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問他對假期有何感想,他的回答興許也差不多。他對陽光、對海濱浴場熙熙攘攘的人群,對小汽艇、小摩托發出的噪音,對聖·馬爾克廣場和它上面的鴿子,對廣場周圍的那些賣便宜貨的商店全都厭倦了。大夥兒之所以買了那麼多沒用的東西,純粹是因為這些東西有著異國的情調。他對一切聲響,不論是白天聽到的、還是晚上聽到的;不論是唱歌的、吹拉的、呼喚孩子的,還是樓梯上的腳步聲,都聽夠了,厭煩了。
每頓飯要給約瑟和她的弟弟翻譯菜譜,還要跟他們講妥可以選什麼菜,這沒多久就成了他的一種負擔。
這裡面還沒有加上他受到的另一種屈辱,這便是他們所選擇的寄宿處,他們住的房子根本沒有面向大海的窗戶。然而他清楚,幾個星期、幾個月以至一年以後,利都的時光就會被他排在一生中最明媚、最愜意的日子之列,他將會由於難以重溫同樣的時刻而感到遺憾。
歷來如此。在他的記憶中,去年就是個美好的年度,就連秋天和冬天也是美好的。然而就在去年冬天,家裡人一個接一個地感冒,孩子們又患各種小毛病,這曾經使他無比焦慮。
是由於他生性懦弱,非事後不能感到幸福呢,還是大多數人都註定命中如此?他不知道,因為他沒有膽量向任何人提出這個問題,尤其是對門市部的人提,那樣他們就會恥笑他。
比如說此時此刻,他就渾身不舒服,他只好默默地計算著還要行駛多少小時才能到洛桑,然後再接著算到巴黎的時間。隨著時光向中午逼進,車廂裡越來越熱。過了一會兒,他走過去開啟通往走廊的房門。走廊裡的窗戶全都開著,穿堂風同樣熱得使人難以忍受。
窗簾又一次從鉤子上掙脫下來。扭曲了的金屬桿使窗簾傾斜,讓一大束陽光直射到他的臉上。
他完全可以換個位子,儘管包廂內另外四個座位上繫著預訂出去的標籤,畢竟目前還空著。那幾位旅客也許在後面幾站才上車。
每隔二十分鐘就有一個站:l站、s站、b站、v站。每到一站,站臺上都是同樣的喧囂,等車的人都是同樣地蜂擁而上,走廊裡都出現同樣川流不息的長隊,然後隊伍逐漸消失,二等廂座位的旅客們密密麻麻地佔領了包廂外面的所有空間。千姿百態的行李佔據了和人一樣多的位置,其中有用皮帶或繩子、皮條捆紮的各種皮箱、紙箱;有各式各樣的大小包袱,堆得比窗戶還高。孩子們席地而坐。想去廁所,必須從他們身上跨過去,再從他們父母中間擠出一條道。又過了幾站後就根本走不過去了,
然而,沒有一個人企圖坐到這四個空著的、柔軟舒服而誘人的座位上來。婦女們有的站著奶孩子,有的用奶瓶子喂孩子,聽憑著列車的顛簸,卻連想也沒有想到她們也許可以坐上一會兒。從她們的眼裡看不到任何奢望、任何怨恨、任何傷感。
“您平時到郊外去度週末嗎?”
“對,到布瓦西那邊。您認識那個地方?”
“是在巴黎和蒙特拉約裡之間,對嗎?”
這個人提出的問題好象都經他事先做出了判斷,所以提問前似乎就已經知道了答覆,而目的不過是為了加以證實。
“自己有汽車嗎?”
“是的。一輛四馬力的。在巴黎市區用得著,特別是從門市部去工廠。”
“不過比起擁擠不堪的公路,您則寧願坐火車。我能體會得到,尤其是帶著孩子的時候。”
事實上他們差不多就要開汽車來威尼斯的。這當然是約瑟的願望,車剛開出二十公里她就該計算需要多少時間才到了。他也曾經產生過這種想法。
“那樣咱們就帶不了什麼行李了,連每個人的一半都帶不出來。”多米尼克文靜地問,“住鄉下人家嗎?”
這個人並沒感覺到需要擦汗,而且他的額頭也的確沒有絲毫汗漬。有時,趕上火車停在離飲料車和食品車不太遠的地方時——多數情況下都是在火車的另一側——他便要上一小瓶香檳汽酒。卡爾馬最後也效仿起他來了。
“火車上也有小賣車,可是在到米蘭站之前來不了咱們這兒。”
卡爾馬從心底裡怨恨自己的恭順態度。他老老實實、毫無掩飾地回答別人向他提出的所有問題,可他自己呢,對腦子裡想到的問題卻連一個也不敢提出來。
例如,他發覺行李架上他的旅伴沒有任何一件行李。他是把行李託運了,還是空手旅行?
