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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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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我指了指咖啡空深處的一扇門,它肯定是通向彈子房的。這麼說,她是在那裡學會打彈子的了。

「請等一等,」他對我說,「我給您看樣東西……」

他笨拙地站起來向櫃檯走去,再一次用胳膊肘推開站在過道上的那些人。大多數顧客戴著內河船員的鴨舌帽,講著一種奇怪酌,可能就是沸來米語的方言。下面奧期待利茨碼頭上,正停泊著一些大概是從比利時來的駁船,我想這些顧客就是那些船上的人吧。

「拿著……請看……」

他坐到我對面,遞給我一本舊的時裝雜誌,它的封皮上是一位少女:栗色的頭髮,淺色的眼睛,臉部的線條似乎有一種我也說不清的亞洲人的特點。我立即認出來了,——她就是德尼茲。她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無袖短外衣,手裡拿著一束蘭花。

「這就是德尼茲,庫德勒斯的女兒……您看見了嗎……她真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她當過模特兒……當地還是小姑娘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

雜誌的封皮上已經有了汙跡,貼著透明膠條。

「我嘛,她每次來買勞倫斯牌香菸的時候,我總看到她的……」

「她不是……裁縫嗎?」

「不是。我想不是。」

「您真的不知道她以後怎樣了嗎?」

「不知道。」

「您有沒有她母親在安特衛普的地址?」

他搖搖頭,好象很傷心。

「所有這一切,一切都完了,我的老兄……」

為什麼呢?

「您不能把這本雜誌借給我看看嗎?」我問他。

「當然可以,我的老兄,但您得保證再還給我。」

「我保證還你。」

「我是很珍惜它的。它就象是我家裡珍藏的一件紀念品。」

「過去她來買香菸,總是幾點鐘?」

「總是七點三刻,然後她就上學去了。」

「上的是哪個學校?」

「在熱內爾路。有幾次,我們同她父親一起送她去的。」

我伸手過去,迅捷地抓起雜誌,把它拉到我這邊來。我心裡抨抨直跳。確實,他是很可能突然變卦,決定自己留著的。

「謝謝。我明天把它還給您。」

「不得有誤,記住了嗎?」

他帶著不信任的神情看著我。

「不過您為什麼對它感興趣呢?您是她家裡的人嗎?」

「是的。」

我情不自禁地細瞧著雜誌的封皮。比起我那幾張照片上的她,這個德尼茲顯得更年輕些。她戴著耳環。比蘭花要高的歐洲蕨的幾根枝杈遮住了她的半截脖子。背景上,有一尊木雕天使。封皮下面,即在照片的左下角,在黑色無袖短外衣上,有一行紅色小字顯得異常醒目:「讓-米歇爾·芒蘇爾照相館。」

「您要不要喝點什麼?」他問我。

「不用了,謝謝。」

「那麼,那杯咖啡就算我請您喝的吧。」

「您真是太客氣了。」

我站起來,手裡拿普雜誌。櫃檯前的顧客越聚越多,他走在我前面,為我開啟—條通道。他用佛來米語對那些顧客講了句什麼。我們用很多時間才走到玻璃門那兒。他開啟門,又擦了擦鼻子。

「您一定要還給我,可別忘了啊!」他指著雜誌對我說。

他關上玻璃門,跟在我後面走上了人行道。

「您看見了嗎……他們過去就住在樓上……三層樓上……」

窗戶裡面燈已經亮了。在其中一個房間的深處,我能辨認出裡面擺著一個深色的木料衣櫥。

「現在住著其他的房客了……」

「您當年同他們一起吃晚飯的,是在哪一間房子裡?」

「那一間……左邊的那一間……」

他給我指了指窗子。

「德尼茲住在哪一間?」

「她那間房子在另一邊……朝向院子……」

他站在我身邊,陷入沉思。最後,我向他伸出手去。

「再見。我一定把雜誌還給您。」

「再見。」

他回到咖啡室去。他把那張大紅臉貼在玻璃窗上望著我。從菸斗和香菸裡冒出來的煙霧,把櫃檯前的顧客淹沒在一片黃色之中,而那張大紅臉也變得越來越模糊了,因為他的呼吸使玻璃窗上已經很快地蒙上了一層水汽。

夜色降臨了。即使德尼茲留在學校上夜自修,此刻也該是放學的時候了。她走哪一條路呢?從左邊來,還是從右邊來呢?我忘記問問咖啡室的老闆了。在那個時候,街上行人和車輛都很稀少,梧桐樹的枝葉在奧斯特利茨碼頭的道路上方形成了一個拱穹。遠處的泊船站,看上去其象西南部城市的泊船站。再遠一點,就是植物園了。葡萄酒市場的黑影和那使人感覺沉重的靜謐,更增添了這個街區的肅穆氣氛。

我跨進樓房的大門,按亮了定時樓梯燈。過道上用舊石板砌成的地面呈現出黑色和灰色的菱形圖案。地上有一個鐵絲網的擦鞋墊。黃色的牆上,掛著一些信箱。空氣裡,總是飄浮著一股豬油味。

我想,如果我閉上眼睛,如果我把手指用力按在太陽穴上,我也許能聽到從遠處傳來她那雙便鞋踏在樓梯上的格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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