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周令人心焦的折磨人的日子。他在辦公室和在家裡吃飯時,曾經有幾次突然覺得額頭上一下佈滿汗珠,神經驟然緊張,胸口漲悶,於是周圍的目光立即彙集到他的身上,使他感到難以承受。
他漸漸地讓自己相信這筆錢是屬於他的,是他合法地獲得的,如果他連動用它為自己買一點渴望了多年的東西或想為妻子兒女送一點禮物的權利都沒有,那是不公正的,是他不能容忍的。
他有時竟然會懷疑那些鈔票是否還在提包裡。
每隔五天,他要在不同的車站選定一個寄存箱,而每五天一換的鑰匙從不離開他的口袋,他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多米尼克問起這把鑰匙。
既然過了規定時間後車站職員就可以開啟箱子把裡面的東西放到寄存處,那就是說鑰匙還另有配件,要不就是有把萬能鑰匙。會不會有某位職員看到朱斯坦屢次出入自己的管轄區從而產生好奇心開啟寄存箱呢,那末……
不可能!不現實!只是他從洛桑歸來後養成了習慣,對一切乃至最荒誕的設想都要有所考慮。
他渴望的不是財富,他並不期望改變生活、離開他在博德蘭公司的職位、搬進另一座新房、去藍色海岸遊玩、或是到鄉下買一處房子。
他已習慣於周圍的環境、老一套的習慣,否則他會覺得迷惘。
他急於實現的,是他從童年起就產生的種種微小的慾望和心願,比如說買一種小刀,就象他在家鄉製造武器商那裡看到的那種;不時地給孩子或妻子帶些禮物回來。
在不去布瓦西的星期日,他們也很喜歡下午投身於香榭麗舍大街、馬提尼翁大街和聖·奧諾雷廣場散步的人群中流覽櫥窗。
“瞧,爸爸……”
不過是僅買幾個法郎的玩具,可是當媽媽的緊緊抓住了約瑟的手。
“你要幹什麼?要是見到你喜歡的東西就買……”
多米尼克自己在見到一隻手提包、海爾梅斯頭像或是一塊頭巾時不也照樣停住腳步了嗎?
這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會給他們的生活帶來極大的樂趣。他渴望奉獻給他們的也正是這類小東西。他不必象以前在準備購買一件物品時那樣長時間地商量,猶豫。他只要徑直推開商店大門,用手指指東西,連價錢都不用問……他越來越經常地想起波士頓的小偷,最後竟對他們產生了欽佩之情。他認為他們當中最少的也被判了十五年的徒刑,太不公正了,他們沒有動用過一張鈔票,還沒來得及滿足個人的任何一點慾望。甚至沒有幻想某一天能如願以償。
只有那位可憐蟲,那位同謀犯,由於軟弱出賣了同夥,在時效期限前夕,忘乎所以,迫不急待地想以有錢人自居……
到了十月份,他也同樣迫不急待了。記不清是第二次還是第三次去聖·拉扎爾車站時,他把手提箱提到衛生間開啟,自我解脫說是為了證實一下他的財富沒有被人用舊報紙頂替。
鈔票原封未動。他又替自己找了個藉口從裡面抽出了一張五十英鎊的鈔票。他現在已經到了步步需要為自己開脫的境地了。
美鈔貨真價實,他已經做過試驗,起碼是他在義大利林蔭大道上的銀行裡換的那張。那麼英國貨幣呢?
