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有了一套新西裝、新皮鞋、一件新大衣和一頂新帽子,但這些東西並沒有給他帶來一絲一毫的快樂,早上他穿戴著它們去上班時,反而有一種近乎羞愧的感覺。
由於活寶取笑過他的格子上衣,他給自己訂做了一些規規矩矩的大眾化的衣服,併為此跑去徵詢裁縫的意見。
小時候,他每年只有在復活節時才能得到一身新裝。大衣除外,因為那在聖誕禮節時才會買。
孩子們也都面目一新,他們緊緊地跟隨著電臺和電視的潮流,字字句句不離聖誕節。此時,商店所有的櫥窗都擺上了聖誕樹,商業區的街道上懸吊著彩燈。巴黎聖母院前的廣場上樹立著一棵龐大的聖誕樹,報紙上吹噓說它是世界上最大的一棵。
多米尼克對她的野貓皮大衣極為滿意,還特意買了與之匹配的一頂無邊帽,橫戴在她金色的頭髮上,更增加了幾分嫵媚、嬌嫩、溫柔的色彩,她的形象有如古老的版畫上繪出的坐在雪撬上、裹著輕裘、雙手怕冷似地插在手籠裡的美人。
現實中的她果真如此嫵媚、如此溫柔嗎?
她時時刻刻在關心著他的身體,他稍流露出緊張或疲憊的神態時,她便憂心如焚。可是這種現象時有發生,他也無法解釋是為什麼。其原因不僅是害怕洛桑事件向不利方面發展。公文箱裡的票子已經按第二步計劃處理。每四、五天去車站更換寄存箱已經成為機械性的工作,有時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往聖·拉扎爾車站走去,然後突然想起前一次是把東西存在了里昂站。
他借酒解悶,然而隨著節日的臨近,情緒卻越來越消沉。
“不,不,孩子們,咱們不能去山裡,孩子們有假期,大人可沒有……”
“瓶瓶”把自己希望得到的禮物口述給姐姐,列出了長達一頁紙的禮品單,其中自然會有他在電視連續劇裡看到的各種系列玩具。
“反正爸爸現在掙的錢多……”
因為媽媽為了對這眾多的衣服作出解釋這樣說過:“你們的爸爸工作幹得非常出色,老闆決定給他加薪。”
“什麼叫加薪,媽媽?”
“每月給他一筆更大數目的錢……”
“那咱們要搬家嗎?”
“你為什麼問這個?”
“瓶瓶”準是想起了他無意中聽到的一次談話。當時多米尼克與丈夫說話時沒有想到他會在聽。他們屢次設想過有朝一日“等他們有錢了”,在巴黎附近買一幢房子,或者象夏朗一樣在新建的居住區買二套房間。
約瑟把父親拉到一旁:
“謝謝爸爸!我非常高興您為我們做了這一切,可是我怕您太勞累了。”她停頓了一會兒,又不好意思地接著說,“我說的如果是蠢話,您可別笑我。我總是情不自禁地想,還往往想到您。人真的會累死嗎?”
“誰對你講的這話?”
“沒有人。我常聽見媽媽嘆著氣說:‘累死我了……’其實媽媽沒有您的活兒多,也沒有您操心。上班比上學難,對嗎?在學校,尤其是做計算時,我有時累得都想哭,不知道我是不是會一頭栽倒在桌子上死掉。不會出這種事嗎?說呀!”
