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求您過來,夫人,原因您自己猜得著,不過我希望您的丈夫進來看看,」探長對榮蓋爾太太說。
榮蓋爾竭力裝出鎮靜樣子,跟著梅格雷走進小房間。「我希望知道一下這些畫——姑且叫壁畫吧——是誰的傑作?」說著,梅格雷點上了菸斗。榮蓋爾默默地看了看牆上的裸體畫,嘆了口氣說:「說來話長啊。我們下樓邊喝邊談好嗎?」
三個人來到客廳坐下,榮蓋爾給梅格雷倒了一林白蘭地,自己則點起一支雪茄,猛吸了幾口。隨後他緩緩地敘述起來。
「兩年前,我的一個朋友向我推薦了一個生活潦倒但很有才華的年輕畫家,他經常露宿街頭。我讓他住到樓上那個小房間,在我的畫室裡畫畫。我向他提供食宿,因為我很欣賞他的畫。他叫貝得羅,35歲,後來因為他行為不檢點,我給了他一筆錢,把他打發走了……」
「那麼晚上來府上的女客人是找誰的呢?」梅格雷問。榮蓋爾瞼部的肌肉一下子繃緊了:「請告訴我,探長先生,您想在她們同街上的槍聲之間建立什麼樣的聯絡?」「我希望您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榮蓋爾先生。」
榮蓋爾掐滅雪茄,臉上帶著惱怒的表情說:「難道您是第~次看見像我這種年紀的男人遷就某些天性嗎?我之所以要選擇在巴黎居住,是因為在這方面享有自由……您迫使我說出個人的隱私……」
探長轉過臉不動聲色地注視榮蓋爾太太的表情。後者馬上接著她丈夫的話說:「至於那些女人。我在成為榮蓋爾太太之前就知道了。也許您會對像他這樣的丈夫感到奇怪,這種年紀的男人需要通過換女人來激發愛情,這我能理解。這類事我丈夫從不對我隱瞞,這倒使我感覺受到尊重。」「您昨晚在畫室一直待到幾點?」探長問。榮蓋爾太太皺了皺眉頭,好像在回憶;「大概12點左右吧,我畫畫時從不戴錶。」「也穿著剛才那件白色的工作農?」’「是的。」
梅格雷起身告辭。
走到街上,他感到一陣輕鬆。剛才在荷蘭人家裡所看到的一切像電影鏡頭一般在他的腦海裡閃過。給他印象最深的不是一幅幅價值連城的名畫,而是那個小房間牆上的淫穢圖畫——其中有榮蓋爾太太的裸體像。畫這些東西的人一定充滿了狂熱的情慾,或是個瘋子加天才的人物。那小房間近期內肯定有人住過,但這一兩天內為什麼又沖洗呢?
回到辦公室,他先打電話去醫院詢問洛尼翁的情況,醫生說他神志仍然不清,但已脫離危險。他又叫來兩名探員,吩咐他們監視荷蘭人的房子:「特別注意那些上他家的人!」
兩名探員剛走,尚基埃偵探興沖沖地來了。他在於諾街調查時碰見一個吸塵器推銷員。推銷員說昨天晚上10點左右,他回家經過荷蘭人的門口時,看見停著一輛黃色的美洲豹牌汽車。正巧他看見門裡出來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架著一個喝得爛醉的漢子。其中一個發現推銷員在看著他們,不由一怔,向另一個低語了幾句,只聽得另一個說:「別怕,傻瓜!」推銷員注意到當中那個醉漢光著腳,他們把他推進車就開走了。推銷員記下了車牌的末尾三個數字:112。
梅格雷聽罷立即打電話到車輛登記處查尋,不到一分鐘就有了結果:這是巴黎最豪華的裡茨旅館的汽車,是專門給旅館裡的客人租用的。「我去,我認識裡茨旅館酒吧的傳者。」尚基埃自告奮勇說。梅格雷點點頭。
尚基埃一走,探長便仰靠在扶手椅上,雙目微閉。窗外夜幕已經降落,他沒有開啟辦公室裡的燈,裝上一斗煙,剛想點上,猛地想起一件事,立刻站了起來。他想起瑪麗奈特起居室菸灰缸裡的菸蒂,想起起居室對面的三樓畫室。要是洛尼翁偵探夜晚也不開燈,坐在窗前觀察對面的畫室,要是他點起一支菸,要是他看見對面畫室的窗簾縫裡閃過一個白晃晃的影子……
