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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長與女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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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審訊開始了。

梅格雷問:「您有心臟病嗎?」賽爾不假思索地回答:「心臟肥大症。」「如果我沒說錯的話,您的父親、您的第一個妻子都死於心臟病。而您第二個妻子也患有心臟病。」賽爾點了點頭。「瑪麗婭很有錢?」「可以這麼說,不過她的開銷也相當大。」「她留下的錢呢?」「她什麼也沒留下,她臨走時把保險箱裡屬於她的黃金統統取走了。」「您怎麼證明您的話是事實呢?」「信不信由你!」

「您上星期五去買過玻璃和油灰?」「不錯。」「這星期三上午您又去買過一回?」賽爾愣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雪茄,梅格雷把火柴遞了過去。

「您最後一次用車是什麼時候?」「上星期天。」「去哪裡?」「楓丹白露森林。」

「好吧,賽爾先生,」梅格雷點起了菸斗,「我們的談話已經錄進了磁帶,在結束我們的談話之前,我想問問您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賽爾眼睛看著天花板,好像在回憶什麼事情,接著搖搖頭。

梅格雷叫讓維埃把賽爾帶到隔壁房間去繼續審訊,然後把譯員請來,讓他把荷蘭警方送來的瑪麗啞用荷蘭文寫的信挑幾封念給他聽。

「……昨晚我做了一個惡夢:一個頭上長角的怪物獰笑著向我撲來……怪物的臉一會兒變成我丈夫的臉,一會兒又變成我婆婆的臉。醒來時我出了一身冷汗,心怦怦直跳……」

「我婆婆那雙眼睛簡直能穿透我的內心,我不管走到哪裡,總覺得身後好像有她的眼睛。她從來沒有對我板過臉,可我非常害怕她的微笑……」

「昨天下午賽爾來我的房間,無意中朝床櫃箱抽屜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發白。‘這……這是什麼?’他指著抽屜裡一支象牙柄小手槍問。你還記得嗎,就是我去埃及旅行時買的。我平靜地告訴他這是一支手槍。他很緊張地問我槍裡有沒有子彈。我拿出彈匣檢查了一下,對他說沒有。他走後不到一刻鐘,他的母親就進來了,和顏悅色地對我說,一個女人在身邊放著手槍是不合適的。我說我只把它當作一件玩具或紀念品收藏,因為那象牙槍柄上刻著我名字的縮寫字母。最後,直到我在抽屜的角落裡找到幾發子彈交給了她,她才離開。但她走後沒幾分鐘,我在一隻小包裡又找到了幾發子彈……」

讓維埃走進來,說賽爾的母親又來了,正在接待室等著。梅格雷慢吞吞地下樓,在接待室門外瞥見裡面有一頂綠色的草帽,那個高個子女人正面門而坐。賽爾的母親坐在高個子女人對面。梅格雷剛想跨進門,高個子女人急忙朝他遞了個眼色,並微微地搖了搖頭。他立即明白她的意思,轉身離去。

高個子女人來警察局是為了告訴梅格雷,她今天收到阿爾弗雷德從魯昂寄出的明信片,上面除了她的地址以外,沒有其他的字,顯然阿爾弗雷德還在擔心,不敢露面。剛才她和老婦人聊天,得知她就是牙科大夫的母親,於是想套出一些關於她兒子的情況。

梅格雷重新回到辦公室,叫讓維埃把賽爾帶來。梅格雷咬著菸斗,讓維埃吸著紙菸,賽爾抽著雪茄,門窗緊閉的辦公室裡不一會兒便被煙霧籠罩。

梅格雷突然發問:「你為什麼要殺死瑪麗婭?」「誣陷也是有罪的,探長先生。」賽爾冷笑了一聲回答。「你繼承了你第一個妻子的遺產?」「難道這不合法?」「當然合法。不過在找到你第二個妻子的屍體之前,你卻無法繼承這第二份遺產。」「您有什麼證據說我害死了瑪麗婭?」「你不僅殺死了你第二個妻子,也許還殺死了第一個妻子。」賽爾嘴上掠過輕蔑的冷笑,閉口不答。