“絕對不會,親愛的……不管你媽媽遇到你們晚上吵吵鬧鬧時說些什麼,我上班絕不比你們上學累……”
天總是灰濛濛的,經常下雨。不下雨的時候,天空也是一片灰白,北風席捲著大街小巷。
卡爾馬鬱鬱不樂,這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憂鬱。他比平時更多地想到卡爾諾中學的課程,想到他當時的生活,是給一個叫米姆諾的人毀掉了。
這個米姆諾如今成為什麼樣的人了?象他爸爸一樣進入高階行政機關或是政界?會不會在某一天成了部長?這是可能的。也正是這一點無緣無故地使他煩悶。
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他曾迫不得已把自己的行動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那時,連翻法庭報的一個普通的手勢也曾使他心驚肉跳。他現在懷疑是否還有必要繼續下去。他還懷疑……這二點現在還不十分清晰。他從那公文包堆積如山的財富中總共才取出過幾張鈔票。
餘下的錢足以在農村買十幢房子,或是買十套夏朗在c居住區買的那樣的房間。全家都可以到中部農村去生活,在那兒,他除了釣魚之外便無所事事了。
他從未去釣過魚,包括小時候,可能是由於父親的職業和他的綽號“蛆”的緣故。準確地說他不是洩氣。他很想用漫無邊際這個詞來形容這種鬱悶、厭倦。
他的周圍是一座擁有五百萬男女老少的大城市。他一天當中要有四次投身到汽車的洪流之中。這些汽車全都不知奔向何方。都是那樣匆忙,都是在為了添置各種物件而奮鬥著。
電視裡大肆宣傳冬季運動的優越性和到地中海或其它地方進行海上環遊的趣味性。
自打威尼斯回來後,地中海引起了他的反感。他沒有參加過冬季運動,也無從想象自己腳踏滑雪板,每滑五米便重重地跌在地上後引起孩子們開懷大笑的情景。他還是喜歡他在洛讓得爾大街上的住所,儘管這不完全是他自己的房子,而是岳父岳母讓給他們的。換句話說,這房子不姓卡爾馬,而姓拉沃。
多米尼克現在是,而且永遠是拉沃家的一員,這一點是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的。她對賭彩票的恐懼心理就證明了這一點。因為她祖父破產了。實際上那也完全有可能是因力不善經營管理所致。
拉沃一家,包括多米尼克的父親,並不能算很聰明。他們有自己的真理,家庭的真理,旁人無權爭議或表示懷疑。
“孩子們,我,我說……”
“我,我說……”意味著不容置辯,是智慧的聲音,經驗的聲音。
一想到每個星期日都要去看他們,並且到那裡同大多與拉沃一家相識而對他卻陌生的顧客們一起度過聖誕節時,他從內心感到不舒服。
總之,他厭倦了,都不為什麼,也什麼都為。他不知道是不是還應該繼續穿他的新外衣,新大衣。他穿在身上也並不感到習慣。只有那位相貌最醜的德娜瓦小姐總是一往情深地凝視他,並利用一切機會朝他的辦公室跑。
她原來也曾傾心於活寶。和多米尼克一樣!朱斯坦看不出活寶身上有什麼吸引女人的特殊地方。他也曾經是個單身漢。他的情人很少,那種一天或一個星期的風流韻事就更為罕見,因為他的對手們立刻就對問題認真起來。
跟活寶,她們並不先談結婚。她們都顯得那麼愉快、活潑,盡全力取悅於他。他為她們也不借代價。他從不問她們:“你喜歡到哪兒去吃飯?”
他直接把她們帶到合他口味的館子,由他隨意點菜。他也從不問她們想幹什麼。當他感到厭倦了,就巧妙地抽身溜掉。
活寶幸福嗎?
朱斯坦以為並不,儘管他個人的小算盤打得那麼好?
他,卡爾馬,幸福嗎?不僅僅指自從發生了威尼斯火車上這件蹊蹺的事情以後!他不願給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偶爾想到這時,他便迅速轉變思路,去思索家庭生活或工作中千千萬萬細微的需要操心的問題。
生活就這樣繼續下去……胸部已經開始發育的約瑟今後會長大成為一個年輕姑娘,該要求晚上允許她與男朋友們或女朋友們外出了。
“你竟然同意了,朱斯坦?那些人家對孩子的事情不聞不問,縱容他們跳舞直至深夜,那是女孩子該去的地方嗎?
她自己呢?他認識她的時候她究竟在幹些什麼直到半夜?在同活寶睡覺。有時還一直待到早晨該去米歇爾街她那手套店上班的時候。她能夠這樣做都多虧她一位女友的掩護。別人還以為她每週有一、兩次到她那兒去住。
她讓卡爾馬等了一個月。
“朱斯坦,你知道我還不能肯定是否愛你……你是個很好的夥伴,和你在一起我有一種安全感……看來你是個堅強豹,可以信賴的人……”
那麼活寶呢?她問過自己是否愛他嗎?沒有!
可以說,從第一天起她就把卡爾馬當成有可能做丈夫的人,一個未來的丈夫,而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尤其不是當成邂逅相遇的,可有可無的情人來考驗的。
他不怨恨她。他愛她。他對她已經習慣了。他害怕給她帶來痛苦。這不就是愛情嗎?
他懼怕她那敏銳的目光。這是她在極意外的情況下對他表示質疑,讓他尷尬的獨特方法。
“門市部的人沒有看出你的變化?”
“我有什麼變化?”
“你自己很清楚,朱斯坦。我想這些東西都是靠你從賽馬彩票中贏的錢買的……可我始終想不通……我和孩子們從威尼斯回來之後,你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你了……那時你已經開始賭了嗎?”
“我想……是的吧……我已經記不清日子了……”
“你那時就認識洛費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