他又朝另一家銀行走去,出納員履行了同樣的手續。最後,連掃都沒掃他一眼就把法國銀行印製的鈔票遞給了他。
他不知道該把它們放在什麼地方,不知道拿它們如何是好。他信步走進馬爾帕夫大街一家他從不敢光顧的酒吧。自個兒坐在高高的獨腳凳上,喝了半瓶最好的香檳酒。
沒有任何快意。他還剩有錢。他剛才甚至把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放進一位瞎子的帽子裡,這個瞎子事後一定會大吃一驚。
顯然,一定得想出個辦法來。他此刻頭腦很清醒,知道自己正在經受一場精神上和意志上的磨難。他越來越經常地,陷入一種突如其來的手足無措之中,引起周圍人們越來越多的關注。
他想到了全國性的彩票,權衡利弊,考慮了約有一週左右,試圖預測出這條路上會出現的障礙和危險。這樣,到了十一月初,他終於相信自己找到了出路。
他又拖延了近兩週。一個週一的晚上,他回到家時雙手捧滿了盒子。儘管他內心惶恐不安,臉上卻若無其事地佯裝微笑。
“你怎麼了,朱斯坦?你以為要過聖誕節了嗎?”
“彆著急,孩子們……”
“這是什麼,爸爸?”
首先是給“瓶瓶”的一輛小汽車,可以靠一根用軟線和汽車聯在一起的操縱桿控制它向各個方向運動。
“真是給我的?”多米尼克疑惑地在一旁看著他。
“給我的呢,爸爸?”
是約瑟嚷嚷了兩年的學生書包。她打上學以來,一直揹著個老也使不壞的書包,那書包的外表已經灰溜溜、粗拉拉的了。
給多米尼克的,是她在一個星期天曾在香榭麗舍大街的櫥窗前注視良久的一枚裝飾別針。
“這要配我的藍套裙可太合適了,你不覺得嗎?”她當時曾這樣說。
最後是給他自己的,那把出類拔萃的小刀,上面裝有六種不同的刀口、一個改錐、一個開瓶子的啟子,還有一把真正的小鋸,刀柄是用鹿角做的,不折不扣是他小時候在武器商的櫥窗裡欣賞到的那種。
“都在這兒啦,孩子們……向馬道個謝吧……”
“馬?”多米尼克重複著,她還不敢高興過早。
“很簡單。星期六早上在辦公室,一位顧客對我說他有賽馬的準確情報。他姐夫在某俱樂部,不是賽馬的騎師就是訓練師,這我知道得不確切。他問我願不願意冒五法郎的險。於是我交給他五個法郎讓他代我下賭注。我對賽馬一竅不通,連他打算下賭注的那些馬的名字都不知道。今天下午他交給我六百多法郎,告訴我說我們賭贏了,只是順序不對。我聽到這訊息時嚇了一大跳……看這意思,如果當時賭同樣幾匹馬而且順序也對的話,我們能領到一萬二千多法郎。”
多米尼克緊蹦的面孔鬆弛下來,但她仍在沉思。
“我聽說第一次賭的人幾乎都會贏……”
旁邊的約瑟已經開始把書本往新書包裡裝了。“瓶瓶”也正在找東西開動他的小汽車。
“它總是往後退,爸爸……”
“我做給你看……”
他必須為此耽擱幾分鐘。
“朱斯坦,希望你別賭上癮……你知道我小的時候聽大人講過好多關於賽馬的事……”
他聽說過這件事,屬於拉沃的家史。她祖父原在小田園大街擁有一座一流的飯館,不少有名的專欄編輯、作家和上層人士經常鱗集一堂。在幾年之內,飯館曾名噪一時,大大小小的金融家們經常身著禮服、頭頂灰色大禮帽來這裡進餐。
“他開始時也是偶爾聽到一點內部訊息,下點小數目的賭注……以後發展到想見見那些馬,於是幾乎每天下午都離開飯館,把大權交給了領班廚師……”
“開始,他大把大把地贏,以至於都準備把飯館重新裝修了,當然這樣一來會使它失去原有的特色。
“遺憾,錢的動作比他快……三年以後,我祖父淪落成自己這個飯館的待應部領班,飯館是靠他原來的一個小辦事員重建起來的……
“假如一切按原計劃發展,父親能繼承家業,他也就用不著在十四歲上就去威撲來旅館當穿制服的僕役了。”
他強裝微笑,開了個玩笑:“他也就不會認識你的媽媽了……”
因為他岳母曾做過同一旅店的衣帽間小姐。
“我祖父結局很慘,每個星期都要往幾個兒女家跑,四處尋求賙濟……他最終死在聖·克魯德的一個賽馬場上,據說是由於心臟病發作,可我敢說是死於營養不良……”
這事情要進展得和緩一點,靈活一點。關鍵是下一次要找到一種強烈吸引多米尼克的物品。他竭力在記憶中搜尋婦女們平時聊天時無意流露出來的心思,回想著她們最容易在哪些貨架前留連忘返、歎羨不已。
他等待了十五天——
星期一回來他什麼也沒說,卻有意識地讓自己保持滿面春風。
“你又賭了,朱斯坦?”
