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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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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梅格雷探長接到報告,第18區分局的洛尼翁偵探昨天半夜在於諾街遭人槍擊。洛尼翁身中兩彈,生命垂危,而兇手已逃之夭夭。

梅格雷趕到醫院,醫生說洛尼翁失血過多,一直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即使能脫離危險,幾天內肯定無法開口說話。探長便來到第18區分局打聽他近兩星期來的行蹤。同事們說他近來一直獨來獨往,行蹤詭秘,而且常常徹夜不歸。他的妻子還打電話到分局來問過。梅格雷檢視了洛尼翁辦公桌上的值班記錄,半個月來上面只留著一個字:無。

梅格雷隨後又到了發生槍擊案的於諾街,幾名警察正守在一幢五層的房子前面,地上有一攤血跡。探長進屋看到,第18區分局的偵探尚基埃已經在裡面了。

女看門人反映情況說:「他是下半夜從這兒走出去的,當時我還沒睡。他剛出去就響起三聲槍響,緊接著是汽車的馬達聲。」女看門人還說洛尼翁偵探是從五樓一個叫瑪麗奈特的姑娘的房間裡出來的。最近一段時間,他幾乎每晚在她那裡,下半夜才出大樓。

梅格雷和尚基埃偵探面面相覷,驚訝不已。難道平日不苟言笑的洛尼翁竟常在一個姑娘的住處過夜?然而女看門人說是她親眼看到的。女看門人說,瑪麗奈特25歲,長得很漂亮,也很有教養,在一家美容院工作,除洛尼翁外,從不接待其他男人。

女看門人又說:「槍響後我很害怕,沒敢出去,只是從窗邊朝外張望。看到有個人倒在大樓前的人行道上,仔細一看,正是剛從這兒出去的洛尼翁偵探。我立即打電話報警,然後壯著膽子走到樓外。那時街上沒有一個行人,他還在那裡微微掙扎,兩眼直愣愣地看著我,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他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隨即昏過去了。」

「兩個什麼字?」梅格雷打斷她的話問。

「幽靈!」

警察趕到後,女看門人馬上奔到五樓想把外面發生的事告訴瑪麗奈特,但敲門沒人應,推門進去,裡面一個人也沒有。「我想她一定也聽見槍聲,因為她的房間臨街,可我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

梅格雷和尚基埃偵探一起上五樓到瑪麗奈特的房間。他們注意到外面起居室的一張獨腳小圓桌上有一個菸灰缸,裡面有十來個菸蒂。

小圓桌旁邊,對著落地窗擺著一張扶手椅。梅格雷走進瑪麗奈特的臥室,床上沒有整理過,枕頭上有一個微微下陷的頭部輪廓。臥室的地上扔著一件淡藍色睡袍和一條睡褲。床頭櫃上也有一隻菸灰缸,裡面卻只有兩個菸蒂。探長俯身仔細看了看,這是兩個萬寶路牌香菸的菸蒂,上面還留著淡淡的紅色唇印,和起居室那隻菸灰缸裡的香菸牌子不同。

梅格雷回到起居室,打電話請司法鑑定處的專家前來檢查。尚基埃從口袋裡掏出兩隻彈殼,對梅格雷說是在洛尼翁遇刺現場的馬路邊找到的。探長接過彈殼,拿在手裡掂了掂:兇手用的是大口徑毛瑟手槍。探長推斷:這種槍很沉,體積也較大,不可能藏在褲袋裡。女門房說過,槍響後曾聽到汽車驟然加速的聲音,可以說兇手是坐在汽車裡開槍的,而且把手伸出車窗外,因而現場留下了彈殼。當時汽車裡至少有兩個人,因為兇手很難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出窗外舉槍瞄準。

探長走到起居室朝馬路的落地窗前,拉開窗簾向外觀望。對面有幾幢私人住宅,正前方的一幢小樓建築風格別緻,共有三層,第三層的一個房間三面都是玻璃牆,像一個畫室,深色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仔細一看,有半米左右的縫。對面是不是住著一個畫家呢?他等司法鑑定處的人到後,便請尚基埃留在於諾街繼續調查,特別是對面那幢有畫室的房子,自己先走了。

