“我向你保證一定做到。”
“我看這次火車要開了。”
還有兩分鐘。在這漫長的兩分鐘內,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臉上毫無表情的站長。
一位副站長從裝有玻璃門的辦公室走出來發了個訊號,於是站長吹響了哨子,又稍等片刻才搖動了紅旗。列車啟動了。站臺,連同上面一排排的人影開始向後滑動。朱斯坦把身子又探出一些,只見女兒的身影越來越小,她那紅色的游泳衣漸漸地同車站上的各種顏色融為一體。
陽光一下子照在了兩個男人的身上,並帶著一股灼熱的空氣鑽進了車廂。卡爾馬嘆了一口氣,把藍色的窗簾放了下來。窗簾鼓漲得象一隻風帆,上下舞動了兩三次才被固定住,啟程了。
現在,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餘暇來觀察他的旅伴了,即便他並沒有這樣一種慾望。那個人把報紙揉成一團扔到長椅下。
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兩個男人都裝成誰也不去注意誰的樣子,所不同的可能是陌生人並不那麼急於把目光從自己的同伴身上移開。
那個人年歲不小了,也許五十五歲,也許六十歲。他肩膀很寬、軀幹健壯,神情嚴峻。
卡爾馬已經注意到那個人的報紙是西里爾字母【注】版的。(【注】:古斯拉夫語所用字母——注)
是俄語?還是斯洛維尼亞語?
青藍色的窗簾猛地又被風捲了起來,陽光再次射進車廂。這一回,那個人站起身來,樣子很在行地把它固定住。
“法國人?”他邊坐下邊問。
“對。”
“回巴黎?”
“對。”
“我聽出您妻子是巴黎口音。”
卡爾馬倒不認為聊聊天有什麼不好,只是開始總顯得拘束。火車這時在威尼斯的另一個車站v站停住了,上來不少當地人,在走廊裡穿行著尋找二等座位。
“是您的業務迫使您比家人提前回去嗎?”
“我們本應今天都走,不巧十點三十二分的快車一個空位也沒有了。與其讓全家都到洛桑去換車,而且還得在火車上過夜,不如我一個人先走,讓他們再多住上幾天,也順了孩子們的心願。”
他覺得他的旅伴一個勁兒地盯著他那身西裝看。這套衣服用的是一種夾絲薄料子、有花崗岩紋路。他生來第一次穿這麼淺的乳白色衣服,可是妻子堅持要他買,而且也是在她買短上衣的那條狹窄的街上買來的。
“朱斯坦,你幾乎是獨一無二穿深色衣服的人。”若為出門旅行,他倒更喜歡穿別的衣服。在威尼斯、或是在寄宿戶那兒,這身衣服還可以湊和。可是在這種場合,他覺得自己好象被喬裝打扮了一番。這衣服與他的相貌、與他渾圓的身體極不相稱。
“假期過得好嗎?天氣趕得不錯吧?”
“除了兩三場大暴雨,還不錯。”
“喜歡義大利飯菜嗎?”
“孩子們喜歡極了。只是不喜歡海產品。我那男孩子連碰都不碰……”
“可你們若寄宿在居民家,那麼天天都會給你們做海產品吃的。”
他驚愕了。這位陌生人見到他才幾分鐘,怎麼就猜到了他們是寄宿在居民家而未曾下榻於利都的某個大旅館呢?他隱隱約約感到受了點羞辱,更後悔穿了這身絲棉混紡的衣服。這種義大利式樣的服裝根本就不適合自己。
眼前坐著的這位穩沉的人開始讓他感到既惱火又好奇。
他想必已經不動聲色地對自己那兩隻箱子品評了一番。箱子不過是為了應付出門而買的,質量絕非上乘。卡爾馬聽人說過,大旅館的看門人根據行李評價顧客,正如某些男人評價女人不是根據她們的裙衣或裘皮,而是根據她們的皮鞋。
“您經商?”
“不如說是工業,小工業,但並不是我自己開業。”
他實在沒有辦法。其實那個人沒有任何權利盤問他,可他回答時卻態度實實在在、小心翼翼的。
“您不見怪吧?”
他脫下外衣。儘管風始終吹動著窗簾,而且隨時都有可能再度把窗簾從鉤子上吹落下來,汗還是從他身上每一個毛孔往外流淌。他腋下顯出的兩片溼印漬使他感到很不好意思,彷彿這是一種生理缺陷。他在辦公室也往往為此感到難堪,尤其是當著那些女打字員的面。
“您的女兒定會出落成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
這個人不過才瞟了她一眼!
“她很象她的母親,但是比她活潑……”
這是真的。多米尼克缺乏的就是激情、自發性,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刺激性。三十二歲的她,身材窈窕、相貌甜美、碧眼動人、舉止文雅。但是她對自己總有所掩飾,似乎是怕引人注目,害怕佔據一個超越自身價值的地位。
“您的妻子有一副動人的女低音歌喉。”
朱斯坦露出一絲極不自然的微笑。這個人是怎麼觀察到這一切的?的確,多米尼克的嗓音莊重而又低沉,與她嬌弱的外表形成鮮明對照,因而也就愈發令人難忘。
又到了一個車站:巴都。站臺上一片混亂,成百個人面對火車發起一陣衝鋒。他們之中有全家一塊兒的;有拖兒帶女的大人,有懷抱嬰兒的母親,還有一個用柳條筐運送母雞的肥胖的農婦。
這些人從各個車門湧了上來,湧進走廊,拚來拚去,都試圖擠到火車的前部去搶佔空位子。
“看見了嗎,一會兒走廊裡就過不去了。”
“您乘過這趟車?”
“準確地說不是這趟列車,而是同一型別的其它列車。有時真叫人想不出這些義大利人這麼拚命奔波是要到哪裡去。有那麼幾天,能讓你以為全義大利都行動起來了,要去尋找最終的落腳點。”
他說話帶一點兒口音,卡爾馬分辨不出是什麼地方的。
“工程師?”
問題又開始了,他嚇了一跳。不過這一次他心裡至少有了一點滿足;他的旅伴說錯了。
“不,我根本不是技術人員。我在銷售部門工作,門市部每個人都有頭銜,我的頭銜是國外銷售部主任。youspeakenglish?”(您會講英語嗎?)
他也用英語回答:“我曾經是卡爾諾中學的英語教師。”
“您也講德語?”
“也講。”
“義大利語呢?”
“不會,只能把飯館的菜譜認下來。”
由於遇到鐵路彎道,藍色的頂棚嘎嘎響得愈來愈厲害,最後竟猛地豎了起來。檢票員走進來,花了幾分鐘把它固定好,然後檢查他倆的車票。
卡爾馬的票是一張很普通的長方形紙片。陌生人的是用書針釘在一起的幾張黃色的紙。檢票員撕下一張塞進口袋。
如果有人問他在火車上有什麼感想,他肯定會一時茫無頭緒,說不出話來,或許就會沮喪地回答說,他恨不得立即到達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