“噓……,他輕輕地說,同時神秘地用眼瞥了瞥孩子們。
過了一會兒上了床,他才說:“我上次做錯了,不該當他們的面說我是怎樣得來這筆錢的。我到不一定認為賭賽馬就有傷風化,但是最好別跟他們提起生活中這麼容易得來的錢……”
“你又贏了?”
“一點兒。”
“多少?”
“夠讓你明天有個稱心如意的意外收穫的。”
他就這樣一點點地給自己飾上一處瑕疵,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虛構的瑕疵。
“我想我寧願不要意外收穫。”
“聽著,多米尼克,這錢不欠任何人的情,是合法贏利!讓這唾手可得的錢財從眼皮下溜過去而不取,你覺得正常嗎?”
“我常常對你談到我對賽馬的看法……”
“你自己從來沒買過全國發行的彩票的十分之一券?”
他提出了一條論據,一條有力的論據,因為多米尼克每星期外出採購時都要買上個十分之一券,一有空閒,她就手持彩票守在電視機前觀看抽籤結果。
“我沒贏過任何東西。”
“怎麼沒有?四年前,一千舊法郎……”
“可在那之前幾年裡買的彩票也夠一千多舊法郎了。”
“假使你把那幾億全部贏過來了呢?”
“這種事只會出現在夢中……”
“然而每個星期這種事都會出現在某個人身上,還不算其它種類的彩票。”
在去威尼斯度假之前,他說起話來也是同多米尼克一樣的調侃。
他這次沒有買禮物,卻買了一臺洗碗機。她興奮得熱淚盈眶。
“我早知道你想要這東西。我要告訴你我的一件心事。你幾乎每天晚上都由於洗碗碟耽誤了看八點鐘的新聞,從今以後你就可以同我一起看了……”
每晚快八點時他們就安排孩子睡覺——這可以說是朱斯坦的工作——這樣他們就可以有多半個晚上的時間看電視了。
“你太好了,想得這麼周到……不過你一定不要再賭下去了啊……你賭了多少?”
“還是五法郎……”
“上星期你沒賭?”
“五法郎,輸了。但是三個星期平均下來我還淨得一千三百多法郎。”
“你的同事們知道嗎?”
“我的顧客不願讓我跟他們提,如果傳播開了,弄不好我們會降低中彩級別的。”
“他是誰?”
“我從來沒對你提過一個人,是個叫洛費爾的……”
“和‘鐵’字的拼法相同?”
“不,有兩個r,一個e……”
他必須在幾秒鐘之內給一個漸漸參與他們生活的人物編出一個名字來。
“他平時幹什麼?”
“他是巴黎一家大體育用品部的採購員……那是些不可忽視的人物,只要一種商品在他們那兒銷售成功,就意味著在全法國都開啟銷路了……”
“為什麼接待他的是你,而不是夏朗呢?我印象中你負責對外部分……”
又得臨時編詞,還要小心翼翼,以免捅出漏子,吐出什麼不該說的話或字,又惹出其它問題,而要回答這些問題,他又需仔細推敲編造出來的假話。
“他第一次來諾義大街門市部時,是為一家英國商店找些新產品,他也是那家商店的代理。人家自然就讓他來找我。後來他就繼續找我。夏朗當然會不高興……”
“你把他給得罪了?”