下午尚基埃來到梅格雷的辦公室,說瑪麗奈特住的那幢樓的二樓

住著一個性格孤僻的老頭,患有嚴重風溼病,走路要靠兩根柺棍,終日倚窗東張西望打發時間。是他反映說,對面那幢三層住宅裡住著一對神秘的夫婦,幾乎每天晚上,有一個妙齡女郎由一個男人用汽車送到門口,男人開車走掉,而女的待到天亮才離開。最奇怪的是,上門的女人天天調換。

「我去拜訪了那幢樓的主人,」尚基埃說,「他叫榮蓋爾,荷蘭人,現年65歲,舉止高雅,是個大收藏家。其妻是法國人,雍容嬌豔,比他年輕得多。榮蓋爾的父親是荷蘭一個大銀行家,榮蓋爾繼承他的財產後,將錢用來購買名畫。光客廳裡掛的那些畫就足以開一個名畫展。榮蓋爾先生說他們昨夜沒有聽見槍聲,今天上午才聽說昨天半夜馬路對面出了事。」

半小時後,梅格雷親自上門拜訪這位受人尊敬的荷蘭人。僕人先把他領到客廳,梅格雷掃視著牆上一幅幅19世紀名畫,彷彿置身於羅浮宮的一個大廳。過了約摸5分鐘,那男僕又請探長進了一個典雅幽靜的大書房。

那個荷蘭人坐在一張拿破崙時代式樣的寫字檯前,手拿一隻放大鏡,正在聚精會神地檢查一幅油畫。「是梅格雷先生?」荷蘭人站了起來,說話聲音既不驚訝也不激動。「能見到您這樣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我深感榮幸。」探長開門見山說:「我來是想問問昨夜府上是否有人聽見槍聲。」荷蘭人朝梅格雷看了一會兒說:「這個問題,上午您的一位同事已經向我提過,如有必要的話,我可以重複一遍:我們這裡誰都沒有聽見槍聲,因為大家都睡了。」

梅格雷微微地點點頭,接著隨口似地問了一句:「聽說府上每天晚上有客人光臨?」荷蘭人目光裡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訝,但他還是直視探長:「如果探長先生對流言蜚語感興趣的話,那我也許該明智一點,先了解一下您來這兒在法律上的合法性。」

他說完這句刻薄的話,顧自坐下,身體後仰,雙肘支在安樂椅的靠手上,一點也不再彬彬有禮了。探長有些尷尬,荷蘭人到現在還沒請他坐下呢,便從口袋裡掏出菸斗,不過沒有點上,一面擺弄著手裡的菸斗,一面平靜地說:「榮蓋爾先生,您完全可以打電話給您的律師。我來這裡沒有任何法律憑證,您甚至有權趕我出門,但這樣的話,」他抬頭看看荷蘭人,「我即使不把您這種不合作態度看作企圖隱瞞某種事情,至少也把它看作是懷有敵意。」

荷蘭人一聽,臉上頓時露出微笑:「請坐吧,梅格雷先生,喝杯白蘭地好嗎?」探長搖了搖頭:「我剛才喝過了。」「那好,讓我繼續聽您說晚上客人來訪的事吧。」探長沒料到他態度突然變化,卻在尋思荷蘭人的妻子怎麼還沒露面,轉過話題說:「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倒想參觀一下這幢房子。」荷蘭人略一遲疑,隨即站起身爽快地說:「好吧,我來帶路。」

他領著探長看了樓下的幾個房間後問:「您還想上樓看看嗎?」探長點點頭。荷蘭人一面帶著探長上樓,一面介紹周圍牆上的一幅幅畫,這些畫沒有一幅不是出自大師之手。樓上有兩間臥室、一個浴間、一個小客廳和一個小書房。

「梅格雷先生,如果您對畫有興趣的話,我可以陪您在每一幅畫前欣賞一下。」看完二樓,荷蘭人似乎打算結束參觀了,探長提醒他:「三樓是……」「唉,那是畫室,裡面沒掛什麼名畫,」荷蘭人馬上解釋。「能上去看看嗎?」荷蘭人又遲疑了一下,然後不太情願地領他上三樓。

三樓的樓梯口有個儲藏室,梅格雷沒有進去,只站在門口朝裡看了看。儲藏室對面有一扇關著的橡木門,雕著漂亮的花卉圖案。「那是畫室,」荷蘭人說著敲了敲門,「可以進來嗎,親愛的?梅格雷探長想參觀一下。」荷蘭人的最後幾個字說得很響,探長明白荷蘭人的妻子一定在裡面。

過了好幾秒鐘還沒動靜,於是荷蘭人慢慢地把門推開……梅格雷著實吃了一驚:在畫室中央的畫架前,站著一個白晃晃的人影,他的耳朵裡猛然響起女看門人從生命垂危的洛尼翁偵探嘴裡聽到的那個詞:幽靈!