這節車廂來自貝爾格萊德,途經的裡雅斯特,座位下面的報紙也是南斯拉夫國家的報紙。他難道不是很自然地可以問:“您從貝爾格萊德來?”或者,“您是南斯拉夫人?”
這不可能。陌生人的模樣不象。他的法語、英語和德語說得同樣流利,同時,他對列車員又講出一口漂亮的義大利語。
但是他的那身衣服實在平常得很,是深色毛料的,近乎於黑色,剪裁得並不講究。領帶也很一般。他也並沒覺得有必要鬆開領結,敞開襯衣。
為什麼卡爾馬在他面前總是怯生生地象個小孩子?為什麼當沉默的時間稍長些時,他又感到必須講點兒什麼?可他的旅伴卻能夠泰然若素地穩坐在那裡,連磕睡也用不著假裝打一打呢?
“我岳父想出了個主意,在布瓦西出口處一面俯瞰塞納河的山坡上開了一家農家餐館,其實也就可以說是個小農莊,養了不少牲畜家禽:兩頭奶牛、一匹老馬、一隻山羊、三隻小羊羔,幾隻鵝以及一些鴨和母雞。顧客在露著房梁的大廳就餐,他們喜歡的就是這個。”
“您每個星期天都去嗎?”
“大多數星期天都去。我妻子非常眷戀她的父母,孩子們則對那些動物著了迷。我女兒整個下午都騎在馬背上,圍著草場轉。”
他幾乎料到對方會接著問:“那您呢?”
他只要迎面遇見一間臥室,他就進去睡一覺,差不多次次如此。
又路過一個小站,居然沒停,是個叫索馬的站。接下來是c站、f站、d站、l站……
“我不能按原計劃在洛桑下車了,因為我得到日內瓦乘飛機。這趟列車正好可以把我按時送到……”
嗬!他這是第一次提到他自己的事。但是他始終沒有解釋他為什麼乘一趟站站都要停的如此糟糕的火車,也不解釋為什麼一件行李也沒有。如果他真從貝爾格萊德來或是從的裡雅斯特來,那裡不會沒有飛在日內瓦的飛機。
“您在一家大公司裡工作?”
這個人又回到問題上來了。
“一家現在被人稱為暴發戶的公司裡。起初這只是諾義街上的一家小五金店,後來發展成農泰爾【注】的一家工廠,如今在特洛和夏爾特爾有兩座工廠,還有一座正在菲尼斯泰爾興建。”
【注】農泰爾:巴黎西北面的小城——注
佈列斯亞站。下去了一些人,又上來了起碼一倍的人,走廊裡越來越擁擠。
到米蘭時,卡爾馬的襯衣都已被汗水浸溼。他感到餓了。
“我該有點時間去……”他正準備往下說。
“我建議您別離開車廂。不一會兒這節車廂就要摘下來掛到別的列車上去。”
的確,他剛從視窗接過一塊三明治、一瓶啤酒,一臺微型機車就把他們從車站拉出來,扔到鐵路網中間的烈日下。
“一會兒會把我們拉進站的。”
“您乘過這趟列車?”
“我知道。可以說我熟悉一切火車。咱們那幾位同伴會在米蘭上車。”他邊說邊指著預訂座位的卡片,“兩位到洛桑,一位到日內瓦,第四位去西翁。”
他一次也沒有從座位上站起來,甚至沒有起來去小便。
此刻,車廂裡除了他倆,旅客已寥寥無幾。旁邊的包廂裡只有兩位美國人,再過去三個包廂,有一個胖男人在睡覺。外面沒有一個人站著。兩位美國人著急了,認為人們已把他們遺忘,焦急地望著車道和遠處的車站。
這時車廂裡比開動時要悶熱。
“我估計您到洛桑後轉乘20點37分開往巴黎的車?”
說得準極了!總是準極了!這個人簡直是上帝的化身。
“咱們17點05分到洛桑。不知道是否可以請您幫個忙,當然是在您的時間還沒有排滿的前提下。”
“完全沒有排滿。我正不知道用這兩個小時幹什麼。”
“您熟悉這個城市嗎?”
“不熟悉。”
“您不想觀光一下嗎?”