“那到沒有。一切都解決了。我不時把他領到……”
“洛費爾還是夏朗?”
“當然是洛費爾……你若總打斷我,我就永遠也說不完了……我是說,我有時把洛費爾領到夏朗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比我的更有吸引力……這位一本正經的蠢傢伙非常高興有機會向人顯示他的酒吧。他把洛費爾當成自己的顧客,敬給他一杯開胃酒,好象我是個無意中上門的中間人,幫他擺脫了某些煩惱……”
說實話,這太複雜了,而且會日益複雜。他並不對自己隱晦這一點,他必須常備不懈,言行談吐要極其謹慎。
這一切勢必會影響到他的情緒。他採購的第一批禮品曾經使他歡欣鼓舞,好似他終於掙脫了久久禁錮著他的一種無形的魔圈。
從今以後,他口袋裡有了再不必報帳的小筆款子。只要當朱斯坦的口中透出酒味時,他隨時都可以拿洛費爾做擋箭牌。
他開始每天早、晚有規律地喝開胃酒。
他如果走進門市部附近的咖啡館肯定會被別人看到,同樣,他也不能把車停在香榭麗舍大街或是任何一個藍色地帶【注】。他專門挑選了幾條路線,以便可以把車在行人稀疏的街道上停一段時間。
【注】藍色地帶:指法國城市內停車不得超過一小時的地區——注
他往往先走進一家酒吧,要上一杯開胃酒,飛快地把它喝下去,然後再向老闆或男招待打個手勢:“再來一杯。”
酒使他全身血液沸騰,使他敏銳地察覺到那迫在眉睫的危險及潛藏的災難。
他體驗過這種情緒。在卡爾諾中學任教時期,每當他用眼光搜尋米姆諾時,心中都要估計到即將面臨的種種威脅。
他幾乎每天換一家酒吧。在任何一個場所,他的面孔都不能被人當成常客辨認出來。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他不加掩飾地把報紙翻到賽馬那一頁。當評論員評論第二天的賽馬時,他迅速從口袋抽出鉛筆,在報紙上作點注。
“你要幹什麼,朱斯坦?”
他在為下一步做準備。從合乎邏輯的角度來著,洛費爾不可能每週都到諾義大街來。而朱斯坦與他的關係也不可能親密到可以打電話探詢內部訊息的地步。他並不需要大筆的錢,但是對找點零花錢也不乏興趣。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是些送上門的錢。
錢壯了他的膽,尤其是在同事們面前。比如看到夏朗象條狗似地搖頭晃腦、裝腔作勢時,他就敢這樣想:“擺你的臭架子吧,老朋友裡我知道你有個總經理的頭銜,你的辦公室比我的高階,你隨隨便便就可以無故缺勤,你在c區買了一套現代化的房子,那兒的居民都是傭有游泳池或四個網球場的……你掙的錢是我的兩倍,你兒子去年考取了高階技校……儘管如此,你仍然跟大多數人一樣月底月頭接不上……我敢說你也負債,你那頗有聲望的裁縫照樣不能按時領取報酬。而我則是富有的,我可以出去買哈瓦那菸草,抽上一口就甩掉,再用鞋後跟把它碾滅……錢,我要多少有多少……多到我都不知派何用場,我發愁的是得想個辦法把它們花出去……我富有,你聽見了嗎?”
若不是出於迷信,他就會再加上一句:“富得要死!”
妻子嘆了口氣,悄聲問:“你沒再見到洛費爾?”
“他訂完貨後得有幾個星期不來。”
“你還準備去賭?”
“五法郎,明天早上我去賽馬俱樂部。”
“你押的是電視臺說有可能贏的哪幾匹馬?”
“不,我做了點記錄。我再看看報紙。明天早上我服從靈感。”
“咱們不去布瓦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