梅格雷定了定神,看清了這是一個女人,身穿白色長袍,頭裹白色包頭巾。

「這是我的太太。」荷蘭人介紹道。那女人轉過身來,扯下包頭巾,一頭黑髮立即像波浪般技散下來。這是個秀色可餐的年輕女人,比荷蘭人至少年輕35歲。

她在白袍上擦了擦手,立即迎上前來:「很高興能認識您,梅格雷先生,我常在報上看到您的照片。」她落落大方地說,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直瞅著探長。梅格雷卻朝畫架上那塊畫布看,那上面只有一些雜亂無章的色塊。

探長隨便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後,慢慢地踱到遮著窗簾的玻璃牆前。一面玻璃牆上的黑麻布窗簾已經洗得褪了色,顯然比原來縮小,了,所以沒能把這面玻璃牆完全遮住,留出一條不到半米的縫。探長現在明白了,瑪麗奈特的起居室內那個落地窗正好對著這面玻璃牆。

榮蓋爾太太脫去身上的白長袍,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緊身連衣裙,顯出了豐腴動人的體態。她漂亮的臉上始終帶著不失女主人身份的微笑。「夫人,您經常在晚上畫畫嗎?我不知道晚上也能畫。」梅格雷的口氣相當隨和。榮蓋爾太太和丈夫交換了一個旁人難以察覺的眼色,榮蓋爾先生不等她開口,回答說:「酷愛陽光作用的印象派畫家不會在晚上繪畫,但一些現代派畫家認為,人造光能使各種顏色的色感更豐富。」

「哦,因此您才經常晚上繪畫,是嗎?」梅格雷問榮蓋爾太太。她攏了攏頭髮,沒有正面回答,而像很不好意思似地說:「我這哪算得上繪畫,只是塗塗抹抹打發時間罷了。我希望您對繪畫不是行家,否則的話,我要無地自容了。」說完,她努力作出迷人的微笑。

梅格雷四下觀察了一番,覺得有些奇怪:除了畫架上那塊畫布以外,四周連一幅畫都沒有。「能看看您平時畫的畫嗎,夫人?」榮蓋爾太太似乎有些臉紅,但還是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哎,我的畫根本不登大雅之堂,每畫完一幅,不是毀掉就是送給朋友。我沒有紮實的繪畫基礎,只是想起趕時髦,畫畫所謂的抽象畫什麼的。」當她發現探長的目光停留在畫室盡頭一扇緊閉著的小門上時,馬上說:「瞧這兒連張椅子都沒有,我們到樓下客廳去坐一會兒好嗎,梅格雷先生?」

探長沒有回答她的話,走到那扇小門前,輕輕推一推,門鎖著。「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榮蓋爾太太用求助的目光看看丈夫。榮蓋爾先生於是解釋說,門內是個堆放什物的小房間,這扇門已經有半年多未開了。探長請他把門開啟,榮蓋爾又說開這扇門的鑰匙幾天前丟失了,接著臉色不變,冷冷地加了一句:「我覺得您這麼幹好像越權了,探長先生。」「那麼好吧,榮蓋爾先生,我這就打電話給檢察院,讓他們派個鎖匠來,再給我簽發一張合乎法律手續的搜查證。」梅格雷的嗓門不大,但口氣是認真的。

榮蓋爾夫婦又一次交換眼色。隨後榮蓋爾太太從畫架旁搬起一隻擱腳凳,放到畫室門邊一隻大櫥旁邊,踩在凳子上,從櫥頂上取下了一把鑰匙。

梅格雷接過鑰題開啟小門,沒有立即進去,只是朝裡面環視了一週,然後回頭對一動不動地站在身後的榮蓋爾說:「您剛才說這扇門有多長時間沒開啟了?」榮蓋爾沒有回答,表情有些慍怒。

房間裡放著一張鐵床,地板很乾淨,還有些潮溼,顯然在兩天內沖洗過。四壁骯髒不堪,上面用各色顏料畫著一些淫穢的裸女。其中一個,一看就知道畫的是榮蓋爾太太。這幅畫線條簡潔,像是隨意勾畫出來的,卻非常生動傳神,且帶有濃烈的色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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