「儘管你車裡打掃得很乾淨,可還是留下了塞納河邊的磚屑,而你卻說上星期到楓丹白露森林去了。」「難道不會有別人偷開我的車?」「不可能,你的車庫是上鎖的。」「你們的人不也進了我的車庫嗎?」賽爾臉上露出嘲諷的神情。

梅格雷笑了笑,看了一下表,不緊不慢地對賽爾說:「知道嗎,你的母親在樓下接待室等著呢。」賽爾先是驚訝,接著是憤怒:「難道你們就這麼折磨一個老人?憑什麼拘留她?」「不,是她自己來的,她有話要和我談呢。」說完,他和讓維埃走出辦公室。「等等,」賽爾在裡面叫起來,梅格雷轉身看著他。「如果我要見見我的母親,這個要求不算太過分吧?」「遲早會讓你見的,但不是現在!」說完,他把門關上了。

他們把高個子女人叫到讓維埃的辦公室,她進門便說:「為什麼要我馬上來,那老太婆和我聊得正起勁呢。」「你們在說些什麼?」「她閉口不談地兒子的情況,卻對你們警察很感興趣。我編了故事,說我丈夫在外面動了刀子被你們關押起來,她連忙問我你們是怎麼對待他的。我說你們一連審訊了他24個小時,不給他吃東西,還動了刑。」梅格雷皺了皺眉頭:真是胡說八道!「她聽到這裡‘啊’了一聲,顯得非常焦急和痛苦,就好像你們在拷打她兒子一樣。」梅格雷聽到此眼睛一亮:「好吧,你丈夫有訊息嗎?」高個子女人沉吟半晌之後問:「如果他現在回來,你們會逮捕他嗎?」「不會,他沒有在作案現場被抓,更主要的是賽爾家否認被撬竊。」高個子女人聽罷如釋重負,把阿爾弗雷德寄來明信片的事告訴了他。「那我再去和老婦人聊下去,」她討好地對梅格雷說。

梅格雷轉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開啟辦公桌上的檯燈。賽爾垂著肩一動不動地坐著。看來他已經相當疲勞了。沉默了一段時間後,梅格雷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現在你的母親正在想象我是怎麼拷問你的呢。」賽爾猛地抬起了頭,梅格雷第一次看到他臉上露出非常不安的神色。「我想見她。」「不,該詢問她的是我。」「您對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難道就沒一點同情心?」「同情心?瑪麗婭本來也可以活到七八十歲的!」梅格雷一下子站起來,朝門外走去。賽爾第一次看到探長這樣憤慨和激動。

高個子女人第二次走進讓維埃的辦公室時,已是下半夜一點多,她十分疲憊,進來便要了一杯白蘭地。她喝完酒抹抹嘴說:「唉,那老太終是精神真好,比我還挺得住,她猜到了我過去的生活情況,」梅格雷明白這是指她婚前的賣笑生涯,「向我打聽監獄裡女犯的生活情況,譬如幾點鐘起床,吃些什麼,女看守兇不兇,甚至還問我是否看到過死囚。」「謝謝,你可以回去休息了。」高個子女人一走,梅格雷倒了滿滿一杯白蘭地,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然後朝助手詭秘地一笑。