電話鈴響起來,他抓起電話,是尚基埃從裡茨旅館打來的。他壓低嗓門告訴探長,那輛美洲豹牌汽車近來一直由一個美國人租用。那人叫高蘭,是個著名的藝術品鑑賞家,經常跟大收藏家和畫商來往。「現在,他正在旅館的酒吧喝飲料,邊上還有個漂亮的女人陪著。」梅格雷吩咐尚基埃盯住他:「我派一名探員趕來協助你,你們設法把他帶到我這兒來。隨便找個藉口,就說是為了汽車的事好了。」緊接著探長給一個熟悉的油畫估價員打電話,對方一聽高蘭這個名字,不無敬意地介紹說,他是個很有聲望的美國鑑賞家,是羅浮宮館長的朋友,每年要來巴黎三四次。
探長剛掛上電話,探員讓維埃來報告,瑪麗奈特已找到,帶來了,在隔壁屋子等著。探長立刻來到隔壁,用安慰和信任的口氣請瑪麗奈特把事情經過說一遍。瑪麗奈特面色蒼白,但她得知洛尼翁沒有死,顯得如釋重負。她一五一十地把昨晚和前幾天的事情告訴探長。
洛尼翁偵探最近的確每天晚上在她的起居室監視對面馬路的那幢樓。他發現那個畫室裡有個年輕人經常在深更半夜畫畫,邊上總有個一絲不掛的女人陪著,而且不是同一個女人。他還觀察到,白天經常有一個四十多歲很有風度的男人乘汽車來,司機是個禿頂。他倆出門時,禿頂手裡總是捧著一隻裝畫的盒子。「昨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睡覺,洛尼翁偵探敲我的臥室門,非常激動地告訴我,他看見有兩個男人把那個畫畫的年輕人帶走了,其中一個就是那個禿頂。他要我別把外面的房門關上,他下樓看後要再上樓監視。過了很長時間他還沒有上樓,正當我迷迷糊糊要睡著時,響起了槍聲。」梅格雷問她為什麼要逃跑,她回答說:「等我穿好衣服走到樓下,看見人行道上已經圍著人,我擠進去一看,躺在地上的正是洛尼翁偵探。我當時很害怕,要是那些歹徒知道他就是在我的房間裡監視的,他們就會對我下手。」這時尚基埃推門進來,梅格雷從他的眼神明白他的任務完成得很順利,於是對瑪麗奈特說:「謝謝您的證詞,小姐。您回去吧,不用怕,您的住所周圍有我們的人。」
風度翩翩的鑑賞家高蘭進來了。儘管他是美國人,但說一口流利的法語。「你們請我來,一定是為了那輛黃色的美洲豹牌汽車的事,它昨天被盜,今天上午我向警察局報了案。」’
「榮蓋爾這個名字對您來說不陌生吧,高蘭先生!」梅格雷打斷他的話問道。高蘭微微一怔,馬上回答:「是啊,他是一位大收藏家,也是我的朋友。他怎麼了?他的畫被盜啦?」
梅格雷點起菸斗。「現在我想給您的朋友榮蓋爾先生打個電話,也許您能在我們的對話裡得到些您感興趣的東西。」高蘭聳了聳肩膀,好像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梅格雷對電話說:「喂,榮蓋爾先生嗎?我是梅格雷。今天下午我去府上拜訪時,發現了一些問題,現在我已經找到答案了。比方說,現在坐在我邊上的高蘭先生曾租用的一輛美洲豹牌汽車不見了,而這部車昨晚10點左右停在您家門口,還帶走了您的房客,他連鞋襪都沒穿……」電話另一端的榮蓋爾沉默著。
高蘭有些不安,但強裝鎮靜。「請聽好了,榮蓋爾先生,告訴我被帶走的那個年輕人現在在哪兒,還有那個謝了頂的先生。」
對方還是一聲不吭,但沒掛上電話。探長聽到聽筒裡有女人的響咕聲,一定是榮蓋爾太太湊在她丈夫的耳邊說話。
「聽著,榮蓋爾先生,」梅格雷發動了攻勢,「我請您立即回答我這個問題,否則就太晚了。像您這樣有身份的人,若被指控有謀殺嫌疑可不是件體面的事。不過補救的辦法還是有的,因為洛尼翁偵探已脫險。您告訴我地址後馬上來我的辦公室,以繼續我們昨天下午的談話。希望那年輕畫家還活著。順便提醒您,您的房子已被包圍了。」
對方終於報出了一個地址。讓維埃接過探長記下的地址剛要離開,探長叫住他:「帶上三四個人,得小心,那個禿頂先生身上也許有把大口徑手槍。」接著他轉身對面色已經發白的鑑賞家說,「要是您現在沒什麼要說的,就請到隔壁的辦公室好好回憶一下吧。」
