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很平靜。探長從鏡子裡看見那顧客半眯縫的眼睛含著笑意。
侍者走去掀開小窗,向裡面喊道:
「一份夾魚子醬三明治?一份呀!」
「三份!」那個怪人糾正他說。
「三份魚子醬的,三份啊!」
侍者滿臉狐疑看著顧客,不無譏諷地問道:
「再來杯伏特加?」
「對,來杯伏特加!」
梅格雷頗費心思地琢磨著他的用意。那人一反常態,從呆滯中擺脫出來。
「還要香菸!」他喊道。
「馬里蘭牌嗎?」
「阿杜拉牌!」
在等著侍者送三明治來的時侯,他點上了一支菸,並且用鉛筆在盒上畫著玩。三明治端上來了,他吃得非常快,當夥計剛剛回到位子上的時候,他已經吃完,站起身了。
「三明治三十法郎,伏特加六法郎,阿卜杜拉煙二十二法郎,加上剛才的帳……」
「我明天再來付錢。」
梅格雷隨時都在注視著坐在條凳上的厄爾丹,此時見到這怪人的所為,不免皺起眉頭。
「等一會兒,請您跟經理說去吧!」
紅髮人躬了躬身子,重新入座,等在那裡。經理身穿一件常禮服走過來:
「什麼事啊?」
「這位先生說要明天付錢,他要了三份魚子醬三明治,阿k杜拉煙,還有別的。」
顧客一點兒也不發窘,欠了一下身子,以從未有過的譏笑表情證實了侍者說的話。
「您沒帶錢嗎?」經理問。
「一個生丁也沒帶。」
「您住在附近嗎?我派個夥計陪您去取。」
「我家裡也沒錢。」
「您吃的可是魚子醬啊!」
經理拍了兩下手掌,一個穿制服的夥計跑過來。
「去給我叫個巡警來。」
這一切進行得悄然無聲,也沒鬧什麼亂子。
「您確實沒錢?」經理又問。
「我不是跟您說了嘛!」
那夥計等他又答覆一遍,然後就跑了出去。梅格雷不動聲色地坐著。經理站在那裡,平靜地看著蒙帕納斯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擦酒瓶的侍者,不時地朝梅格雷丟一個會意的眼色。
沒用三分鐘,店夥計找進來兩個騎車的警察,他們把車放在了外面。其中的一個認識探長,要朝他走來,但是梅格雷盯著他,使了個眼色。恰在這時候經理開了口,他說得很簡單,語氣中也不夾有什麼不必要的衝動:
「這位先生叫了魚子醬和高階香菸等等,但他不付錢。」
「我沒錢。」紅髮人又重複道。
看到梅格雷遞過來的訊號,警察只是低聲道:
「好了!到警察局再說去吧,跟我們走!」
「喝上一杯再走哇!先生們!」經理對兩位警察說。
「謝謝了!」
時已黃昏,林蔭大道上暮露沉沉。電車、汽車、成群的行人仍在街上此來被往,川流不息。被拘押的人在出門以前又點上一支菸,還友好地向侍者招手告辭。當他從梅格雷面前經過時,用目光打量探長足有好幾秒鐘。
「走,快點走!別在這兒丟醜了,嗯!」一個巡警喊道。三個人都出了門。經理走到櫃檯前說:
「這是不是那天就該讓他走的那個捷克人?」
「就是他!」侍者證實道,「他每天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都在這兒,而且準是叫兩杯加奶咖啡來度過一整天。」
梅格雷已經走到門前,這樣他可以看到約瑟夫·厄爾丹,只見他從條凳上站起來,呆立在那裡一動不動,把身子轉向那個專愛吃魚子醬的人和押送他的兩個警察。然而天色已不那麼明亮,分辨不出厄爾丹的表情。那三個人還沒走出一百米,流浪漢也從原地走開了,後面不遠處,警長呂卡盯上了他。
探長走回酒吧間說道:「我是司法警察。剛才這人是誰?」
「我記得他叫拉德克,他把我們這兒作他的通訊處。您看,我們那個玻璃櫥是放信件的。他是個捷克人。」
「他做什麼工作?」
「無所事事,整天呆在酒吧間,似乎在夢想著什麼,又在寫著什麼……」
「您認識他的家嗎?」
「不認識。」
「他有沒有朋友?」
「我相信,我從來沒見他跟誰說過話。」
梅格雷付了錢,走出來,跳上一輛計程車吩咐道:
「到區警察局。」
當他到了那裡的時候,拉德克已經坐在一條凳子上,正等著區警察局長騰出手來,處理他這件事。
梅格雷直接走進局長辦公室,一個少婦正向局長申訴她的首飾被盜,她的話裡混雜著三、四種中歐的語言。
「您的東西是從這兒被偷走的嗎?」局長驚奇地民
「把這太太的事快點兒了結了吧。」梅格雷低聲對局長說。
「她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有半個鐘頭了,她就是這幾句話,跟我解釋個沒完。」局長抱怨道。
那個外國女人氣呼呼地,逐字逐句講述她的事情,同時伸出她的丟掉了戒指的手給他們看。梅格雷毫無笑容地聽著。最後,她出去以後,梅格雷向審理案件的局長叮囑道:
「一會兒您要審訊一個叫拉德克,或者名字差不多是這個音的人,我要在場。想法把他拘留一夜,然後放了他。」
「他幹了什麼事?」
「吃了人家的魚子醬不付錢。」
「在蒼穹咖啡店嗎?」
「不,在庫波爾。」
局長按了一下鈴,對進來的人說;
「把拉德克帶進來!」
那人進入辦公室後並沒顯出一點兒拘謹,兩手插在口袋裡,一屁股坐在他們倆人對面,兩眼看著他們,等待著,唇邊又浮起那種微妙的笑容。
「人家告你吃白食……」
他承認了下來,要求點一支香菸。警察局長氣得暴跳如雷,一把奪下他的煙。
「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沒什麼可說的。」
「你住在哪兒?以什麼為生?」
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已經弄髒了的護照,放在桌子上。
「你不怕坐十五天的牢嗎?」
拉德克毫不含糊地糾正道:「要緩期執行!您可以得到證明,我從來沒受過刑事處罰。」
「護照上寫著你是醫科大學學生,是這樣嗎?」
「毫無疑問,格羅萊教授——您可能聽到過他的名字一將會向您證明,我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他轉過臉,衝著梅格雷,以一種尖刻的譏笑語調說。
「我斗膽猜想,先生您也是警方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