當面孔紅彤彤的梅格雷再一次坐在賽爾面前時,後者已是滿臉倦容了。「我想了很久,賽爾先生,」梅格雷的口吻相當隨便,「瑪麗婭不是說過坐夜車去荷蘭嗎?看來她確實是去荷蘭。但她臨走為什麼還要去你的工作室呢?我剛知道瑪麗婭也有一支手槍。所以我快要這麼認為:你開槍可能是為了自衛。看到瑪麗婭真的死了,你非常驚恐,於是你先把屍體留在現場,自己馬上去車庫取車,恰好被車庫對面的雜貨店老闆看到了。瑪麗婭根本沒有去找出租汽車,否則我們早就找到那個司機了。換句話說,她將要出門之際,突然改變主意,闖進你的工作室。告訴我,賽爾先生,她去幹什麼呢?」「她沒去我的工作室!」「別說得那麼肯定,賽爾先生,受害者的屍體不會永遠找不到的。我們已在塞納河比朗科爾碼頭駁船卸磚的地方開始打撈、打撈工作一結束,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她向你要錢了?她威脅你了?也許你衝上去奪她的手槍時不小心扣動了板機?也許當時她在威脅你的母親,因為女人之間有了仇恨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也許你的手槍在你寫字檯的抽屜裡,當瑪麗婭握著手槍進來時,你慢慢拉開抽屜,先發制人?如果是以上情況,預謀殺人便不能成立,你可以以正當防衛為自己辯護。然而我需要你解釋的是,為什麼瑪麗婭在出門之際又突然手持武器跑進你的工作室?」梅格雷眼睛不離賽爾,慢慢地點起菸斗。「告訴我,你是在哪種情況下開槍的?」「我沒有開槍!」賽爾像突然有所醒悟似地說。「別說得太不留餘地,這樣你到頭來肯定會後悔。瞧我不是已經為你找出了所有瑪麗婭可能先持槍威脅的理由嗎?」賽爾低頭不語。「你為什麼要把撬竊犯留下的工具轉移呢?」「我沒有看見什麼撬竊工具!」「再過幾個小時那人可能就要出現在你面前。」「你們找到他了?」賽爾又顯得不安。「我們在你的工作室發現了他留下的指印。儘管你擦得很乾淨,但免不了會疏忽。」賽爾從口袋裡拿出手帕,用力擦著嘴角和額頭。「現在已經三點半了,賽爾先生,你還是不想告訴我些什麼?」「我沒什麼可說的!」「那麼好吧,」梅格雷站起身來,「現在我不得不去折磨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了。」賽爾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梅格雷將老婦人請到讓維埃的辦公室,她從容地坐下,雙手把一隻黑色手提包抱在胸前,表情還是那麼自然。「我不願意給人帶來壞訊息,尤其不願意給像您這把年紀的人帶來壞訊息。您也有心臟病嗎?」「沒有,我除了暈船,沒有什麼其他的毛病。」她微笑著回答。「那麼我告訴您,您的兒子殺了他的妻子?」梅格雷眼睛直視老婦人的臉。「是他自己說的?」她問。「他還不肯承認,但我們已有了證據。」老婦人的呼吸好像變得急促了,但她的身體還是一動不動:「你們有什麼證據?」「我們在塞納河邊找到了他把瑪麗婭的屍體、行李及撬竊犯的工具扔下河的現場。」老婦人「哼」了一聲,抱在胸前的手提包一下子滑落在地。她連忙彎下腰去,在抬包的一剎那,她驚慌地偷看了梅格雷一眼。這一舉動自然沒逃過探長的眼睛,然而他好像什麼也沒看到,繼續說:「您的兒子拒絕以正當防衛來為自己辯護,這是一個錯誤。因為我已經這麼認為:瑪麗婭手持武器進入他的工作室定有原因。」「什麼原因?」「這就要問您了。我明確地告訴您,他確實殺了人!」梅格雷用嚴厲的目光狠狠地盯著她。老婦人的手有點哆噱了,她掏出手絹在手裡擰著,目光漸漸呆滯下來。「檢查官一到法庭,您的兒子就是被告。他的第一個妻子馬上就會被從墓裡挖掘出來,您一定知道我們會從她的骨骸裡發現某種藥物留下的痕跡。」她咬了咬嘴唇,然後慢慢地站起身來。梅格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臉上竟然還掛著一絲微笑!「他為什麼要把兩個妻子都害死呢?」她的語氣依然那麼鎮定。「這是不可能的,這不會是真的,探長先生。