一個小時後,讓維埃打來電話,說那個畫家找到了,他被人灌下毒藥,已送醫院搶救。那個禿頂企圖開槍抵抗,被一名探員擊中了手腕。梅格雷掛上電話。一個探員帶著蒙蓋爾進來了。
榮蓋爾似乎蒼老了許多,一進門,就問洛尼翁偵探和那個畫家是否活著。「活著,」梅格雷說,「我希望在警察把那個禿頂帶來前,在高蘭先生回答我的提問之前,您先把事情說說清楚。這對您會有好處。」
榮蓋爾沉默了片刻。他仰起脖子,一口喝乾探長給他的一杯白蘭地,深深嘆了口氣:「好吧,我都告訴您。也許您覺得這些事情不可思議,因為您不收集畫……」
「但我收集人,」梅格雷正色道,「我收集各種各樣的人!」
蒙蓋爾抬頭看看探長,又慢慢地垂下腦袋。再次沉默片刻之後,他終於開始用低沉緩慢的聲音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兩年前,他以高價買進一幅高更的畫,一年後以三倍的價錢賣給南美一個大企業家。三個月後,一個美國鑑賞家來拜訪榮蓋爾,告訴他那幅畫是贗品,拿出了不容辯駁的證據,還報出了贗品作者的名字。這無疑給了榮蓋爾當頭一棒,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買進假畫,又賣了出去,要是外界知道,他可能會受到起訴,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然而那「好心」的鑑賞家答應為他保密,還提出個發大財的建議:把一個很有才華但非常落魄的畫家帶來,讓他在榮蓋爾的畫室裡幹他的老本行。從榮蓋爾這樣有聲望的收藏家那兒賣出去的畫,是不會引起別人注意的,那個南美大企業家就是證明。榮蓋爾給他抓住把柄,不得不順從。當然,他也在這筆交易中得到了好處。那個鑑賞家便是高蘭。然而那個畫家有一個瘋狂的嗜好:女人。他還揚言,如果得不到這方面的滿足,他就向警方告發他們。所以高蘭不得不僱來舞女和妓女,由他的保鏢即那禿頂每天晚上輪流送到榮蓋爾家。
這些情況引起了洛尼翁偵探的注意。他開始在瑪麗奈特的起居室監視榮蓋爾的畫室。夜晚他監視時,為了隱蔽從不開燈,但他有抽菸的習慣。雖小卻很醒目的香菸小紅點被禿頂在對面發現了,他告訴了高蘭和榮蓋爾。他們覺得秘密可能已被窺破,處境危險。高蘭暗中派人反監視,發現觀察的始終是同一個人,不像是警方所為,因為警方執行長時間監視任務時,總是輪流值班的。這個人一定在悄悄收集證據,準備敲詐他們。高蘭決定先把那個畫家打發走。不料畫家非但不肯離開,還提出要漂亮的榮蓋爾太太晚上陪他,否則還是那句老話。榮蓋爾忍無可忍,和高蘭商量找個機會把他幹掉,一來洗刷恥辱,二來可以滅口。他不是還在小房間裡畫了汙辱蒙蓋爾太太的裸體畫嗎?高蘭吩咐禿頂負責此事。禿頂昨晚叫來一名同夥,把畫家擊昏後抬到那輛黃色的美洲豹牌汽車上,恰好被那個推銷員看到。當然,這也沒逃過洛尼翁的眼睛。
畫家一離開,榮蓋爾太太馬上親自沖洗打掃那個小房間。高蘭建議把畫家留下的一幅畫馬上銷燬,免得留下證據。於是榮蓋爾太太穿上白袍,圍上白色頭巾,先用油畫顏料把畫塗得面目全非。這就是馬路對面的洛尼翁冷丁看見畫室窗簾縫裡閃過了一個白色幽靈的緣故。
禿頂及其同夥把畫家關進一個地下室後,又開車回於諾街和高蘭商量,決定把他毒死,然後佈置一個自殺現場。當禿頂和他的同夥出門時,發現對面人行道暗處有個人在注意他們,斷定就是經常監視畫室的人。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對準那人連開三槍,然後立即開車逃跑。
榮蓋爾交代完了。梅格雷又遞了一杯白蘭地給他。
榮蓋爾接過酒杯喃喃地問:「我可以給我的太太打個電話嗎?」
「可以,請吧,」探長說,「最好再給您的律師打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