“我可不想冒這種酷暑。”
“在一號站臺寄存處附近有好幾排行李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這是第155號寄存箱上的鑰匙。箱記憶體著一隻小手提箱,不重,也不大。我真怕太麻煩您了。”
“啊!不客氣。”
“需要把這隻小手提箱取出來。大約要往投幣口裡扔一個半瑞士法郎。這是幾個硬幣。”
卡爾馬做出推讓的樣子。
“等等!這點小事,如果火車在車站停的時間夠長的話,我自己也不是不能完成。問題是還要把箱子送到下述地點……”他開啟一隻紅色筆記本,在一頁紙上寫下地址,然後撕下來,連同鑰匙一齊交給了自己的旅伴,“乘出租汽車從火車站用不了五分鐘便到。請允許我把出租汽車所要用的瑞士貨幣也給您。”
車身一震。車廂被掛到了一列火車上,拉到剛才沒有見到過的一個站臺。長長的一隊旅客正在等候。
“我先謝謝您……”
餐車的侍者來發餐券。陌生人取了一張,他從早上算起第一次準備去用餐。卡爾馬沒有勇氣去吃飯了,他的三明治和啤酒還沒有消化。穿著浸滿汗垢的襯衣,他實在覺得沒有什麼胃口,只想在小推車上買一瓶香檳汽酒。去日內瓦的那兩位旅客是英國人,他們好不容易才把高爾夫球的背包放到行李架上。那位太太要在布瑞格下,而另一位正在讀洛桑舞臺報的先生肯定就是去那個城市。
餐車鈴響後人們都用餐去了。他獨自待了近一個小時。
到了馬若爾湖畔。那些小站上重新出現了蜂擁的人群,走廊裡再次坐滿了乘客。
他隱約聽見有人沿著站臺喊:“阿洛那!阿洛那……”
接下來是s站。他眯著眼,瞥見棕桐樹掩映著的片片紅色房頂。b站、v站、p站……
到了多莫多索拉,走廊裡總算空了下來。
“護照。”
警察對他的護照,(對那名英國人和那位太太的護照只草草地看了一眼,但對陌生人的卻看得特別認真。)他先仔細端詳了照片,而後又看了看本人,但是目光中倒沒有流露出什麼懷疑的色彩,只是在蓋章前又把各頁全部翻閱了一遍,最後恭恭敬敬地還給了他,並做了個手勢,略表敬意。
卡爾馬睡了約二個小時。陽光又一次射到他的臉上,使他怏怏不樂。嘴裡冒出了一股難聞的氣味,他只好又喝了一瓶玫瑰色的汽酒。他今天頭一次品嚐這種東西。
“海關!有要申報的東西嗎?”月臺上站著一些海關人員,“這箱子裡是什麼東西?”
“西服,襯衣。”
他原以為完事了,可火車又停了一刻鐘才緩緩地朝聖普龍隧道滑動。現在彎下身來已經可以看到那幽黑的洞口了。
卡爾馬此時站在包廂門外。車廂裡的燈亮了。他恍惚看見他的旅伴起身朝走廊走去。火車進入隧道後,他便回到座位上,抬起玻璃窗等待著。
他對無休無止的隧道並無好感,孩子們對此卻饒有興趣。過了整整十分鐘,不見從早上八點鐘就坐在他對面的那個人返回,他不免有些詫異。
他自己幹嘛也起身朝廁所走去?他估計小金屬牌應該亮出“有人”的字樣,不料看到的卻是“無人”,於是他下意識地走進去洗了洗手。
這個人始終沒有回到包廂來。當火車又突然暴露在陽光之下,停在瑞士的布瑞格車站時,又上來一些警察和海關人員。這個人依然不見蹤影。
“護照!沒有什麼要申報的嗎?”
“西服、襯衣。我過境去巴黎。”
警察看了看那個空座位又看了看座號。
“這兒沒人?”
“原來有,火車進隧道時他從包廂出去了。”
“他的行李呢?”
“沒有,要不就是……”
“要不就是什麼?”
“就是在行李車裡。”
警察在記事簿上寫了幾個字。
“謝謝。”
這事兒就算完了。那位太太已經下車。另外幾位旅客也買巧克力去了。火車又啟動了。走廊裡空蕩蕩的。火車沿著羅納河行駛了一段,白茫茫的河水顯得那樣清新,令人神往。
火車又停了兩次。沒有嘈雜的人群,也沒有告別的人們:是s站及日內瓦湖畔的m站。
直至火車到達洛桑,這個人始終沒有再露面。卡爾馬枉然地從列車的一端找到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