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下這個結論,我不相信這是事實,讓我去和他談談吧,我會弄清真相的。」「請坐下吧,賽爾太太,」梅格雷又點起了菸斗,「事實上您的兒子既沒害死過他第一個妻子,也沒害死過他第二個妻子。」梅格雷說得很慢,他透過菸斗裡冒出的青煙,看到老婦人皺了皺眉頭,她目光裡露出的是驚訝而不是高興。「同樣,他也不曾害死過他的父親,即您的丈夫。」「您……您說什麼?這……這是……」「噓!」梅格雷做了個讓她安靜下來的動作。「您的第一個兒媳是因慢性中毒而死的,當然,並不是服了砒霜或其他什麼劇烈的毒藥。順便告訴您一句,下毒害命十之八九是女人的行為。您的第二個兒媳和您的第一個兒媳都有心臟病,您的丈夫也有心臟病。有一些麻醉藥身體健康的人服下去不會有什麼明顯的不適,而對心臟病患者來說,那可是致命的。據我瞭解,您的丈夫活著時染上了惡習:先是酗酒,後來又嫖妓,您怕有朝一日他把家裡的財產揮霍一空。您丈夫死後,您對賽爾嚴加管教,從來不許他在外面喝酒……後來您的兒子結婚了,一個比你們家更有錢的女人進入了你們的生活圈子,她有著和您一樣的夫姓和同樣的權力。」老婦人鬆開了緊抿的嘴唇:「您說我毒死了我丈夫,又毒死了我的第一個兒媳?」「是的!」梅格雷斬釘截鐵地回答。「我還毒死了我的第二個兒媳?」她乾笑了一聲。「請聽下去吧。一開始我也挺納悶,她為什麼死不見屍呢?如果她僅僅是被毒死的話,那您完全可以如法炮製,就像對待前兩個受害者一樣,把經常為瑪麗婭看病的醫生叫來,他肯定會認為瑪麗妞死於心臟病突發,因為她確實有心臟病病史。但肯定有一件事迫使您兒子向瑪麗婭開槍。比方說,那天晚飯後她感到身體出現了某種症狀,想打電話叫人。她和你們生活了兩年半,對您的為人已經非常瞭解。她讀過許多書,其中包括醫學方面的書。當她意識到有人對她下了毒之後,馬上走過您兒子的工作室,當然,那時您也在裡面。我不知道她是握著槍進來的還是隻準備打電話報警……這時您就想到:殺死她。」「照您的說法倒是我……」「不,」梅格雷打斷了她,「我已經說過是您兒子開的槍,或者說是他替您幹了。」梅格雷站起身開啟窗子,外面晨光熹微,清新的空氣徐徐吹來。他轉過身,倚著窗臺繼續說:「您的兒子以為您要這麼幹是為他著想,是為了讓他有一份可觀的財產。不,他想錯了!」他走到她的面前,逼視著她說,「您謀財害命不是為了您的兒子,而是為了您自己。您上這兒來不是因為您兒子殺了人,而是怕他說出真相。」老婦人像是要躲避梅格雷咄咄逼人的臉似的,頭一個勁地往後仰。「對您來說,您的兒子進監獄也好,挨槍子兒也好,都沒什麼關係,只要您自己能逍遙法外,因為您認為自己還可以守著這一大筆財產活個夠……」說著,梅格雷猛地一把搶下老婦人兩手一直緊提著的手提包。她面孔慘白,驚叫了一聲,衝上前去想把它奪回。「坐下!」梅格雷指著椅子喝道。他開啟手提包,仔細翻尋著,最後在一個小紙包裡找到了兩粒白色的藥丸。「這就是您急著想和您兒子見面的原因,」他舉著藥丸說,「只要他把它們吞下去,您就永遠不用擔心他會說出真相了。」

電話鈴響了:潛水員已經打撈上一隻沉重的大箱子,現在正送往司法警察局。掛上電話後,梅格雷轉過頭來說:「賽爾太太,請跟我走吧,這裡已經不是您待的地方了。」老婦人垂著頭沒有動,但全身在發抖……

下午,當梅格雷下樓經過接待室門口時,看到高個子女人還在裡面,她身旁坐著個身材瘦小、眼眶略凹的男人。他倆低著頭正在輕輕地說著什麼。梅格雷沒有驚動他們,只是默默地看了一會兒。他拐彎走到接待員的辦公室,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幾行字,吩咐接待員交給高個子女人,然後便坐車回家了。紙條上寫的是:「阿爾弗雷德夫人:謝謝您的幫助。請告訴您的丈夫:晚上早點睡!梅格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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