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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尼古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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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羅日先生和尼古拉形成鮮明對比。前者對於一種新環境難以適應,後者則是位自來熟,腳一進門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樣。

但是,弗羅日先生是個大人物,聲望甚高,從沒有因對新環境的不適應而出現窘態。他和平時一樣,從頭到腳一身黑,但不是晚禮服。

比克拉茲是家低檔酒館,弗羅日先生過去從未到過這種地方。這是第一次突然進到這樣一種嘈雜吵鬧的環境。往裡邊走時,肩膀蹭到的是幾乎一絲不掛的女人,耳朵裡聽到的是尖銳刺耳的笑鬧,目光遇到的是卑躬屈膝、阿諛奉承的侍應生。雖然如此,他卻沒有顯出一點不合時宜的地方,沒有做出任何不得體的舉動。

尼古拉身著一套無尾常禮服。他雖然有點低三下四,卻仍像個上流社會的公子哥一樣瀟灑自如地在前邊帶路,將弗羅日領到二樓,開啟一間私人會客室的門。

「是這兒?」

「是這兒……」

尼古拉關上門,站在一旁等候。他五十歲左右,剛刮過鬍子,氣色很好,明目皓齒,樣子顯得相當年輕靈活。

他身體開始發胖,但還稱不上是個胖子。他的為人也很樂天和隨和。

尼古拉的微笑中帶著一絲優傷,像是經歷過太多的變故,對生活不再抱有更多的奢望。

他從頭到腳乃至到指甲皆是一個十足的純種俄國人,有時還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貴族老爺派頭。

他手裡拿著一個製作精美的煙盒,猶豫不決地來回擺弄。

他最後終於開口對法官說:

「請原諒,先生……我不抽菸就感到十分難受,如果不妨礙您……」弗羅日先生只眨巴了一下眼皮算是表示同意,然後把身子靠向璧爐,並隨手摘下頭上的圓頂禮帽,放在壁爐上。

「您原來就認識上週離開巴黎的那個威廉·海內斯嗎?」

「我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通過下榻的那家飯店的服務員帶給我一張明信片,說是一個名叫阿薩託洛夫的人希望見見我。阿薩託洛夫是我一個同胞,在奧克蘭定居,我們已經有十五年沒有見面了。他在信中對我說,海內斯在本城擁有一家輪胎製造廠。」

「他一開始就對您很熱情,請您與他同桌用餐……」尼古拉一小口一小口地吐著菸圈,微微笑著說:「在餐桌上,對,很熱情。很像個美國百萬富翁。」

「他請您陪他晚上逛巴黎。」

「不錯。我們先去了音樂廳,後來進了一家咖啡館,海內斯不滿意,大聲嚷嚷說那裡太淒涼。他想要的是女人,我把他帶到蒙泰涅大街的一家酒館,在那兒……」「……在那兒您把您認識的兩個妓女介紹給他。」

尼古拉對弗羅日先生的說法表示異議,但卻平靜地補充說;「她們倆曾和我長期同住在一家旅館,那個時候的環境遠不如現在。那時我們也是在同一家飯館吃飯,我們是很好的夥伴。」

「你們連續進了三家酒吧之後又到了第四家。海內斯一直情緒不佳。我有個問題,你們兩個誰付錢?」

「是我!毫無疑問,逛酒吧完全是為了他。在用晚餐的時候他對我說,巴黎是個專門搶劫或暗殺外國人的危險城市,尤其對美國人更是如此,他不想成為被盜物件,把三千法郎交到我手裡……」「三千法郎是從錢夾裡取出的?」

「對。他要我代他付款。」

「他的錢夾裡還有錢嗎?」

「肯定還有。海內斯在旅館當著我的面兌換了一千美元。」

「你們乘計程車活動?」

「不是。他來歐洲帶來了他的隨身僕人,為他充當臨時司機。他到巴黎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租了一輛‘克萊斯勒’牌轎車,租期一個月。」

「您的女伴周旋了半天之後才交代說,您喝了很多酒,顯得十分緊張。」

尼古拉不答話。

「海內斯甚至還責怪了您。」

「我不否認。這麼說吧……」

「怎麼說?」

「這很難解釋清楚。這麼說吧,我覺得他美國派頭十足。對待別人是如此,對我也一樣!」

「是您提議到單間而不到酒館大廳用晚餐。為什麼?」

「就為了我剛才對您說的原因。如果到一家每個人都認識我的酒館,裡邊的樂隊中也有不少是我的朋友,很可能會發生令人難堪的場面。比如有一次海內斯就打斷樂隊正在演奏的俄國樂曲,非要人家演奏爵士樂……另外我還想向您承認,上桌用餐的時候,我不願遇上熟人,想盡力迴避他們。」

「倆個女人一到比克拉茲酒館就進了洗手間。」

「那是她們的習慣。」

「單間裡只剩下您和海內斯兩個人。恰在這時正走在樓梯上的服務員聽到玻璃摔碎的聲晉,還聽到有人呻吟。服務員下到走廊的時佞您正站在門口。海內斯試圖站起身又倒在地毯上。他頭上破了一個十公分長的口子,大量流血,後來在他的右手腕上也發現有傷。

「您的兩個女伴從洗手間回到客廳,您慌恐不安。海內斯能夠說話了,他指控您襲擊他的目的是搶他的錢夾。他衣服口袋裡的錢夾不見了。」

「他的錢夾也沒有在我的口袋裡,在我離開之前警察搜查過我。」

「您還有什麼話要說?」

「什麼話也沒有了,先生。」

他不像其他大部分犯罪嫌疑人那樣稱呼「法官先生」,而是簡單地稱「先生」,在他的言談話語中處處顯示著俄國人的與眾不同。

「您在戰前從事何種職業?」

「是奧德薩駐軍某部的一名上尉。我有一小筆年薪收入,生活相當富裕。」

「好幾個證人都說您經常出入黑社會圈子,說在雅爾塔溫泉療養季節,您的派頭完全稱得上是那處海濱療養勝地的唐吉珂德。」

「我再說一遍,那時候我是個單身漢,生活很富裕。」

「俄國革命勝利之後您靠什麼生活?」

一陣短暫的沉默。他又開始擺弄煙盒。

「人們恐怕也己經告訴過您了,靠這兒一點那兒一點的補助津貼。我對生活要求很低!」

尼古拉驚異地發現法官在盯著看他那身剪裁考究的無尾常禮服,和那件完美無缺的襯衫。他用帶有一絲責備的口吻接著說:「人們可以身穿晚禮服進入高雅的社交場合,但是可以不揮霍一文錢。」

關於他說的這一點,弗羅日先生是清楚的。尼古拉的住所在聖熱納維埃夫山街,月租金為二百法郎。房間十分狹小,也不通風。

他有時會三四天不出房門,一個人默默地抽菸、喝茶,至於靠吃什麼為生,只有上帝知道。

「在巴黎,您不但和外國人,而且和不少法國人交往。每年夏天都有人請您到諾曼底海濱別墅度假。每到秋季,總有這座或那座城堡的主人邀請您前去打獵。」

尼古拉開始不出聲地在房間大步來回走動,他腳步輕快靈活,與他發胖的身子很不相稱。有時候他的樣子像個哲學家,似乎生活在向他微笑,他也向生活招手,向生活挑戰。

繼而又一下子變得老態龍鍾:呈現在人們面前的是一個肌肉鬆弛下陷、眼晴疲憊不堪、嘴盾發抖的老頭兒。

「我沒有偷!」他突然一字一頓地說,好像不是在回答弗羅日先生的問話,而是在顧著自己的思路自問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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